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一月份。”

    “冬天吗?啊,那段时间我的确不在横滨,也难怪你们能够被顺利引渡。”

    秋子给面前的安德烈·纪德倒了杯茶,他们中间还摆放着一碟刚出炉的核桃酥。

    庭院里才抽芽的漆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偶尔一两片旧叶被吹到桌上,叶子微蜷,上面的叶脉清晰。

    “你那些在外面的下属不需要吃点什么吗?”

    秋子问纪德。

    她的态度温和而熟稔,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来客。

    纪德沉默了一下,“不,他们不需要。”他说,“对幽灵而言,进食只是徒增烦恼。”

    “这样吗,那真是可惜,我烤的核桃酥还挺好吃的。”

    秋子端起茶杯,吹走热气,她遗憾地说。

    面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素朴的和服,挽着头发,发上没有任何饰品。她的五官柔和,但远不到精致或惊艳的地步。

    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个平凡到仿佛每天都在街上能与之擦肩而过的女人,会是岛国名声最骇人的超能者。

    纪德微微垂下眼,他看着茶杯浅色的茶面上自己的倒影。

    “来到横滨是有什么事要办吗?”秋子问道,“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得上忙。”

    她看着纪德,琥珀色的眼里全是温和与平静,对屋外杀气腾腾堵满了她房屋的人仿若未闻。

    与她对视,纪德忽然明白了在此之前那个俄罗斯人所说的:“尽量不要与她交谈”是什么意思,她的眼实在是太清澈了,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望进她的眼底。

    她琥珀色的眼让纪德无法遏制地想到故乡的荒漠,每天五点,巨大的日轮总是才白色的沙丘上升起。

    他还是少年时,就喜欢坐在那儿等待太阳燃烧天际的那一刻。

    原本不想多做交流的纪德,忽然很想和眼前的女人聊一聊。

    在今日以前,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最后那句言灵的威力。

    “让战争结束,让亡灵安息,让我脚下的岛屿消失。”

    取下禁言器的女人说。

    一瞬间,金色,笼罩了整个世界。所有的异能者都被头顶流动的金色摄去心魄。

    神爱她,于是世界帮她达成了她的心愿。

    第一天,七位超能者忽然结为同盟,挟持政要,终结了战争。

    第二天,被当作兵器无休止地被复活利用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地消散,如同被风化的沙,幻化为风,终于得到安息。

    第三天,带着人类累累罪行的常暗岛,如它凭空出现的那样,再次凭空消失。

    “我们来到横滨,是为了寻找能让我们得以解脱的人。”

    纪德说。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后面的话就变得顺畅了很多:

    “我们原本是效忠国家的士兵,但被如同物品一样被转手、被交易,最后被抛弃……我们被剥夺了姓名和生命,成为牺牲名册上冰冷的名字,家人、朋友、爱人都被告知我们已经死亡。”

    “当我们企图返回我们的生活,却发现我们已经被遗忘。世间已经不再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秋子听着。

    《生命的清单》里写:

    “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第一次是生物学上被宣告死亡,第二次是葬礼上被社会宣告死亡,第三次是消失在最后一个人的脑海中,被人们彻底忘记。”

    或许,对于人而言,最痛苦的并非是死去三次。而是明明还活着,却被社会宣告死亡、被人遗忘,从此成为不被接纳的透明人。

    而做这一切的,是曾经的信仰。

    信仰崩塌后,所谓活着,也不过是一种行尸走肉的痛苦。

    “我很能理解这样的感受,”秋子说,她看向纪德,“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来到这个世界,我独自一人,形影相吊,只有我的影子知道我是谁,我来自哪儿,我过去有着怎样的故事。”

    “我也像幽灵一样生活过很多年。”

    说着,秋子看向屋檐挂着的风铃。

    风吹过来,它正叮铃叮铃地响,白色的纸片如思绪一样随着风纷飞。

    纪德本不信秋子说的话。

    拥有着一切的她懂得什么?

    她以外他们的感受和她那些青春疼痛一样吗?

    纪德心里生了几分恼怒。

    但当他看到秋子抬头望着风铃时,脸上流露出的怅然,他突然就相信了——

    他相信了眼前这个交谈不过半小时的女人懂得他们的感受。

    像他们这样的孤魂野鬼,被理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纪德意识到他不能再聊下去了。

    “我很尊重你,秋子夫人,”他决定尽快解决眼前的问题,“因此我愿意在你死前告知你一切。”

    秋子看向他,听到他说“死前”,神色自若。

    “我们来到这儿,是与人做了交易。杀掉你后,我将得到我想要寻找的人的情报。”

    纪德说。

    天人五衰与mimic提供情报,条件是在横滨搜寻书的情报对换并且除掉禁言女神;岛国的高层为他们放行提供便利,作为交换,他们必须除掉言灵者。

    除掉秋子,是mimic行动必须的一环。

    “这样吗。”秋子对此显得很淡然,“老实说,我并不意外。”

    她喝了一口茶,“能够冒昧问一下,是与哪方的交易呢?”

    纪德没怎么犹豫,已经说了这么多,他不介意再多说一些:“是岛国的高层,还有另外一个名为天人五衰的异能组织。”

    秋子不用多想就能猜到高层那帮人的想法,不过就是借刀杀人,假借外国的组织抹消她,再用本国的势力剿灭外国组织,如此一来毁尸灭迹,天衣无缝。

    不过她没想到,居然还有外国的异能组织要她的性命。

    但秋子也没多问这个天人五衰,她微微抬眸,望着纪德,问他:“为什么这么确信能够杀死我呢,纪德君?”

    纪德红色的眼带着一种漠然的情绪:“这一片区,所有的家家户户门口都埋下了炸药,如果你挣扎,不出三秒,这儿就会陷入一片火海。”

    “为了保证顺利,我的手下们包围了整个片区,如果炸药失灵,他们会闯进去,杀掉所有人。”

    纪德很清楚秋子的好运。

    曾经也有人企图用炸药杀死秋子,但由于秋子的好运,所有埋伏的炸药全都莫名其妙的失灵报废。

    “你也可以试一试,是你的言灵快,还是我的炸药爆炸得快。”

    哪怕赌运再好,这样的赌,秋子也不敢打。

    街角开牛肉面馆的张平和李美,这个时间应该在煮牛肉。

    林昨晚把江和美芽都接回了家,现在没准儿在搭婴儿床。

    喜欢吃辣的秋道先生多半在拿着放大镜读上午的报。

    寄件站的渡边奶奶大概在给犬一郎做猫饭,不出所料的话,犬一郎正绕着她的脚喵喵地叫……

    秋子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没有任何逃的理由了。”

    她笑着说,

    纪德看着面前微笑的秋子,心里生出了点儿异样。他似乎有些不确信她真的毫无反抗。

    “我的枪法很准,一枪就能够击中心脏。”

    他说。

    击头其实是更干脆利落的方法,但那通常很难看,很不体面。纪德为秋子选择了他认为最好的方法。

    对面的秋子点点头,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毫无畏惧。

    纪德站起来,一米八五的男人站在秋子小小的庭院里高大得宛如雕塑。身为欧洲人的纪德有着深刻的轮廓和深邃的五官,哪怕他浑浑噩噩、不修边幅地生活了许久,也难以掩盖他的好相貌。

    他站起来,举起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秋子。

    秋子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仿佛意识到有危险,整个世界都哀嚎起来,风变得迅猛,院里的漆树哗啦啦地摇曳,头顶上的风铃狂乱地咚咚巨响。

    纪德望着枪口下神色温柔的女人,他们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他在等待一个心绪宁静开枪的时机,她在等他开枪。

    纪德忽然感到由衷的悲哀。

    他是被他的国家抛弃的士兵。

    而秋子,因为她的过于强大,因为她的温和善良,因为她的不受控,她也是被国家抛弃的武器。

    他已经靠卑劣的手段挟持她,她无处可逃,哪怕是言灵,哪怕有被人称作奇迹的好运,在枪口对准她的心脏的半米以内,她只能仿若靶子一样,等待他的子弹贯穿心脏。

    纪德很惊讶地发现,他拿枪的手正在颤抖。

    距离他上一次这样颤抖还是在很多年前,那个时候他才二十岁出头,还是个毛头小子。他被指派任务,伏击一个家族。

    他趴在暗处,一枪又一枪,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他的手都很稳。

    最后,一个才会走路的孩子踉踉跄跄地爬出门,呜哇呜哇地哭。那个清脆的哭声唤起了他被压抑的人性,他拿着枪的手开始颤抖。

    如梦初醒一般,他这才意识到他杀死了一家老小,而他们和他无冤无仇,他杀死他们,不过是他们得罪了贪污的军官拒不给出贿赂,还扬言要举报。

    直到耳麦里传来队长不耐烦的声音,纪德闭上眼睛,按下扳机。

    在内心的隐秘之地,他想这是最后一发子弹,如果打不中——

    但很可惜,他的枪法太准了,噗的一声,哭声戛然而止,幼童倒下了。

    这算什么?

    纪德的枪停顿了很久,枪口下,秋子静静地看着他。

    这算什么?

    曾经有一位军官拿枪指着纪德的脑袋,告诉他:“国家不需要你们,你和你的下属们可以去死了。”

    因为信仰崩塌,他没有任何躲避。中了一枪,却不幸地活了过来。

    如今他拿着枪指着秋子的心脏,告诉她:“这个国家上面的人想要你的命。”

    因为他的要挟,她也没有任何躲避,她在等待。

    他无法杀死秋子,正如他无法杀死曾经的自己。

    “纪德君。”

    风停了。

    一直注视他的秋子开口说话了。

    “纪德君,你的心里一定有着无法杀死的那一部分。”

    “听从他的声音,扶持弱者,拯救孤儿,尊重生命,做一个信仰善和正义的好人吧。”

    她说。

    “啪嗒——”

    纪德手里的枪落在地板上。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剧透】

    杀死秋子的不是纪德啦……

    下一章就会出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