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两天,福泽谕吉总是忍不住地去想玲子问他的那个问题:

    人类没有得到爱,是不是也会消失?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当然不会。人类除了死亡,似乎没有其它消失的办法。可是爱与死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人类是因为爱才会死,还是因为死才会爱?

    露易丝·格丽克的诗歌《对死亡的恐惧》里论述到死亡与爱的关系时,说:“每个恐惧爱的人都恐惧死亡。”

    福泽谕吉并不恐惧死亡,对于爱却总是迷惘。

    他年少时沉迷习武,追求武道。然后,他青出于蓝地出师了,开始寻求属于自己的道。时至今日,福泽谕吉的身份变了又变,从存在于政权阴影处的剑客,到如今立于黑白交界处的侦探社社长。

    他的老师夏目漱石说他对这片土地心怀有大爱。

    福泽谕吉的确热爱这片土地,但在这份热爱背后,其实是他对自己道的执着。与同门的福地樱痴一样,他们都是为自己的道奔赴的人。

    所谓爱,究竟是什么?

    在很年轻的时候,福泽谕吉认为爱是一个软弱的话题,不过是有关风花雪月、缠绵悱恻的情感罢了。

    这个认识,直到福泽谕吉有了同伴、有了交好、有了老师之后才改变,这时,爱变得清晰,爱在福泽谕吉眼里寓意为一种羁绊。

    再后来——

    再后来,福泽谕吉遇见了秋子。

    “福泽君!你看,那里是在捞金鱼吗?”

    福泽谕吉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他收回自己的思绪,偏头去看,穿着蓝色棉麻浴衣的秋子正拉着他的袖口。

    斑斓的灯光印在秋子的脸庞上,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在福泽谕吉眼里,秋子周围的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喧杂的色彩、热闹的人群如潮水般褪去。他的眼中只剩下对他笑的秋子。

    “福泽君,我们也去试一试吧!”

    秋子指了指不远处围着人的小摊。

    得益于宣传,八原的夏日祭比想象的还要热闹,夜晚到处人声鼎沸,商业街点着灯,小摊跟长龙似的熙熙攘攘地排着。福泽谕吉和秋子提前两天到夏日祭地点,都差点没有订到房间。

    秋子牵着福泽谕吉的袖子,往捞金鱼摊上跑。

    福泽谕吉跟着她,他看着她的背影,她浴衣上用金线绣的蝴蝶振翅欲飞。

    挤进拥挤的地方了,福泽谕吉担心秋子拉不稳他的袖子,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握住了秋子的手。

    秋子的手温凉、细腻,福泽谕吉牵着,莫名地想起他曾经把喜爱把玩在掌心的白玉质茶杯。

    秋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笑:“福泽君,你的手好大。”

    福泽谕吉轻咳了一声。

    捞金鱼摊的老板给的网质量一般,上面铺的纸偏薄,基本上入水两次就会破开。即便如此,秋子和福泽谕吉一个是运气向来好,一个是手疾眼快,两人还是捞上来十多条。

    “嘛嘛嘛,这条金色的送给福泽君吧!”

    秋子放下挽起的袖子,给她和福泽谕吉一人挑了一条金鱼,她是红色的,福泽谕吉是金色的。在老板感激的目光中,秋子把其它鱼放回到池子里。

    他们两人很自然地牵住手,福泽谕吉提着两袋子的水和金鱼,秋子拿着刚买的苹果糖,继续往前走。

    秋子说要给金鱼取个名字,她的叫横空出世霹雳红,福泽谕吉的叫开天辟地爆诞金。

    虽然一直知道秋子在取名上有着奇怪天然呆,但福泽谕吉听了这两个名字,又看了看手里正欢快畅游的两条小金鱼,他还是沉默了一下。

    这两条呆头呆脑的小金鱼,怎么看也很难配上‘横空出世’、‘开天辟地’这样的名字吧?

    福泽谕吉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诶?这样吗?那福泽君认为应该叫什么呢?”

    秋子掀开脸上的狐狸面具问。狐狸面具是刚买的,秋子戴着觉得挺好玩的。

    福泽谕吉思考了片刻。

    “……小红和小金吧。”

    “才不要!”

    秋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好没有创意哦,福泽君。”

    被指责没有创意的福泽谕吉也很无奈,他也没有取名的天赋。

    最终,在秋子和福泽谕吉不断的讨论之下,他们决定把红色的金鱼叫做小秋,金色的金鱼叫做小吉。

    由于秋子没有姓氏,所以给它们冠福泽谕吉的姓,也就是说,秋子的金鱼全名是福泽小秋,福泽谕吉的金鱼全名是福泽小吉。

    “现在!我庄严地宣告,福泽小秋和福泽小吉正式诞生!”

    秋子拎着两袋金鱼,郑重其事地宣布。

    福泽谕吉在旁边很配合地给秋子鼓掌。

    袋子里的福泽小秋和福泽小吉呆呆的,它们吐着泡泡,瞧着身边两个奇怪的人类。如果它们会说话,此刻一定会很无语吧。

    夏日祭的吃食很多,苹果糖、小丸子,鲷鱼烧、香蕉船……秋子几乎把所有的都尝试了一遍。

    其中味道最好的,她认为是裹着红豆的鲷鱼烧。

    才出锅的鲷鱼烧包在纸里有些烫手,外皮又香又脆,里面却相当柔软,口感绵密,再配合着些许甜味的红豆馅,味道好极了。

    秋子一个人就吃了四五个。

    福泽谕吉对这些点心糖果的兴趣不大,他一路上主要是帮秋子拿各种东西。

    逛完夏日祭那条热闹的长街后,秋子和福泽谕吉往背后的树林里走去。那儿是他们昨天发现的,欣赏烟花最好的位置。

    步入树林中,夏日祭上的喧闹声渐渐减弱,周身已经没有了别人,只余下福泽谕吉和秋子,但福泽谕吉没有松开秋子的手。

    他们沿着坡爬,向上走,穿过一片灌木丛,灌木丛中蓝铃花正摇曳,其中,粉色的剪秋萝若隐若现,一旁的榕树枝繁叶茂,空气中全是八原夏夜的甘甜气息。

    大概是生态好,八原的树林里遍布萤火虫。这些会发光的小虫四处纷飞,像是零碎在森林中的月光。

    福泽谕吉和秋子来到布满裸石的高地,他们坐在石头上,面对着举办夏日祭的那条街上。

    “好凉快啊。”

    秋子感叹道。

    晚风吹来,吹走了秋子和福泽谕吉身上残留的暑气。

    秋子满脸期待地望着天空,再过约莫十分钟,烟花就要在夜幕里绽放。这还是秋子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烟花。

    她看着夜空,而福泽谕吉看着她。

    秋子很随意地把狐狸面具戴在头上,她颊边的碎发被她挽在耳后,毫不保留地露出整张脸庞。在黑夜中,月光化为莹莹的光泽,流连于她白瓷的肌肤上。

    在等待烟火大会时,福泽谕吉的思绪又一次飘散。

    他又想到了关于爱的那些问题。

    福泽谕吉热爱这片土地,因此他用他的方式守护它。福泽谕吉也爱秋子,因此他也用他的方式守护她。

    但是这样的守护,真的是对的吗?

    福泽谕吉很迷茫。

    “人类没有得到爱,是不是也会消失?”

    尽管没有显露,但其实,听到玲子说山女的故事时,福泽谕吉受触动。

    他知道他不是那个山女,秋子也并非山下小夫,他们不会玩一场二十年的捉迷藏,也不会有谁会因得不到谁的爱而消失。

    玲子说,山女是心满意足地消失的,因为她和她心爱的人待了二十年。

    福泽谕吉可以一直陪着秋子,从现在,一直到她,或者他死亡,也许远远不止二十年。

    可是,他会和山女一样甘心吗?他真的甘心吗?这么多年,他甚至没有说过他的心意。

    “福泽君!”

    福泽谕吉听见秋子在喊他。

    他回过神,秋子正指着天空,对他大声说:“你看!”

    “嘭——”的一声巨响,吞没了秋子的尾音。

    福泽谕吉和秋子眼前的夜空里,正有一朵红色的烟花炸开。“嘭——”的一声,猝不及防地划开夜晚的寂静。

    而后,接二连三的烟花一朵又一朵地在夜幕里绽放。

    福泽谕吉低头,望着身边兴奋地抓着他手臂的秋子。秋子睁大了眼睛,那些天际里闪耀的烟花,映在她的眼中。

    福泽谕吉注视着秋子,他忽然喊了一声她。

    “秋子——”

    在轰隆作响的烟火声中,秋子回头望向福泽谕吉,她笑着大声地问:“怎么啦。福泽君?”

    福泽谕吉凝视着秋子的眼睛,他听见自己说:

    “我喜欢你,秋子。”

    秋子脸上的笑容淡去,她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刚说什么,福泽君?”

    “我说,我喜欢你,秋子。我喜欢你,很多、很多年了。”

    福泽谕吉又说了一遍。

    随后,福泽谕吉无措地发现,秋子的眼泪流了出来。

    和那次雪山一样,秋子的泪正安静地从她的眼里淌出,她望着他,琥珀色的眼在泪水中剔透而明亮。

    “你不要哭——秋子。”

    福泽谕吉完全丢失了平日的稳重,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中拿出干净的手帕。

    秋子按住了福泽谕吉的手,她没有管自己的眼泪。

    “那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就告诉我呢?”

    秋子很认真地问福泽谕吉。

    她说的那个时候,福泽谕吉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那个时候,秋子你一定会答应的吧。”

    那个时候,是他陪秋子满世界寻找家乡而无果的时候,也是秋子最为脆弱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二十四岁,而他已经三十五岁。

    遥远不可及的家乡,孤单无依的一个人,一直陪伴她的福泽谕吉很清楚她的感受。

    他不否认,在那时,他和秋子之间产生了朦胧又暧昧的感情。他对秋子生出了男女之间的情感,而秋子对他,是一种依赖、感激和很微妙的喜欢。

    秋子可能意识到了,也可能没有。

    但是福泽谕吉始终谨记,他绝不可像林源耕三那样,以爱的名义包装私欲给秋子带来伤害。

    他不希望在秋子脆弱时趁虚而入,他希望陪伴秋子渡过她的脆弱。然后在她强大而坚定时,再告诉她他的那些心意。

    福泽谕吉的爱,一如他本人一样正直

    而他相信,这才是秋子需要的爱。

    “我本来是想要陪你找到家乡的时候,就告诉你的。”

    福泽谕吉说。

    秋子看着福泽谕吉,她的泪滴在福泽谕吉的手背上,炙热而滚烫。

    然而,秋子的家乡一直没有找到。那个藏匿于风雪之中的村庄,如同一抹记忆里的倩影。

    于此,福泽谕吉就一直没有表达过他的心意。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呢?”

    秋子问。

    “我知道,秋子你一定会拒绝的。”

    福泽谕吉说,他望向秋子说:“我只是突然想通了,我想你知道我的心意。”

    “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他说。

    秋子没有说话,她少有地不再微笑,她的神色平静而空茫,如隆冬干净的新雪,

    福泽谕吉和秋子面前的夜空上,一朵朵烟花盛开又凋零,但他们谁都没去欣赏。

    秋子望着福泽谕吉,福泽谕吉也正望着她。

    在彼此眼里,他们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的告白,迟到了好多、好多年。”

    秋子说。

    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拭去了眼睫上的泪:“如果,你告诉二十四岁的秋子,她一定会答应你。”

    “谢谢你,福泽君。”

    谢谢你正直的爱。

    说完,秋子破涕为笑,弯了弯泛红的眼。

    福泽谕吉也淡淡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