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一愣,说好,再摸了摸林砚生的头。

    林砚生视线对着男人的喉,视线下部的翠绿物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看清那是一块玉佩,落在沈泽胸前。

    他原来听邻居的婆婆说,戴玉佩的都是受着宠爱的孩子。

    沈泽一定很受宠爱吧,不知家里,还有周遭。

    他着魔似的盯着沈泽的那块玉佩,碧得艳丽,好像上个夏天没来得及带走的绿影。

    第13章

    后来沈泽带给沈时澜的小物什,譬如网红奶茶,街口闻名遐迩的面包,从一份变成了两份,林砚生也因此沾了所谓“弟弟”称呼的光。

    无论林砚生再怎么伪装,沈泽的宠爱,哪怕是自己伸手去沾惹来的,对他来说也是整个高中最高兴的事了。

    高中时期分心去做其他事是会冒极大的风险的,再加之林砚生又没那个刻苦勤奋劲儿,成绩一直不温不火,年级中游的水平。

    他知道沈泽在酒吧只是当个翘脚老板而已,有朋友打理,而他正职好像是做什么生意的,还要走海上运输的那种。

    光知道这点,林砚生也体会不到沈泽能赚多少钱,直到有一天听沈时澜抱怨说沈泽给交大新实验楼集资,捐了300万,也不给他买个800块的耳机。

    “我也觉得没必要啊,学校又没给他多大影响,还非要花这个钱。”沈时澜念叨,“你不知道他多爱积极参与各项校友回馈学校的活动,是不是觉得这样更有排面?”

    “他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学校?”

    “能不喜欢吗,本科念完研究生接着念,后来拿到普林斯顿的offer,最后还是没去,说回来创业。”

    那一夜,林砚生倒在床上,将上海交通大学的百度百科和官网翻了好多遍,又沉着心去翻翻四川录取线,在半夜差点窦性心律不齐。

    最终还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在学校天台的瓷砖柱角落,偷偷用油性笔写下了“老子要去sjtu”。他搓搓了冬夜冻红的手,哈了一口白雾出来,转身回教室背语文课文了。

    高二的寒假,林砚生以“家里太冷没法学习”的借口,跑到白天很是清闲的,拥有暖气的沈泽的酒吧里写作业。沈泽不常在,但在的时候,会给他讲一讲自己拿手的物理题。

    在这个寒假林砚生偷偷地学会了抽烟,因为沈泽抽烟的样子很帅。

    除夕夜他半途扔下他再次醉酒的老爹,跑到了酒吧门口。酒吧休业了,林砚生呆呆地坐在长椅上,身上一件单薄线衣显然扛不住南方的恶劣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了这里,其实他根本没有抱有什么侥幸的想法。

    可沈泽又出现了,回来拿忘带的电脑,却刚好把又林砚生捡回了家。

    林砚生坐在沈泽车的后座,含着可乐味的棒棒糖,想着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天意。

    沈父沈母瞧准了除夕出行的机票最便宜,今天就飞往了曼谷,于是家里就只剩下沈时澜,沈泽,林砚生。沈时澜昨天通宵玩游戏,再加之春晚实在是乏味,一个人迷瞪瞪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所以这一年的春晚,是沈泽和林砚生两个人看完的。

    也是林砚生第一次看春晚超过三十分钟。

    林砚生踩着电视里放着的倒计时声音去洗澡了,出来看见沈泽站在盥洗盆前刮胡子,或许是马上要进去洗澡的原因,沈泽只穿了一件背心。

    林砚生捧着衣服,通过氤氲的水雾瞧他,沈泽背上从布料边缘伸出了黑色的纹路,那图案展得不很大,堪堪漫过肩胛骨而已。

    沈泽听见声响,放下剃须刀转头来看林砚生一幅震惊的模样,“怎么了?”

    林砚生不想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于是摇头,可眼神还一直向沈泽的后背飘。

    沈泽明了,“你在看纹身?被吓到了?”

    “怎么可能。”林砚生反驳。

    沈泽将背心脱下,让后背完全展露在林砚生的面前。

    chosen1,林砚生看清了。

    天选之子。

    这什么?也太狂了吧?

    “高中的时候打球打得比较疯,喜欢詹姆斯,就纹了和他一样的,当时觉得真的很酷。”沈泽笑起来,“不过詹神是詹神,我只是个普通人,所以现在看起来就很傻了。”

    “你不是普通人!”林砚生嘴比脑更先行动。

    沈泽他这么厉害,才二十六岁,“青年才俊”这个词用得烂俗,可林砚生确实再找不出什么更合适的了。

    “我是。”沈泽重复着,没有用很大的气力,是成年人的严肃冷静。

    他顿了半晌才开口:“但你不该是。”

    林砚生脑袋嗡嗡的响。

    “小林,我看过你们校乐队的现场。”沈泽凑近了林砚生,“你很出色。我见过的这个年纪里,你是最好。”

    “你见识太少。”林砚生干巴巴地说着,耳边像是像是有一列蒸汽火车轰鸣而过。

    初六的清晨,林砚生在后颈刺下了“witness”。

    见证。

    那字样同样来自沈泽崇拜的詹姆斯。

    或许那纹身师是个新手,反正纹身真的很疼,林砚生打死也不承认他淌下了几颗生理泪水。

    他抱着吉他走在萧条的春假街上,手贱地摸了摸后颈的凸起,冰凉的手指却引发了热辣的痛感。

    突然地意识到什么,他开始小跑起来,去找谢锐练习。

    他要让沈泽见证,见证那日说的话,不会只是一个谬错。

    升高三的暑假,校乐队拥有了迟来的队名,叫wilderness。

    典型的青少年颓废风格的浓缩精华。

    起因是在那之前,谢锐准备编导的集训,林砚生挣扎在理科海洋,两个核心人物险些在不堪重负要说放弃。

    一次练习里,林砚生在学校练习室等到快要门禁,都还是没有一个人来。

    林砚生干脆将灯关了,躺在木地板上燃起一支烟,他想学沈泽持烟的手势,却弄巧成拙夹落烟支,烫在手臂上。

    他翻坐起来,看向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果然是这样!无论他做的什么事情都是无用功!他早该发现的。努力有什么用?还不是像个跳梁小丑。

    零零碎碎的糟心事全部融上脑,关于的都是青少年纯情的忧愁,譬如数学还剩一张半的卷子,物理还有三页电磁学没有写,沈泽又出差了,因为头发太长明早的集会又要被教导主任训了。

    顿时烦闷让他不堪一击,林砚生疯了似的,想用手掌去熄烟,幸好被谢锐拦住了。

    “你他妈还知道来?”林砚生抬头看见刚刚才出现的谢锐,斥道。

    “我集训,才下课。”谢锐解释。

    “算了!我看都算了!做什么乐队?浪费时间。”林砚生像是找到了泄气口。

    谢锐眼间的疲惫可见,但林砚生的尖锐话语并没有成为压垮他的稻草。他没有开口,坐到林砚生旁边,拿出手机,放起oasis。

    林砚生熟悉得很,绿洲这一张专辑,是他小学毕业时,存了一个多月的零用钱去买的,为此他还要戒掉可乐长达一个月。

    一首再一首,两人都不再开口,直到整张专辑放完。

    最后谢锐说,你看,oasis一张专辑,每首歌的前奏的扫弦都差不太多,一定水平一般,这都出名,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不行?

    林砚生一下子被这番言语折服了,说,你那什么狗屁理论。

    摇滚死了!但我们能活!谢锐说完做了个极其rock的手势。

    傻逼。林砚生笑骂,又半被要挟地做出了同样的姿势,被谢锐照进手机这个匣子里。

    于是,就以真爱粉的超越oasis的名义,他们的乐队取名叫做wilderness。

    打着口号:要用荒漠掩盖绿洲。

    当然这个理论一开始就不合逻辑。

    所以林砚生在第一次在外正式演出,也是沈泽的酒吧,唱起了oasis的那首don't look back in anger。

    不知是不是有刻意模仿,林砚生的确适合英伦摇滚。一把嗓子拖得极具懒调,加之带点少年神经质的病态尾音。

    原本在酒吧这种声色场里,音乐只是渲染气氛的一种平白手段,调情的助燃剂。

    这家酒吧不开放蹦迪区域,平日里放些蓝调,民谣,让一切变得悠悠扬扬的,来客大多是希望逃离喧闹的成熟人士。

    虽然林砚生没有选节奏太过激烈的歌曲,唱到激扬的副歌时,还是引发了一阵骚动。

    林砚生在台上唱着,瞧见座位上的人纷纷放下酒杯转头来看他,用一种惊讶的,甚至厌恶的眼神看他。

    他被那些目光盯得紧张极了,差一些错拍。

    谢锐发觉了林砚生的异样,向前半步站在了林砚生的身边。

    林砚生掌着麦,目光在场内游离地逡巡,凑过来看热闹的听众渐渐多了起来。

    但有一份不一样,那眼是最明亮的,属于站在正中凝视着他的沈泽。

    沈泽冲他笑了笑,又被酒吧散乱的灯光扫进黑暗里了。

    那一瞬间,林砚生得到了他的上帝给予的加持。

    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像一只快要爆掉的白炽灯管,奋力地,濒死地,挥着光热。

    后颈上的witness也跟着发烫,像一个诅咒,像一块烙印。

    后来沈泽说,喜欢他在台上熠熠的样子。

    然后林砚生开始推敲“喜欢”这个字眼。

    他语文不好。不知道“憧憬”,“崇拜”,“理解”,“尊重”几个词语糅杂在一起会不会就会等于“喜欢”。

    如果这样成立的话,那他就喜欢沈泽……吧。

    他问谢锐,那个最傻逼的问题:什么是喜欢。

    谢锐给出了那个最傻逼的答案,见到她心跳会加快,不见她心里会痒痒。

    林砚生再次审视自己,觉得好像又不是这样。

    那感情极其混沌,就像是“雏鸟情节”。这能算作爱吗,有人说能,也有人说不能。林砚生甚至觉得自己的感情根本算不上什么雏鸟情节,就只是崇拜的变体。

    每一个人都会有,但由于强度太弱,常常被省略。

    只是独独他的情感关系太过贫乏,导致这份情感屹立在他的世界中央,无法忽视,所以他开始主观地向其中投入燃料。

    人在每个阶段都需要找到一个支撑自己茕茕前行的理由,但在他抱着昏暗梦想期盼发酵的十七岁,生活这么苍白寡淡,想来想去也只有沈泽,能够为他的行动注入一些热血。

    他不喜欢沈泽,只是因为憧憬,所以需要他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