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暑气渐消,忙碌的工作也随着温度的降低渐渐慢下了节奏。

    连续三周没有休假后,织田作之助终于得到了五天的假期。在咖喱店陪孩子们待了四天,最后一天,他又上门去拜访了秋子。

    因为上次秋子说‘不是客气话,而是真诚的邀请’,织田作之助也就成为了秋子家的常客。

    不过他通常只是待一个下午,和秋子吃茶聊天,看会儿书,再写点儿东西就离开。

    “这是织田君给我买的吗?”正清洗茶具的秋子笑着回头问他,“是书吗?书店里又上新了新的作品吗?”

    织田作之助摇了摇头。

    他拎出那个黑色的小纸袋,回答道:“是口红。”

    “诶?”

    秋子一脸惊讶,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小心地接过织田作之助递过来的小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正躺着是一只国际品牌的口红。

    这个牌子的口红,秋子看渡边太太给自己的大女儿买过。

    渡边太太当时也是提着这个模样的纸袋子,她接过秋子称好的糖,还和秋子抱怨说,女儿长大了念了国际高中,一点儿都不知道勤俭节约,什么都要用贵的。化妆的要买贵的,包包鞋子也要买贵的。

    她一直都很担心自己的女儿,在那所国际高中里交不好的朋友,树立错误的消费观。

    “实在是太破费了,”秋子有点不好意思,她大概能猜到这支口红的价位,“不过织田君为什么想到会给我买口红?是我平时不化妆嘴上没有血色,看上去气色不好吗?”

    那倒不是。

    织田作之助的目光落在秋子的唇上。

    秋子的唇色的确很淡,像口衔晚樱一般,是极淡的粉。

    但她自己不知道,每当沾了点酒水汤汁后,她的唇就会变成另一种猩红。

    “上次吃牛肉面的时候,感觉牛肉汤的颜色在你的嘴上很漂亮。”织田作之助给出这个答案。

    “那这支口红是牛肉汤色号的?”秋子想了想,牛肉汤可是棕色的,“也就是说,这支口红是棕色的吗?”

    色号什么的,织田作之助也不太懂,他只能老老实实复述柜台导购小姐的话:“导购说是红棕色,暖色调,秋天最流行的颜色。”

    织田作之助选购口红也是一时兴起。

    他当时坐车,这好经过商场,他抬头,就看见广告牌上噘着一张烈焰红唇的明星。

    不知道为什么,织田作之助就想起了前些时候秋子沾了牛肉汤汁的唇。

    ‘……是牛肉汤色的,很漂亮。’织田作之助很努力地和导购小姐描述,‘很温柔,嗯……很水润……’

    导购小姐为难地看着他:‘先生,你还是把你的女朋友带过来让她选吧。’

    织田作之助纠正道:‘不是女朋友,是朋友。’

    然后,织田作之助莫名其妙地发现导购小姐看他的眼神立刻变了,变得格外同情。随后,导购小姐把秋冬新款推荐给了他。

    “嘛嘛嘛,谢谢织田君的礼物啰!”秋子高高兴兴地收了下来。

    因为懒得卸妆,秋子还没买过口红,她用的都是那种带了一点点颜色的唇膏。这还是她的第一支口红。

    把礼物放好后,秋子又转身告诫织田作之助:“不过下次来就不要带礼物了,这样会让我很不好意思的。”

    织田作之助摸了摸鼻子。

    但是收到礼物还是很开心的吧?

    织田作之助望着秋子想到。

    他帮秋子把清洗干净的茶具端到庭院中,秋子则是拿着一碟烤好的桃子酥饼。

    织田作之助带来了两章手稿,足足有十二页,这是他这段时间的成果。

    秋子接过来看,故事她很熟悉了。这些天以来,她和织田作之助讨论过很多次。

    主人公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幽灵,从有意识起,一直以这种不被人看见的形态游荡在世界里。别的人都不知道他,也无法触碰他,但他却知道别人,却可以触碰别人。

    织田作之助已经写到了身为幽灵的主人公来到一条充满人情味的街道,在这里,他会认识到人间的千姿百态。

    “是幽灵被温暖了,然后在暗中帮助别人的童话故事吗?”

    最初听到这个故事时,秋子是这么问的。

    “不是。”织田作之助摇头,“是幽灵帮助别人,但却总是让事情越来越糟糕,最终这个充满人情味的街道变成满是误会、排斥、暴力和恨意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幽灵离开了这个地方,他决定从此以后做一只飘荡的、安静的幽灵。”

    “那他一定很失落吧?”

    “什么?”

    “幽灵。我是说幽灵一定很失落吧。因为好心反倒是坏了事,想要守护的却反而被自己破坏。他一定会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生活,没有归属感什么的……”秋子缓缓道。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一会儿。

    “啊,没错,他很失落。”

    他说。

    秋子翻开一页。

    下一页那儿,幽灵从一辆飞驰而过的卡车下救下一个叫美惠的少女。美惠逃过一劫,一家人因为美惠安然无恙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秋子知道,在后面,在还没被织田作之助写下来的故事里,因为美惠的哥哥出船落水溺亡,爸爸酗酒去世,妈妈也跟着生了病。

    为了妈妈,年轻的美惠放弃学业,进了一家工厂打工。

    几乎每天美惠都没有休息的时间,在流水线上她不能停歇。又因为年龄小,工厂里的老男人们对她别有兴趣。来自上司的骚扰令她疲惫不堪。

    ‘原来活着的人生是这么的痛苦。’

    二十岁的美惠已经在工厂工作了四年,她有着一双苍老的手,和苍老的心。

    她开始痛恨自己的活,渴望自己的死。但她又不能死,她的母亲还生病,需要钱医治。后来,在美惠二十一岁时,她的母亲去世了,美惠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没了。

    承受着难以形容的工作压力和精神负担,心力憔悴的美惠精神恍惚,一个踉跄,掉进了熔炉里。

    和锅里的钢铁一起,美惠变成了一锅水。

    “如果幽灵没有救下美惠会怎么样?”

    秋子问过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说:“美惠意外去世,她的哥哥会悲痛欲绝,但不会再想着为了给妹妹补身体,冒着风暴的那天出船。因此,她的哥哥会活下来。她的爸爸会因为美惠的死酗酒,但是她的哥哥是长男,能够阻止。”

    “也就是说幽灵没有救下美惠的话。哥哥、爸爸、妈妈虽然悲痛,但仍能走出来,继续好好生活。”

    “是的。”

    秋子放下了手稿。

    织田作之助写出来的文章就如他本人,是很平静,很温和的文字。可这样平静、温和的背后,却暗藏着各种悲惨的命运。

    织田作之助正默默喝着茶。

    他还是那种呆呆的平和模样。

    “很棒的,织田君,请继续写下去吧。”

    秋子说,说完,她又问:“美惠的命运不会有变化了吗?”

    织田作之助摇了摇头。

    “那好吧。”秋子笑了笑,也不强求。

    她喝了一口茶,又一手拿着一块桃子酥饼,一手接在下面吃了起来。酥饼的饼干屑落满了她的手心。

    “……我还以为秋子你不会看第二章美惠出来的那一部分。”

    织田作之助放下手里的茶杯说。

    “诶——为什么这么说?”

    秋子歪歪头,她擦拭着嘴角,不明所以。

    “因为你不喜欢那个故事。”织田作之助的语气很笃定。

    秋子笑了笑,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嘛,这样悲惨的故事,我每每看到都心里难受,喜欢肯定是喜欢不上的。”

    她笑着,淡淡地说:“但是也只有直视悲惨,我们才能更好地认识这个世界的问题吧。连直面悲惨的勇气都没有,这个世界只会一成不变。”

    连直面悲惨的勇气都没有,这个世界只会一成不变。

    织田作之助怔了怔。

    而后,和往常一样,秋子和织田作之助聊了聊最近读的书。最近他们读的诗歌比较多,话题也大多停留在这儿。

    他们俩都是阅读量极为广泛,记忆力也很好的人,往往是秋子说了一首诗歌的上句,织田作之助就能接出下句。

    秋子说她其实挺喜欢卡图卢斯那首爱情短诗的第一个翻译版本:

    “我恨,我爱。

    无知的鱼,甚至

    在因痛苦而扭动时,想要飞行。”

    “但是拉丁文里可没有鱼,这个翻译的确具有独特的美感,但不准确。”织田作之助说。

    另外一个更准确的版本,是弗兰克后面的翻译:

    “我恨我所爱,问问那只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手,为何

    还握着扎进它血肉的钉子。”

    “你觉得后面一版要好些吗?”秋子问。

    “更准确些吧,但其实都是一种爱恨交织,痛苦愉悦相互构建起来的感情。”织田作之助颔首。

    这首古老的诗歌记录爱恨相伴而行,呈现的是人在爱的极点时饱受煎熬又深感欢愉的复杂心情。

    前一版挣扎的鱼不太准确,要飘忽一点,后一版握着钉的手更触目惊心。

    秋子来回品读了四五遍,最终她认可了织田作之助的话。

    盘子里的桃子酥饼被他们一起吃完了,茶壶里的水也喝了一大半。

    夏末午后的光明媚而耀眼,庭院里的漆树开了花,隐匿在繁茂的树叶中。

    风吹过来,桌上织田作之助的手稿哗啦啦作响,好在装订好了,并未吹散。

    “说起来,今晚我有个朋友要来吃晚饭,不如织田君你也留下来一起用餐吧?人多一起吃会热闹很多!”

    秋子忽然想到了这件事,她赶忙看看时间:“哎呀,都已经四点三十了——已经要到他来的时间了。”

    织田作之助点头答应了下来。

    织田作之助很讨厌应酬和无意义的社交,但认识朋友的朋友也是不错的事情。

    更何况秋子也说:“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也喜欢看书。”

    “我该怎么称呼他?”织田作之助问。

    他话音刚落,门铃声就响了。秋子来不及答他的话,连忙站起来,步履匆匆地前去开门。

    “稍等一下,马上就来了哦!”

    秋子一边跑去开门,一边说着。

    织田作之助默不作声地盯向门口的方向。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预感……

    织田作之助默默地举起茶杯喝茶。

    下一秒,他的预感落实了。

    “秋子秋子!!哇哇哇!!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这个声音织田作之助很耳熟。

    ——是太宰治。

    作者有话要说:orz,我其实不太会看数据什么的,朋友帮我看了我的收藏和收订之类的东西……

    我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是我自我感觉太良好,但其实好像看的和喜欢的人都不多……

    呜呜呜,总而言之就是很挫败吧

    感谢一直在看的大家

    当然,再挫败也不会影响我好好写的

    但是就是很挫败

    0r2,翘个屁股做坐位体前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