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比起被你厌恶,我更受不了失去你,因此我选择放你离开,再一次放你离开……

    我爱你,艾文·亚伯。

    写这封信,只是为了让你记住我,更为自己在这几年里所做的一切道歉、忏悔。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至今都无法再像一个人类那样活着。

    我爱你,即使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敬具

    昭和十七年(注6)一月十三日

    伊藤浩司

    读完信,艾文整个人都在不住地战栗。抬手,一不小心碰翻了水杯。

    杯中水顷刻间打翻在信纸和书签上。他匆忙拿开伊藤浩司写的信,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幸好只沾到一个角,并没有化开太多的文字。只是有几枚书签没能幸免于难。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竟让他有了意外地发现……

    原本白色的书签卡纸上,居然渐渐映出蓝色墨水的痕迹。

    艾文诧异不已,拿起一张已经湿透的书签仔细查看,但是那些字全都花了,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他立刻拿起一旁没有沾到水的书签,慢慢拨开黏在一起的卡纸。

    第一枚、第二枚、第三枚……

    所有的书签里面都写满了字,然而却只有一个词,同一个人名……

    arvin·abel……arvin·abel……arvin·abel……arvin·abel……arvin·abel……arvin·abel……

    每一枚书签,每一枚,都用英文写上了“艾文·亚伯”的名字。满满的,每一枚都被写地满满的。

    艾文震惊地看着它们,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然夺眶而出。

    他知道自己对伊藤浩司没有那种感情,的确没有。只是受不了有人为他牺牲这么多……这么多……

    你成功了伊藤浩司,你成功地让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即使我不爱你,也忘不了你曾经从我的生命中走过。

    我希望你能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不希望你死,你应当活着来偿还。

    艾文深吸一口气,不再流泪,默默地将信纸塞回信封,又把它放回原处封存。

    “艾文!你得教我培根煎鸡蛋需要放多少盐!”

    这时,陈雨辰突然夺门而入,愁眉不展地大声问道。

    “不不!你不能进厨房,它会被你烧了的!”

    闻言,艾文顿时大惊失色,赶忙起身向厨房跑去。

    第零章 :伊藤浩司篇(1)

    1937年9月19日,晚

    审讯室里吊着一个上半身赤裸,被鞭打折磨到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中国士兵。他的双手被高高吊起,只能用脚尖勉强沾到地面。

    能够接触到,但是一个恍神就会失去支点的酷刑比那些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更令人痛苦难受。

    田中秀一喘着粗气,手上的鞭子就跟那个俘虏一样滴着血水,他已是筋疲力尽,然而这个中国人依然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坐在正对面的伊藤浩司悠悠地喝了口茶,衣冠整齐又整洁,白手套也是一尘不染。好似充斥在审讯室里的污浊和血腥气全然沾染不了他,亦如一个绝缘体,任何污秽都近不了身。

    “大佐,他又昏死过去了,但还是一个字都不说。”田中秀一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起,他满身血污,汗流浃背。

    “用放了盐的冷水把他浇醒。”伊藤浩司冷冷道。

    “是!”

    领命的田中秀一投了一个眼神给两个宪兵,他们立刻快步跑出去拿来两盆盐水,全数往这个中国人的身上浇去。

    “唔嗯……”盐水从布满全身的伤口侵入,不仅强行将他惊醒,还疼得浑身抽搐。

    伊藤浩司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勾起嘴角,但是阴郁的双眸里没有一丝笑意,只听他悠悠说道:“林浩,何必如此倔强?以我和你的交情,只要把你知道事情统统说出来,我不但可以放了你,还会好吃好喝地供着。”

    闻言,名为林浩的中国人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有意思的话一样,大声笑了几声,只是被严刑拷打过的身体连笑都会牵起全身疼痛的神经。

    他忽然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日本军官,一口血水吐在对方的脸上:“伊藤浩司,你他妈的不是人!是畜生!你在这里长大,在上海长大,就算你不帮我们,也不用真成了一个鬼子吧?这里有你的朋友,你的邻居、老师!然而你竟然愿意跟着他们把这里炸成废墟,侵略这里!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这是林浩这几天来第一次开口,却是对着自己从小的玩伴愤怒地大吼。

    伊藤浩司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擦去脸上的血水。他低头看了看被血污沾染的白色手套,露出讽刺的笑容,眼神越发阴郁。他突然脱下手套把它们丢在一旁,拔枪上膛顶着中国人的额头。

    “别不知好歹,林浩。看清楚现实吧!你们赢不了我们,早晚会投向。如果你现在就选择向我们低头,我保证你的后半生不愁吃穿。”

    “呸!去你妈的!向你们小日本投向?见你的鬼去吧!有本事你就开枪啊!开枪崩了我啊!”

    伊藤浩司眼神一沉,一抹阴狠闪过,他掏出一把匕首猛然刺进林浩的大腿,还不停地旋转刀柄。

    “唔……!”中国人疼得冷汗直流、浑身痉挛,额角青筋暴起,硬是咬破嘴唇来抑制叫喊,“伊藤浩司!我诅咒你!你没心没肺、狼心狗肺,早晚要遭报应!你千万不要爱上谁,如果你爱上哪个人,那个人绝对不会爱上你。我诅咒你,我咒你爱的人永远都不会爱你!”

    哼……

    伊藤浩司冷冷一笑,举枪对准他最好的朋友,“砰”的一声,周围顿时寂静一片。

    爱上谁?哼,可笑!我伊藤浩司早就舍弃了所有感情,这些东西只会对我造成不必要的干扰。就像现在这样。林浩,我能动手杀你,那么还有谁是我不能杀的?

    他盯着被自己打穿脑袋的童年玩伴,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彻底消失了,但他无暇顾及那是什么。

    正在这时,远藤慎也忽然推门而入。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远藤是伊藤的影子,行踪诡秘,几乎没有人能记得他的存在。

    “大佐,我们在刚刚占领的地区发现一个中国军人和两个中方的医护人员。”

    “这种事不用刻意来向我报告,直接杀了便是。”伊藤浩司冷冷道。

    但是远藤忽然近身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大佐,有个人……长得非常像当初在歌舞厅遇到的美国医生。他的外貌十分特别,我想我不会认错。”

    “哦?”闻言,伊藤浩司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带我去。”

    “是!”

    伊藤浩司整了整军帽,快步走出审讯室。不明所以的田中秀一也连忙赶上。

    当他们到达那幢废屋前,它已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数个士兵正举着枪对准火墙另一边的两个人。

    他立刻抬手示意他们放下枪。

    原本想命令部下将火扑灭的伊藤浩司,不料在下一秒竟看到非常有趣的一幕,他不由驻足观望。虽然隔着火墙看的并不真切,但艾文·亚伯独特的外表和那双令人记忆犹新的蓝眼睛,足以让他断定那个医生正是他们要找的美国人。

    艾文·亚伯似乎已经发现他们不准备开枪,所以马上站起身,压低身子捂住口鼻,把地上没有被火焰吞噬的水洼里的烂泥往自己和一个中国军官的身上快速涂抹,并将污迹斑斑的白大褂往烂泥里一滚,披在那个中国人的身上。最后背上对方猛地扑出火门外!

    “大佐?”身旁的远藤慎也不明白长官为什么没有下任何指令,抬头看去,只见自从参军以来再也没有真正笑容的伊藤浩司,此刻,双眸居然发出不一样的光彩,微微勾起的嘴角是不同以往的,那是发自内心展现出来的笑脸。

    发现露出如此神情的伊藤大佐后,远藤慎也不禁又隔着火墙,好奇地望向另一头的几个人,但是大火使得他全然看不清那边的状况。

    “远藤,彻底查清楚那个美国医生的具体资料。”过了不久,日本军官忽然命令,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是!”

    艾文·亚伯,你每次出现都会让我震惊不已。上次的“石灰”计谋,让我军遭受很大的损失。真希望能够再次遇到你。像你这样果敢、技术高超的外科医生,如果被我掌控在手心,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和反应?真是令人期待。

    被熊熊烈火吞噬的废屋顷刻间坍塌,彻底阻断了他们的视线。

    第零章 :伊藤浩司篇(2)

    1937年11月10日,晚

    带领军队重新踏进上海的伊藤浩司,尚未来得及喝上一口茶,田中秀一突然走了进来。

    “报告大佐!公共租界西区已清扫完毕,我们发现一栋中药铺几乎完好无损,在它附近的建筑也可以居住使用,我想那里可以暂时让我军落脚。”

    淞沪地区已然成了他们的囊中物,那些因为撤退混乱而被滞留在这里的中国士兵虽然依旧在顽强抵抗,但是够不成实质性的威胁。中方大势已去,即使拿下上海的时间比预期的要长,也改变不了结果。

    他起身戴上白手套,昂首阔步地踱出营帐外。

    冷冷地扫过躺在中药铺里的数个士兵的尸体……他们的死对伊藤浩司来说毫无触动。

    这里显然发生过交火:“给我里里外外仔细搜查。”

    “是!”一支小队领命开始对整间中药铺进行搜查,以防还有中国军人躲在暗处。

    而伊藤浩司在此时发现右手边的房间前躺着更多的尸体。他抬手做一个手势,士兵们立刻就往那里跑去,他和自己的副官紧跟在后。

    这个房间发生过爆炸,但隐约能够辨认出原来是间炊事房。他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到地板上有一处奇怪的地方。

    “大佐!除了这家伙,我军一个班被全灭!还发现两名中国军人的尸体!”一个宪兵跑到他的跟前,立正敬礼对他汇报道。

    “带上来。”

    “是!”

    他们把一个失魂落魄的士兵带上前来,将两具中国军人的尸体径直丢在地上。

    伊藤浩司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伸头瞧了瞧那两个被刺刀捅的千疮鼻孔的尸体,顿时抬起一边眉,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你这家伙逃走了吧!”他把视线投向那个全身发抖的士兵身上。

    仅仅只是这样一句话,便使得对方吓地尿了裤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请您饶了我吧大佐!求您饶了我!”

    哼……

    伊藤浩司把玩他的爱枪,看上去是如此的漫不经心,然而那双阴郁的眼眸里充满杀意。

    “我军不需要逃兵!”

    闻言,那个士兵拼命地大声求饶,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地板砰砰响:“饶了我吧大佐!求求您饶了……”

    然而伊藤浩司对逃兵的容忍度几乎为零,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要留活口,所以举枪瞄准,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周围顿时寂静一片。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深红色的血液不停地从脑袋里往外涌。几个宪兵马上把它抬了出去。

    “都给我退下!”伊藤浩司一声令下,所有士兵都整齐划一地跑出炊事房,“田中,你留下。”

    “是!”

    当房间里只留下自己和田中秀一的时候,他对副官使了个眼色,暗示田中注意那块被炸得破烂的碗柜压住的区域……因为爆炸而变形的一处地板。

    显然在这下面另有一个空间,那两个中国军人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与我军一个班的人发生交火,很可能是为了保护藏在下面的人。可见,躲在里面是平民的可能性非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