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的小狼忽而睁开眼睛,黑暗中绽开一双金色的眼睛。

    小狼呜呜叫着,似乎是想念,似乎是委屈,宁时亭对它伸出手,以为小狼会和从前一样,隔着笼子来蹭他,但此时此刻,小狼反而竖起了尾巴,低沉地对他嘶吼起来。

    它在叫他快点离开。

    连它也知道此地危险,鱼一个人过来,凶险万分。

    “没关系,没关系。”宁时亭安抚着它,暗青色的眼眸展开笑意,“我来接你们了,不要怕。”

    这一刹那,他如同回到数年以前,他从上辈子的死亡中回过神,决心照顾好那个庭院中寂寞寥落的孩子。小狼被关在后院的铁笼里,瘦得皮包骨,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无知无畏地看着他,凑上来嗅他的手指。而他身后,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第一次放松戒备,认真注视他。

    顾听霜出来了,他摇着轮椅,望着他庭院门口的灵马,问道:“你我二人,同乘一匹马?不如叫……”

    “小狼载我们”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宁时亭即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顾听霜皱起眉:“你说今日我们周围没有人了。”

    宁时亭为什么还这么防备?甚至不允许他和小狼使用灵力。

    “以殿下的聪明,过后就会知道了。”宁时亭说,“不要着急,您会知道的。”

    “好。”顾听霜也不再纠结。

    这时候,再纠结下去,也没有用处。

    他一向相信宁时亭的能力,每次他从来都不用担心事件的结果,每次唯一要担心的,是宁时亭自己。

    宁时亭扶着顾听霜上马,随后把小狼抱在怀里。小狼的四爪上都被上了捆灵兽的镣铐,抹在手里一片冰凉,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冬洲冷风拂过,他们头顶还有稀稀落落的群星,和暗蓝的天幕一起压在他们头顶。

    空气清爽,他们的呼吸散在空中,升腾成一片白雾。

    他们离晴王营地越来越远,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到他们拐入山道小路后,顾听霜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坐在宁时亭身前,想回头找宁时亭说话,宁时亭却打断了他:“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殿下。”

    他轻轻俯身,往前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腰。

    这是一个温顺贴服的姿态,情人的姿态。

    顾听霜哑声笑:“要不是时机不对……我以为我梦想成真了。”

    宁时亭轻轻问:“什么梦想?”

    “山林野地,你我相伴,不再孤独。”

    他到底是想归隐的,但这条路已经走到了这里,无法回头。

    顾听霜怕他听了难过,很快又说:“我们像是在私奔。今日你带着我来了这么一出,日后恐怕私通名号逃不了了。儿子竟然觊觎小娘……”

    他以为宁时亭会笑,但宁时亭没有,他只是仍然从背后抱着他,伏在他肩头。

    顾听霜于是也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轻轻说:“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不要难过。”

    “嗯。”宁时亭说。

    小狼动了动,尾巴甩了甩。

    灵马一路狂奔,顾听霜没有问过方向,直到灵马奔到一个开阔熟悉的地方时停下,他才察觉出眼前的景象有几分熟悉。

    “步苍穹山下?”顾听霜问宁时亭,“这个地方很危险,他们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没关系。”宁时亭纵马停下,自己下了马,随后伸手接顾听霜下马——他在此处还备下了一个轮椅。

    顾听霜放眼望去,第一眼是,这里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

    第二眼是,山谷门口,摆着一副琥珀色的棺木——他看一眼就知道,是最上等的神木。

    “那是什么?”

    “不重要。”宁时亭的语速加快,他伸手扶住顾听霜的肩膀,认真地凝望着他的眼睛,“殿下,我下面所说的一切,你都要记好。”

    “我是您的臣子,也不止臣子。从前我为人臣,从不生私心,一心为君主,无怨无悔,而今我生出私心,我希望殿下爱我,记得我,我当你的臣子,从未想过背叛,也绝不背叛。”

    顾听霜望着他的眼睛。

    宁时亭的眼神格外认真,透着一种他看不透的情绪——那是他看不透的,一个比他成熟更多的灵魂。

    这种眼神让顾听霜心里疼痛起来。

    “我知道。”顾听霜说,“我一直都知道。”

    “我从前或许有拿自己的命,为殿下铺路的想法,而今也不会了,因为我此生的愿望,只剩下与殿下和睦相守,殿下心想事成,一世平安。所以殿下也要信我。”

    宁时亭说,“我知道殿下一直信我。”

    顾听霜没有说话,他看向他的神色中,渐渐带上了一些疑惑。

    这不是正常的嘱咐。

    这简直像是……遗言。

    顾听霜正想问他的时候,宁时亭忽而一笑,凑上前来。打断了他的话。

    用嘴唇。

    他轻轻地俯身过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攀上他的下颌,用力掐着他的下巴,死死地吻了上来。

    顾听霜这一刹那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看见宁时亭暗青色的眼睛,妖异美丽,是他沉沦多年的颜色。

    他毫无防备,剧烈的鲛毒在这一刹那侵入他全身,将他拉入彻底的冰凉中。

    宁时亭一直没放开他,没松开他,直到眼前人失去呼吸时,他才轻轻放手,像是站不住似的,跪倒在雪地里。

    他身后,山谷四周涌上一支威武雄壮的大军。

    顾斐音站在最前,露出微笑:“好,他还是做到了。”

    秦灯站在他身边,不忍地叹了口气:“那王爷,我们现在是接宁公子回去?”

    “再等等。”顾斐音似笑非笑,“阿宁小心思多,这人死了,怎么也要停尸七日吧。七日之后,他还死着,那么才是真死了。”

    第140章 都夷神香

    140

    停尸七日,也没有风光大葬,不过是一口雪中的棺材,一个风中寂静的山谷。

    清晨的大雪和风声中,只剩下狼嚎声,令人胆寒——那狼嚎中带着无边苍凉和凶狠,已经叫得嘶哑难听,乍一听见,仿佛鬼哭。

    “灵山白狼,重情重义,主人一死,不吃不喝。”秦灯立在山头,声音里有几分玩味,“宁公子说的果真不错。”

    风雪中,大军已经退去了,只留下峡谷深处一顶简陋的帐篷,里边留着两三个士兵值守,厨子生火,火上架着沸腾的汤汁,帐外是一列医师,垂眉扶手,恭恭敬敬。

    秦灯没有得到回应,但他也不在意,他撩开帐篷走入帐内,望着那人,低声说:“但公子,吃喝还是要的,王爷知道你伤心,但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倒也不必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这伤……”

    宁时亭坐在一边,裹着大氅,雪白的狐裘中,拥着一张比雪更加苍白的脸,鲛人的脸,漂亮得不似凡人,像是雪化作的精灵。

    只是这雪下,已经被鲜血染红,凝结成血红的碎晶。

    秦灯往峡谷中央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还是包扎一下吧,虽然是只小狼,但灵山白狼咬出来的伤口,可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

    长风中又送来一声狼嚎,小狼七天不吃不喝,毛发嶙峋,但眼里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属于野兽的那种光芒越发凶悍:是绝对强烈的愤怒与狂野。

    顾听霜死后,小狼直接跳起来狠狠地咬了宁时亭一口,虽然侍卫赶来及时,一刀替宁时亭挡了下来,但宁时亭手臂仍然被咬穿了,当日血染红了宁时亭半边衣服。

    宁时亭也没要人治,只简单包扎了一下,随后就静静地守在这峡谷口。

    七天时间,除了要确认顾听霜的死,还有他们确认灵山群狼的动向。顾斐音并不清楚顾听霜是否掌控了群狼,还是确实如宁时亭所说,顾听霜身边,确实只有这么一只小狼。

    不论是什么情况,他们都已经将这种可能性封死。

    第七天时间,小狼已经虚弱无力,无法再攻击人,但他们还是派了人前去查看。

    面对来人,小狼抬起头,尾巴竖起,龇牙咧嘴,跟着就被重重地踹了一脚,踩在地上,只能发出激动的、尖锐的嚎叫。

    “开棺!”

    士兵们把小狼团团围住,宁时亭起身跟上,他声音非常轻,像是没力气似的,还有些沙哑:“不要伤它!惹怒灵山白狼族群,不是开玩笑的!”

    “七天了都没有白狼出现,这小狼多半也活不长。”那些士兵嘴里抱怨着,但到底忌惮着他的命令,只是把小狼捆了起来,随后一群人抬起棺木,跳下去验尸。

    顾听霜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冷发青,整个人比冰还凉。

    确实是一点气息都没有了,没有脉搏,没有温度,没有心跳。

    棺木中铺放着花朵与草药,一开棺,不仅没有腐臭气息,反而香气逼人。

    “死透了。”秦灯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了眼前的人的确是一具尸体了,他指挥人盖上棺木,转头对宁时亭行了个礼,“公子的确利落,这下王爷对您,可以说是再无防备了。”

    “多谢。”宁时亭说,他平静地说,“你们要我表忠心,我做到了,折一个顾听霜,不是白折的,他现在人在哪里,我要找他要个名分。”

    “名分自然有。”秦灯非常上道,他压低声音说,“王爷现在……非常看重您。那可是按照王妃的待遇啊!”

    身边的小狼突然暴起,大吼一声,又被众多侍卫拦网拉了回去,给了几棍子,小狼嘴里渗着血,张开不满獠牙的嘴时,呼哧呼哧地喷出血沫来,那双金色的狼眼让人简直色变。上古神兽之凶悍,令人胆寒。

    那是恨不得把宁时亭生吞活剥的眼神,它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朝夕相处的鱼,可以杀死他们的王。

    宁时亭看了它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鲛人微青的眼瞳泛着冷意。

    令人心凉。

    “不过话又说回来,灵均王府那边如何动作,也难说了。这么看,您这边算不算背叛旧主呢?”秦灯问道。

    “对灵均王府封锁消息,数月后称暴病就好。”宁时亭满目冷色:“大人说笑了。我的主子,向来只有一个。”

    *

    二十日后。

    大军和人马都撤去了,只有少数几个兵士被留下来收拾东西,打扫风雪。

    近日晴王练兵密集,这些兵士练得也苦,边关风雪严寒,他们围着篝火烤火,有些小心思的人就转头望峡谷口看一眼,去往那棺材边的白狼。

    “灵山白狼要多久死?”那个士兵说着,咽了咽口水,“吃一块狼肉,不知道是否得以登仙?反正小王爷也死透了,等开春了,尸骨估计都要烂了,这匹狼没人要,我们可以带走吧?”

    “你省省吧,放在那里,不吃不喝,它化用天地灵气,估计都还能再撑个十天半个月,我们守在这里,一时间也杀不死它,快走!别琢磨了,灵山白狼的诅咒你还没听过吗?”

    另一个人说着,刚说完,他就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仿佛身后有悄无声息的注视,凝结在他的后背上。那是纯粹的、野兽的、端详猎物的眼神,多年征战的直觉让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