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9月,市区内包括租界境内都有发现霍乱病例并与日俱增,只是当时的中国红十字会和美英法三国联合组成的临时应急救护组织及时做出了应对,使得霍乱没有肆虐的机会并得到了控制。

    然而现在南市沦陷,他们都指望租界能给予他们一片落脚地,怎料法租界早已承受不起,只能封锁边界。

    几万人露宿街头,长此以往便成了造就霍乱的温床。他们一起饮用同一源头的水源,在同一区域排泄,只要有一个人身带霍乱弧菌,就能让一片人感染……

    霍乱弧菌存在于水中,最常见的感染原因是食用被患者粪便污染过的水。霍乱弧菌能产生霍乱毒素,造成分泌性腹泻,即使不再进食也会不断腹泻,洗米水状的粪便是霍乱的特征。

    因此自然灾害和战争一般都伴随着另一个恶魔而来。

    “法兰克,我想这里还有我能做的事,但我需要你的帮助。”艾文对已经火冒三丈的法兰克道。

    “那好吧我的朋友,你知道我从来都敌不过你的固执。”他显然非常生气,却也无奈。

    “我需要两条毛毯、一堆柴火、火柴和一个大锅。”

    “……就这些?”法兰克惊讶道。他当然明白毛毯的用处,已入11月的上海,夜里的气温非常不利于这些人在外露宿。可他弄不明白要柴火、火柴和锅子是要干什么,要知道艾文根本不用担心在租界外没东西吃,他可以天天派人送来。

    然而他的朋友却微笑道:“就这些。”

    “医生,你要这些做什么?你完全不用担心没有食物。”向映岚也是疑惑不解。

    “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闻言,法兰克和向映岚面面相觑,就连李苒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我目前只要这些,法兰克。”艾文似乎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这也使得他在很多时候都能处变不惊。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但只要我一有办法把你弄进来,你必须保证会跟我回去。”

    “好的,我保证。”

    法兰克无奈叹息,摇了摇头便带着向映岚回去了。

    然而当艾文回头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知道进不了法租界但又抱着一线希望的中国人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道……

    “各位!”

    他这一声大吼,引来周围所有人好奇地注视。一身染上污迹灰尘的白大褂和红十字袖章显得他风尘仆仆。但也正因为那醒目的红十字袖章,还有他特别的容貌和漂亮的蓝眼睛,让这些已是心灰意冷的难民们似是在瞬间看到了曙光。

    “虽然我们不能进入法租界,我们只能露宿街头,但请不要灰心,请相信这只是暂时的。”

    人们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然而在见到他手臂上的红十字袖章时又觉得他们起码是被中立方红十字会所重视的,所以他们纷纷专注地听这个洋人要说什么。

    “然而我们现在有几万人住在一起,我们就不得不为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你是指没东西吃吧!”有人在底下大声道。

    “不!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艾文的回答显然让他们更为困惑,“大家是否有听说过‘霍乱’?”

    此话一出,不但引来这些难民们议论纷纷,就连站在他身后几个能听懂中文的法国警察也跟着瞪大了双眼。

    显然无人不知“霍乱”,然而又有多少人知道它为何而出现。

    “你们可能都知道它的名字,但你们不知道它在哪里,它什么时候会出现。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它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提到它。”

    所有人都显出或多或少的恐慌,他们不知道这个红十字医生为什么要提到霍乱,难道他们之中有谁得了霍乱吗?

    第八章 :受困上海(4)下

    更多的人开始关注这里,渐渐地艾文四周竟是鸦雀无声,他们都注视着他,目不转睛、专心致志。

    “我们几万人共处一处,我们饮用同一条水源,甚至很多人会找不到茅厕只能随地排泄。这些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举动,却是引来这个魔鬼的根源。”

    “那怎么办!我们不可能不喝水,不上茅厕啊!”

    “所以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们怎样防止霍乱出现在我们中间。”艾文庆幸这里是上海,因为他听说中国很多地方是没有那样东西的,然而上海早在13年就有了,“在这里几乎每隔一条街就有一个黑色消防栓,它们与自来水相连,永远是干净非循环的水。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不得不使用它们。你们可以用这些水来清洁,但注意不要重复用水,你们更可以喝消防栓里的水,但在饮用前千万要先煮沸!”

    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就怕漏了一字半句。

    “你们必须注意个人卫生并保持地方清洁,所有食物都要彻底煮熟后才能食用。”艾文在此时停了停,因为他顿感有些眩晕和耳鸣,不过这些症状很快就消失不见,“霍乱的初期症状是呕吐和腹泻,如果有人出现此类症状也请不要慌乱,因为它不会随空气传播,请远离那些呕吐和排泄物,并第一时间来通知我。请你们把这些预防措施一字不漏的让所有人都知道。”

    瞬间,在场的人们都沸腾起来,因为没有人想得上恶名昭著的霍乱,所以他们非常积极地口口相传,这消息一直传到了民国路。

    他们不知道这个洋人医生是姓甚名谁,他们只知道他是红十字派来的。

    艾文原本只想要做到防患于未然,却不想让自己陷入无尽的工作状态中……有些人在逃亡中磕磕碰碰就会来找艾文处理伤口,有些人染上伤风感冒也会来找艾文,甚至一些稍感肚子不适的也会紧张地来问艾文是不是患了霍乱。

    一直在他身旁的李苒成了他的得力助手,但这个少年心里其实非常担心这个美国医生……艾文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康复,他真的很怕这样持续劳碌的艾文会让病情恶化。

    晚上,两个医疗箱里的药品很快就被消耗殆尽,艾文不得不请求法兰克提供医药上的帮助。

    “疯子!真是个疯子!好好的提什么霍乱!你看你把自己逼成什么样了?即使你下一秒就昏倒在地上,我都不会感到惊讶!”法兰克简直气急败坏,他真的不知道他这个朋友的脑子是什么构造。

    “法兰克,你可以等我回法租界后再教训我,但现在更需要药品。”艾文提醒道。

    “上帝啊!要知道我是个商人,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你是想让我破产吗?”法兰克对他翻白眼,真的快气疯了。

    “法兰克,我也求你。亚伯医生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如果他什么都不说,等霍乱悄悄蔓延就什么都晚了。这些难民就住在法租界外,一旦爆发霍乱对这里也没有任何好处。”向映岚连忙说道。

    然而气在头上的法兰克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别开脸便不再说话。

    向映岚见状,突然做出了让所有人为之目瞪口呆的举动……只见她提起长长的洋裙,踩着高跟鞋一脚踏上关卡的栅栏,却是灵敏地翻了过去。艾文和李苒见她如此,忙伸出手接住她。向映岚出乎意料的举动就连那些法国警察都没来得及反应。

    “法兰克!如果你对我也能做到见死不救,那就试试吧!”她毫不在意被栅栏扯破的长裙下摆。已然有些寒意的11月的夜晚,冷风吹过她套着薄丝袜的小腿,却没有丝毫动摇这个外表甜美,性格刚烈的中国美人。

    “映岚!”法兰克简直难以置信,他突然意识到无论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是他深爱的女友,似乎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法兰克!我没有在开玩笑!”向映岚皱起她那双漂亮的柳眉,严肃道。

    法兰克感到所有人都在逼迫他……他的朋友艾文,他的女友向映岚,他生命中最在乎的两个人都在逼他,然而他确实无法做到对这两个人视若无睹。

    “好好好!我去准备!真是两个疯子!”法兰克缴械投降,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是日深夜。

    艾文终于有了空闲裹着毯子缩在墙角沉沉睡去,他真的太累、太累。

    然而这时照样有人会来找他看病。为了不让这些难民继续打扰他休息,李苒和向映岚把他们一一拒绝,就连那些法国警察也看不下去,派了两人站在艾文身前,就好像两尊门神似的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场。

    *注1:消防栓是非常重要的公共灭火设施,请大家不要把它们当作免费的自来水,以上是特殊时期非常方法,请勿在平时使用!此外,那个时候的消防栓是黑色的,并不是像现在我们看到的都是显眼的红色。中国第一个消防栓出现在16年的上海英租界(那时候美英租界还没有合并)。至于自来水是在190年晚清时期慈禧支持大兴修建的。

    第九章 :受困上海(5)上

    1937年11月12日,下午

    由于艾文的及时提醒,这一片区的难民集中地显得要干净的多。大家都不愿意染病,大家都害怕染病,因此,即使有人想在这种时期趁火打劫、占些便宜,也会受到一片人的阻拦,他们不想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次序被打乱,他们想尽可能的保持干净,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然而霍乱得到了事先预防,却预防不了断粮和物价飞涨……

    是日,上海两租界米号存米售罄,蔬菜、鱼蟹涨价。南市难民2万人断炊,其余万人仅有数日口粮。

    只是艾文他们有法兰克,自然饿不到肚子。但这一次,他和向映岚没有再要求法兰克捐献物资,就像法兰克说的那样:他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他如果倒了,下面上万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庭又该何去何从?法兰克能给这些难民几天的温饱,但肯定不能长久。

    艾文现在会趁着给几个孩子看病的机会偷偷塞给他们一个三角饭团,让他们藏着不要给亲人以外的人。现如今手上有几点粮的都成了没粮的目标,人一旦到了温饱都不能解决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然而艾文这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法兰克。在他的心里,法兰克一直是个非常现实的人,他愿意为他爱的人和重视的人倾尽全力,但如是他承受不起的,法兰克从不会勉强自己。

    ……艾文从大学以来就是这样看待他的。

    傍晚,法兰克一直没有现身在关卡,就连他派来的人也没了踪影。向映岚虽然嘴上不说,但早就盼得脖子都长了。

    艾文知道法兰克即使不会去当慈善家,但也不会丢下向映岚不顾,他的朋友迟迟没有出现,不由让他担心起来。

    直到他们听见从法租界深处传来卡车的轰鸣声。

    “怎么了?”李苒把大半个饭团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问。

    艾文和向映岚都不明所以,就连那些法国警察也紧张地望着后方。也不能怪他们会这么敏感,从封锁法租界边界这天开始,住在里面的人们都不会靠近关卡,他们好似事不关己又麻木不仁,所以在关卡附近绝不会发出这样的动静。

    两辆绿皮卡车停在关卡前,不一会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法兰克!”向映岚兴奋地向他挥手。

    艾文望着那两辆卡车,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隐约能猜测到两辆车上装了什么,但他不敢肯定。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打着领结的法兰克贵气逼人,他对向映岚回以一个迷人的微笑,然后便转身迎上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的穿着唐装、头戴黑边帽的中国男人。两人在那里交谈了半分钟,法兰克朝另一边与法国警察攀谈起来,而那个中国男人却向他们走来。

    “严老板!”向映岚立刻认出了这个中年男人。

    “许久不见了,我们上海的一枝花……白玫瑰小姐。”严老板对她脱帽致敬,但他很快又把目光移向了艾文,“这位应该就是艾文·亚伯医生吧!久仰!”

    严老板隔着栅栏向艾文伸出了右手。

    “你好,可我从未见过您。”艾文礼貌地与他握手。

    严老板闻言眉开眼笑道:“我们做生意的自有自己的消息网,更何况亚伯医生为我国的军人做出如此大的贡献,就连我们这些商人也感到您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不过,我以为您会去南京。”

    闻言,艾文忽然瞪大了双眼。事实上他当初完全没有要去南京的计划的,虽然后来中国军队撤回南京,但致使他真正想去南京的原因是陈雨辰。而他原本要去南京的事情应该只有陈雨辰,还有牺牲的潘连长和那位医护兵知道。

    “……为什么?”

    “我可否与您借一步说话?”

    向映岚不愧是上海第一歌女,她对于这些隐晦的示意早就习以为常,立刻拉着不明所以的李苒往远处走去。

    第十章 :受困上海(5)下

    “陈先生很担心您,医生。”等他们走远后,严老板便对他轻声道,“他得知军队撤退得非常混乱的时候,就担心您会被留在上海,故此托我在这里四处打探您的消息,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见到您。”

    艾文顿时一怔,他没想到陈雨辰竟为他如此殚精竭虑,就连会被留在上海的可能性也考虑到了。

    “我对他感到非常抱歉……严老板,如果可以,请您替我转达:‘我会待在法租界,一有机会就去南京。’”

    “好的,医生。”严老板微笑着答应。

    “还有……”他把手伸进白大褂的衣兜,从里面拿出了两块厚布,“这是两块胸章,他们在护送我的途中……”

    他知道,即使他不说明,眼前这位表面上是商人,事实上很可能有另一个身份的严老板肯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艾文把潘连长和医护兵的胸章交到严老板的手上:“我想,您会有办法交给他们的是吗?”

    严老板看着两块血迹斑斑的胸章良久,而后紧紧握在手心:“是的医生……其实……如果您想尽快去南京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启程。趁这里还没有完全被控制之前……”

    闻言,艾文有些犹豫,他看了看身后那些难民。

    “您不用担心他们医生,您的法国朋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