“阿孔多到了。”博士关上电脑,投在镜片上数据随之消失,变为两面光洁的玻璃片。

    他们下了车,走进黄昏中弥漫着烟火气的沙漠小镇。路口嬉闹的孩子露出亮闪闪的目光,小尾巴似的跟在他们后面打量。街道两侧的集市已经收了,商贩们放下绣着彩色花鸟和藤曼纹的厚帘幕,柱上的风铃轻轻作响。

    一只足球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在石板地上蹦了两下,正弹进星的怀里。他刚从晕车中缓过神,抱着足球,有点发愣地站在原地。

    “keya(给我)”一个赤着脚的小男孩跑到他面前,笔直伸出手,细瘦的五指摊开。男孩穿着一件球衣,蓝白竖条纹10号,披在他身上宽大得如同圣袍,大约是偷穿了哥哥或父亲的衣服。

    星微微笑了,把足球抛给他,男孩用足尖顶住,随即灵巧地衔着球消失在小巷深处。

    街道上车来车往,不是汽车,而是原始的板车,上面驮着晒干的水果。这个脏乱的地方以它自己的方式异常繁华着,房屋拥挤、重叠,彼此扣住对方的间隙,以奇异的想象伸展出楼梯、遮阳篷、晾衣架以及迎风飘荡的床单,又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配色把它们随意地组合起来。

    “ranavido——!ranavido——!”一个骑板车的黑人男子敲着铜锣大喊,嘹亮的嗓音回荡于整座街道。

    云岸问:“他在喊什么?”

    “快下雨了,让大家赶紧收衣服。”杉木说:“还有五天就是分昼日了。”

    少年看了眼手表上的日期:“真的只剩五天了,我差点忘记。”

    “分昼日”也属于新世界的常识之一。失去太阳,人们不得不用人造光源模拟阳光。这种人造光源依赖于巨大的eid能量塔,如今大陆上共有一百座,但由于同时启动能量塔所消耗的成本大大超过了苏煌政府所能负担的程度,所以他们制定了“新昼历”——把陆地按经度分为四个时区,每个时区有三个月可以享受人造阳光的开塔时间,其余地区则是黑暗。

    人造阳光移向下一个时区的日子便被称为“分昼日”,分昼日前后气候不稳定,最常见的就是暴雨,沙漠暴雨在这个时代并不算稀奇。

    “你应该知道‘分昼日’吧?”龙走到星边上。

    星点头。

    “所以要好好珍惜剩下的还有白天的日子。”他眯起眼睛看向天边绯红:“马上就连这抹红色也会消失不见。”

    3

    red dress 红色霓虹灯闪出这样几个字。

    他们在胡列的带领下来到红裙酒吧,也就是男人口中幽灵剑士曾经出现的地方。

    酒吧老板是胡列的邻居,留着个清爽的板寸,穿一件蓝色亮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只老鹰吊坠。进门的时候才晚上六点,酒吧冷清,只有个露着大腿的女人绕着钢管练习舞蹈,老板则边吃坚果边看球赛。

    “hey!guzz!”

    两个黑人互相打了招呼,拥抱一下。经过胡列的介绍,那位名叫古兹(guzz)的老板了解了他们的来历,便用一口流利的通用语与他们交谈起来。

    “顺带一提,你的酒吧很可爱。”作为同行,龙自然是话最多的那位:“我喜欢它的原木桌椅和彩色玻璃吊灯,当然,还有那位跳舞女郎。”

    古兹哈哈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除了舞女郎,我们的酒也很好。”

    他拿出长靴形玻璃杯,给龙倒了一扎琥珀色的冰啤,上面泛着厚厚的泡沫。又转头问星:“先生要不要也来一杯?”

    “on (我请)”胡列在一旁拍拍胸脯。

    于是星就这样拥有了满满一杯啤酒,他捧着这只颇令人望而生畏的玻璃靴,犹豫片刻后仰起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翻动,很快杯子便见了底,被他重重放在吧台上,清脆的“咚”地一响。

    “兄弟好酒量。”龙感叹道,对杉木:“博士,一定帮他把‘能喝酒’这条也记下来。”

    “当然,这可是个重要线索,有关不同时代智人乙醇脱氢酶效率的研究。”他不知是不是开玩笑,总之摆出一幅一本正经的样子将之记录在案。博士的幽默有时候谁也琢磨不透。

    等男人们喝的喝,聊的聊,终于,时候看上去差不多了,希丝维尔小心翼翼地举手提问:“那个关于‘萨库瓦’的事情,希望您能多告诉我们一些细节。”

    老板擦着杯子答道:“那天他们就坐在靠窗的座位,一直坐到凌晨三点,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身上有股血腥味,害得我后来喷了好多清新剂。”

    希丝维尔脸色发白,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他们还在阿孔多吗?”

    “不知道。”

    “那他们聊了什么?有说要去哪吗?”

    他笑道:“年轻的小姐,你要知道幽灵剑士向来沉默寡言,坐在那儿喝酒就像雕塑一般,把气氛都弄冷了。”

    她还想再问,被博士轻轻按住手。博士起身,尽管装了机械腿,但行动依然需要拐杖的支持,他面带微笑,花白的头发增添了某种亲切感,缓慢挪到吧台前:“老板,我们对古老的剑术很感兴趣,或许您能告诉我他们居住在哪里?我是专门研究武士的学者,写了十年的书就差这一章,这趟若是见不到,终生抱憾。”

    听了这话,古兹与胡列相视一眼,耸耸肩:“沙漠之东有座巨龙骨架,有人说他们从那儿来。”

    胡列补充道:“但再往东走很危险,建议你们在阿孔多等他们来采购物品,一个月总会见到一次的。”

    杉木摇了摇头,眼镜折出一线光:“恐怕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空气陷入沉默,人们心头萦绕起难言的忧虑,烟头兀自燃烧。空落落的寂静中,只有电视上的球赛显得格外喧哗,电波嗞啦,还有仿佛从遥远世纪传来的欢呼——

    “进球啦!五号球员奥良多·希奇!为我们踢入了全场第一个进球!”

    “奥良多·希奇,这位今年只有十六岁的小将,第一次登上圣埃克球场,我们看到这是来自纳佩的一脚长传——”

    云岸掐灭香烟,从沙发上起来:“奥良多·希奇?二十几年前的球赛?”

    古兹放下手中被擦得锃亮的玻璃杯:“没错,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场,奥良多·希奇的初次崭露头角。”

    云岸笑了,声音微弱地说:“可是大家全都知道这场球的结局了。”

    球赛的精彩难道不在于它的未知么?永远不会有人猜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最后一刻前永远定不了输赢,就像一场轰轰烈烈的对赌。

    “知道结局又怎样?知道结局才有意思。”老板忽然像个哲人:“黑人有一句老话叫做‘dica tor reia’,生命是一场蝴蝶般的徒劳。每个人的结局都是死亡,但就算重复千万遍,我们都会像蝴蝶一样短暂而美丽地活着。”

    4

    晚上,他们在当地一家便宜的小旅馆落脚。虽然有五个人,但他们坚持只开一间房,惹得旅店老板看他们的眼神非常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