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艾文不再哭泣,他伸手扯下两人胸前的胸章……上面写着他们所属的队伍、兵种,还有名字,这与他们的美国大兵狗牌的作用是一样的。

    胸章是为了他们在牺牲后能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是谁,而不会成为无名尸。只是这两块原本已经掉墨水掉得非常严重的胸章,沾上血污后更是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字,艾文只能勉强看出他们属于第几师团,还有连长的姓氏……一个“潘”字。

    他把两块胸章放进白大褂的衣兜里,然后缓缓站起身对着两人敬了一个中国式的军礼。

    一旁的李苒再也忍不住了,哭得泪水和鼻涕直流,也跟着敬礼。

    沉默不语的伊藤大佐没有阻止他们,他仍是与刚才一样注视着艾文,就好像是在研究这个美国医生的内心。

    第四章 :受困上海(2)下

    当田中副官带着军医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情景。这个对大日本帝国一片狂热忠心的副官顿时蹙眉,显然是对艾文他们这样的举动感到非常气愤,但是既然他的长官没有任何表示,那他这个副官当然也不能去制止。

    只是忍不住说道:“医生,您可能对这些中国人心存同情,可要是当初他们配合我们统一大东亚这一伟大的理想,就不会……”

    田中副官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艾文那双特别的蓝眼睛正瞪视他,蓝色的中心尽有烬火在熊熊燃烧。他感到浑身都被禁锢住,要说的话如鲠在喉,但又因这艳丽的颜色而激动地战栗不止。他的身体甚至起了反应,就算是女人也没有让他有过单单这样看着就会如此刺激的感受。

    “田中副官,带军医去上面找间干净的房间。这里太脏,我们不能让亚伯医生在这里处理伤口。”伊藤大佐突然走到艾文身前遮挡住田中的视线并对其命令道。他的声音如寒冰刺骨,那双阴郁的眼睛紧紧盯着田中,像是能刺穿他的心脏。亦如他已然看穿田中在瞬间闪过的龌龊心思。

    “……是!”

    李苒听到这些鬼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家当成了他们的,顿时感到怒火中烧,然而现在弱小的他难道要跟他们硬碰吗?估计连这个大佐的脖子都没摸到就会被乱枪打死。

    他担心地看着艾文,这个美国医生的脸色很差,仅仅与鬼子的数分钟对话便让这个善良的医生憔悴了千百倍。即使是为了艾文,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跟鬼子起冲突。

    他们被带到了原先给艾文准备的那间客房。日本军医对他的头部伤口做了缝合,因为伤口在头部,所以进行的是无麻醉缝合。事实上缝合线一次次穿过头皮的痛苦是很难忍受的,然而艾文非但一声不吭,而且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眼前的圆桌上,思绪不知飘去了哪里。

    “您需要注意休息亚伯医生,不能让病情恶化。”日本军医用他蹩脚的中文对他道。

    “我知道。”艾文淡淡地回答。

    “那我先告辞了大佐。”军医倒也不介意艾文不咸不淡的态度,为他缠上绷带后便微笑着对伊藤大佐道。

    “辛苦您了平野医生。”伊藤大佐坐在艾文的对面悠闲地喝着茶,那双犀利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完全无视了杵在美国医生身旁的李苒。

    “医生,我想你肯定饿了,炊事班的人正在准备,应该马上就能品尝到。”他勾起嘴角对艾文道,“现在,我想我们应该再回到您是否愿意加入的这个话题上。”

    闻言,艾文终于把视线对准了这个日本军官:“……我只是想带这个孩子回法租界,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没错,法租界。现如今已经没人能带他去南京了,这些日本人显然也不会好心地把他送还给敌方阵营。他能依靠的只有在法租界的法兰克,即使日军在这三个月里对上海进行了数次轰炸,但他们都是有选择性的轰炸,特别是人口密集的地方,同样也避开了敏感区域,例如法租界。他必须回到法兰克那里,然后另找机会去南京。

    “你说的没错,医生。你应该待在法租界,我想那对于你还是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最好不过的。至于加入我们这件事,以后可以慢慢再找您谈。”伊藤大佐勾起嘴角道。

    “大佐!”一旁的田中副官焦急道。

    “闭嘴!”伊藤凶狠地斜眼瞪着自己的副官。他今天已经容忍他很多次,差点就想举枪把田中给毙了,但他毕竟是个军官,如果他无缘无故将他打死,上头可是会没完没了的,他可不想抽时间写报告。

    “我明天会派人送您去法租界。”

    “不需要麻烦你,明天一早我们自己会离开。不过,我是否可以把地下室里所剩不多的药品带走?”虽然那些东西原本就不属于这些日本人,但是现在又怎是他和李苒想拿就能拿的?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把这些药品留下来给眼前这些人。

    “当然可以,您的合理要求我们一定满足。”伊藤微笑着站起身,“那请您注意休息,医生。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失陪了。”

    伊藤大佐领着不情不愿的田中副官走出了房间。

    一直神经紧绷的李苒顿时松一口气,可怎料艾文突然趴在圆桌上,痛苦地捂住头部。

    “艾文!”

    “我没事……我想睡一觉就会好了……”事实上他从坐在这里开始就一直头痛难忍,只是拼命忍着。

    李苒扶他躺上床后艾文才感到缓解了些,随之慢慢睡去。

    第五章 :受困上海(3)上

    1937年11月11日,上午

    艾文醒来后感觉头部好了许多,虽然起床时会有轻微的耳鸣和眩晕,但比起昨天那如同地震般的巨响已经好太多了。

    “艾文!你觉得好些了吗?”似乎一直守在他床边的李苒猛然跳起来关切道。

    “是的,感觉好多了。”艾文看着这个精力充沛的少年蹙眉道,“已经11月了,你不该这样趴在床边睡。”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说着他便是一个喷嚏。

    艾文苦笑道:“你需要多喝热水,现在只是感冒初期,很容易压制。”

    “不对不对,伤风感冒当然应该泡生姜水喝啦!一喝就好!”

    “生姜水?”艾文疑惑地问。

    “这点你们洋人医生就不知道了吧!生姜泡热水里喝非常驱寒,如果加上红糖效果更好。小时候伤风感冒,我爸立马泡生姜水给我喝……”过了一夜似乎恢复了精神的李苒突然沉默不语。

    艾文明白,虽然他是个坚强开朗的孩子,但失父之痛又怎会在短短几日内愈合,更何况他的仇人就在屋外。就好像刚起床时的清爽突然烟消云散,瞬间又被拉回现实。

    这时,田中副官敲了敲房门便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日本宪兵,一个把盛着水的脸盆和毛巾放在了脸盆架上,另一个提着食盒把它搁在圆桌上。

    “早安,亚伯医生。您觉得身体如何?感觉好些了吗?”田中副官殷勤非常,那笑容带着令艾文读不懂的怪异,让他浑身不舒服。

    “不用麻烦,我们梳洗完就会离开。”艾文直接无视了田中的问题。他觉得即使不是隔着现如今对日军的极为厌恶之情,他也不会喜欢这个副官。

    “请等一下,医生!您先吃点东西再走。您昨天什么都没吃就躺下休息了,我们也不敢打搅您。再说,就算您不饿,您身旁的这位肯定饿了,他跟您一样什么都没吃。”

    艾文惊讶地看向李苒,只见这个中国少年正瞪着田中副官,脸上写满了……我才不吃鬼子的东西!

    所有情绪都一目了然的李苒让艾文不由觉得有趣:“不用跟他们客气,李苒。我猜,这些食物本就该属于你们。”

    李苒顿时目瞪口呆,一时没能理解艾文的意思。然而艾文在前线呆了三个月,又怎会不知关于日军的传闻。他们现在吃的军粮,很多都是从中国百姓那里夺来的,每占领一个区就如同被强盗洗劫。

    “那我们不客气的收下了,田中副官。”艾文虽然是第一次对田中显出了些许礼貌,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逐客令。

    “好的医生,那您先梳洗。还有一箱药品已经帮您整理好了。”话毕,一个宪兵捧着一个医疗箱快步走了进来,把它放在食盒的旁边,“医生,因为您的坚持,伊藤大佐也不想让您为难,所以我们按照您的意愿不会派人送你们去法租界。当然,这片区零散的中国队伍都已被我们清剿,因此您不用担心在路上会遇上枪战。也请您不要冒然离开法租界,伊藤大佐随时会前去看望您。”

    田中副官说得客客气气的话里面却透着许多令艾文浑身僵硬的讯息:例如被留在上海的中国军队已全军覆没,例如他已被日军监视。虽然他是美国公民,但如今被日军控制的上海的确不是他想出就能出的。不过也正因为他是美国人,艾文明白他们要明目张胆地控制自己并不是那么容易。

    艾文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已然在心中盘算起来,无论如何他都需要法兰克的帮助。

    第六章 :受困上海(3)下

    ……当日中午。

    一手揣着包袱,一手背着医疗箱的李苒嘴里还塞着一个三角形饭团。当他明白这些日本饭团用的都是他们中国大米后,就毫不犹豫地囫囵吞枣了好几个。然后问一个日本宪兵要来了一块蓝底碎花布,把剩下的全倒进布里头打包,还不忘拿食盒里的油纸把饭团包好,以免被碎花布弄脏。

    那个日本宪兵非常不情愿被一个中国小孩命令,但无奈这个狐假虎威的男孩身后有他们大佐视为贵宾的艾文·亚伯医生,他必须奉命唯谨,乖乖地给了李苒一块碎花布。

    “艾文你说,这不咸不淡的饭团有什么好吃的?我们的饭团里还塞油条呢!那多好吃!这里面什么鬼玩意都没有,只放了盐!”

    艾文背着自己的医疗箱,解下头上的绷带后笑而不语,对他来说热乎乎的煎蛋卷配上香醇咖啡的早餐才是他的钟爱。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已经成为日军地盘的丹济仁堂。李苒在心中默默发誓……终有一天定要夺回他的家。

    他们吃着用香糯的大米揉成的饭团走在一片废墟间,只为投奔法租界的法兰克。

    然而当他们到达接近法租界的民国路时,却发现路露宿街头的难民越来越多,一直延伸到法租界前。

    “怎么回事?这些人为什么没有被安置在难民营?”艾文疑惑地问。

    而李苒同样是不知所以然。

    他们一直走到法租界前,竟然发现前方被一群难民堵了个水泄不通。

    “放我们进去!求你们放我们进去吧!”

    难民们大嚷着要进入法租界,但是法租界警务当局在这里设了关卡,驻法租界的法国警察站成一排手拿警棍,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只有一点他们绝不退让……那就是不能让难民涌入法租界。(注1)

    “艾文!这下可怎么办!”李苒焦急道。

    艾文蹙眉,隔着人群遥望那些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法国警察们。显然他们没有一点要放行的意思,即使艾文是美国人,他也不能保证那些法国警察会同意让他进去,毕竟有数万人等在法租界的关卡前,只要有一点缝隙,都可能导致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正当艾文觉得进入法租界已是无望之时,从关卡的另一边传来一个急切地呼喊声……

    “艾文!艾文!”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朋友法兰克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就连他的女朋友向映岚也在。

    “医生!亚伯医生!”

    艾文的样貌在这群中国人里实在太突出,他们两人几乎是在瞬间就发现了他。事实上当法兰克得知中国军队撤退的消息后,这两天都会派人或是自己亲自在此等候艾文的出现,这位忠实的好友一直记得在淞沪会战刚开始时,霍尔管家带给他的话。他相信他的朋友一定会回到法租界。

    “法兰克!映岚!”艾文兴奋地朝他们挥手,拉着李苒就往前挤。

    然而那些法国警察极力拦着想要冲出关卡外的法兰克和向映岚,同样也不让艾文他们进去。

    “嘿!你们不能这样!他不是难民!他是美国人!你们必须放他进来!”法兰克对着警察用法语大吼道。

    “抱歉,法兰克先生!我们必须无差别阻拦所有人进入,难民实在太多,我们已经不能再接收难民进入法租界。即使外面有法国人,我们也不能放卡,否则场面将无法控制!”

    “你们不能这样对他!他是我的朋友!他只是为了那些中国军人才离开的法租界,你们不能把他拦在外面!”法兰克不依不饶道。

    “我感到很抱歉法兰克先生,但我们真的不能这么做,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法国警察使劲全力拦着法兰克,毫无退让的意思。

    法兰克一脸恼怒,简直就想把这个警察一拳打得鼻血直流。

    即使艾文听不太懂法语,但从这两人的互动就能猜测出他和李苒是进不了法租界了。

    “法兰克!我没事,我和李苒就待在关卡外,等这些难民安置好,我们自然就能进法租界了。”

    “你又发什么疯!谁不知道中国军队已经撤出了上海,中国政府也失去了对这里的控制权,现在还有谁会去管这些从南市来的难民?那些日本人吗?别开玩笑了!”法兰克气急败坏。

    “法兰克,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这些警察不会冒险放我进去的。”与法兰克完全相反,艾文反倒是冷静非常、泰然自若。

    他必须接受现在的情况,既然不能进法租界,那就留在外面做自己能做的事。

    注1:1937年11月11日,南市数万难民向北迁避,被法租界警务当局阻止。致民国路(今人民路)一带五六万难民露宿街头。

    第七章 :受困上海(4)上

    1937年11月11日,下午

    从法租界至民国路有数万难民露宿街头,在失去了正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西区成为孤岛的现在,似乎再没有人来安置这些难民。

    不过艾文担心的不是这些,而是伴随着战乱和灾难通常都会引发的一样东西……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