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别的东西,回应他的只有漫天大雪。

    他打了一个寒战,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催促道:“快走快走,灵山白狼的诅咒说不定是真的!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们很快收好了帐篷,给马换上新的蹄铁,随后快速地离去了。

    灯也灭了,黑暗在荒原上沉降,大雪呼啸,看不见一点光芒。这片土地之上,甚至没有星星。

    一片黑暗。

    但一双双金黄色的眼睛,忽而在黑暗中睁开,它们原本潜伏在黑暗中,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但它们现在如同涌出的流水般,在风雪中疾行出现,围在了峡谷中央。

    小狼那双琥珀色的、鎏金般的眼睛,也忽而睁开了。

    是白狼,数不清的白狼,灵山白狼。它们蛰伏了整整七天,此刻才显出踪影。

    小狼因为疼痛而低吼着,它身边的大狼们帮它撕碎了铁网,嘶吼着拔起穿过它的皮肉、钉死在地面的长矛,终于让它从桎梏里解脱了出来。

    群狼围着棺材,缓缓移动着,走动着,如果有任何人忽而闯入,立刻会被眼前的景象活活吓死——一整个山的灵山白狼,它们都竖起耳朵和毛发,警惕而凶悍,像棺木中逼近。

    天地仿佛安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它们静静地注视着棺木,忽而,一直手猛然抓住了棺木的边缘。

    一个人踉跄着从棺木中爬了起来,月色照着他的脸颊,赫然就是已经“死了”一个多月的顾听霜。

    小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狼群也是一阵惊诧,但紧跟着,狂喜席卷了狼群,之前的苍凉一扫而空,连漫天落雪,似乎都多了一种灼热的气息。

    顾听霜气息仍然封死,他站不住,如今也无法凭借臂力站起来——鲛毒侵入了他的四肢百骸,麻痹了他的躯体,但他仍然活着。

    他张开嘴,吐出一块东西。

    月光下,能看出这是一片很薄的、树皮一样的东西,但他从口中拿出时,那股隐秘的幽香忽而变得更加浓烈起来,香风阵阵,无尽蔓延,香气所过之处,冰雪隐有消融之势,因为有草木的种子,隐约要突破冻土,发芽生长。

    “都夷香。”他垂下眼,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东西,“掺了五味返魂香。”

    这就是宁时亭吻他时,渡入他嘴中的东西。

    四大神香中,返魂香,九死帐中香,震檀却死香,都夷神香。

    返魂香与震檀却死香为同源,宁时亭早已研制出来,顾听霜知道,返魂香之后,他就一直在研究这个都夷神香。

    人闻之不伤、不灭、不死、不耗。所以他才能在这幽寂空棺内,沉眠整整一个月。

    “宁时亭,不愧是你。”顾听霜捏着这味千年来的奇珍,眼中涌上冷静的怒意,“很好,算计了一切,算计了他对你的提防,为了保我而抛下我。”

    “这是你抛下我的第二次。”

    第141章

    冬洲风雪猎猎。

    练兵场人马呼喝,人、马呼出的白汽在空中飘散,冻得死人的天气。

    晨星尚明,连最坚毅的战士都不免被这料峭严寒消磨心智,可一片沉水般的寒凉与寂静中,有人挥鞭而出,马蹄几乎冻成冰,马上的人也比冰雪更加苍白冰冷。

    “宁大人,今日风雪重,多爱惜身体。不如打道回府吧。”

    风雪中无人回话,只有单薄瘦弱的影子远去了,脊背伶仃却挺直。

    他与他平常给人印象里的状态不一样——一身轻骑猎装,最能御寒的,不过是一袭轻薄的斗篷,那斗篷深蓝色,是深海里鲛丝的颜色,素蓝,却无比动人心魂,风一样地掠走了。

    秦灯裹着汤婆子,掀开马车轿子,他口吻关心,自己却没有半分要下车帮忙的意思。

    他冷得长叹一声:“从前我以为晴王殿下到底是舍不得北海鲛人的皮相,才给他承诺那么多。”

    “大人以为呢?”他身边的家臣低声问道,等待着他的回答。

    “现在嘛……他倒是有点意思。”秦灯望着在茫茫大雪中消失的那个蓝点,“倒是有种说不出的风骨。够劲儿。”

    “今日宁大人是去巡场么?”家臣问道,“这地方有什么好巡的,晴王驻地外的冬洲散兵,有一个是一个,都是散骨头。”

    “谁知道呢。这位可是要当王妃了。”秦灯像是有些唏嘘,“勾引继子又杀之……失宠于王爷又复宠,他十五岁前可是随王爷在军中历练的,看惯了他平常弱不禁风的派头,倒是难想起来这是个狠角色。”

    一片默然。

    冬洲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们这些人都无从探查,但是多少都能听见一些风言风语。

    比如说灵均王殿下肯定是死了,而且是被宁时亭以某种手法骗着去杀了,西洲封地中灵均王府的全部人马悉数遣散,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都送去了百里府内。

    而晴王所忌惮的灵均王殿下已成气候之事——似乎也就此证实了,也只是又一桩猜疑罢了。灵山白狼不存在,灵均王有意反了晴王这件事应该也是不存在的。

    死了一个残废的人,换来一次试探的结果,没有任何人损失任何东西。

    皆大欢喜,不是吗?

    只有宁时亭除外。

    他总是在沉默,雪白的睫毛低垂着,藏着眼下一泓星星,显得有些柔美和脆弱。

    他们总是在担心这个人还会做出点什么行动来破坏现有的一切局面,但是这样的推测也都没有实现。

    宁时亭本来就不太爱说话,他沉默着恢复了精神,养好了被狼咬出的伤口,随后一切如常。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他十五岁之前的时候,晴王宠爱他、倚重他,而他眼里没有任何其他人,只有晴王的命令和自己眼下想做的事。

    “大人,回吧。”

    身边的随从已经第三次请命了,他极力在大雪中跟上宁时亭的马,只是风霜逼人,刀子似的削过去,他跟不上,宁时亭反而信马由缰,一刀挑开军帐大门。

    练兵的时辰,连驻地领官都没有起,帷幕在长刀刀风下劈成两半,冷风卷着呼呼大雪破空而入,里边的人都惊跳起来。

    “怎么了!”

    “什么人!”

    领官抬起眼,卷起被子往后缩,一抬头之间,他之望见门口策马离去的人——一双青色的眼,美得有些妖异邪性。

    只是一刹那就消失了,还以为是在做梦。

    晃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雪变成了妖精。

    *

    “冬洲守地驻军,久日不练,懒散成性,城防无护,居民无安,北海荒凉,妖族虎视……现请冬洲守军总领之职,自去晴王正左使、冬洲驻军属一品臣之职。请求晴王准许,转陛下恩准。”

    大帐内,顾斐音接过外边递来的纸张,大帐内温暖如春,只有这纸笺还带着风雪的凉意。

    和答复其他的请书不同,他停下来思索了片刻。随后问道:“他这几天如何?”

    他安插在宁时亭身边的眼线低声说:“伤像是已经好了,也不愿总是躺着,今日晨起去巡了冬洲驻地所有军士,望见军风不整,军纪不严,说是想替王爷整兵,也是大功一件。”

    “他多半没说后面那句吧。”顾斐音哼笑一声,平常那种森然冷意却像是放缓了一些,他随手将纸张放去一边,“就准他罢。他心不在这里了,让他有事分分神也好。看好他,别让他寻死。”

    这小鲛人……他从前以为自己腻味了,现在看,其实未必。

    平常人在乎的一些东西他倒是不在乎,比如名誉,比如身边人的心,他在乎的是权力和最后的结果,这也是他能够一直身居高位的原因。

    但他倒是也有自己的喜好。

    “还有,大婚的安排事宜交给他过目一下,陛下已经准了。”顾斐音轻轻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与阿宁大婚,此件事多方面来说,都是有好处的。他背后没有什么势力,陛下应得很爽快,说是愿让皇后一族接阿宁入籍,赐他一个身份,让他身份对等,与我大婚。”

    秦灯在旁边低声说:“王爷,恐怕是陛下那边也想笼络宁大人呢。”

    宁时亭声名远播,皇帝那边主要是瞧上了他的制香手段。

    返魂香制一次少一次,毒蛟本身又是稀罕的灵物,人人多少也想搭上趟,哪怕无法当一把趁手的武器,起码也能当个修炼的材料。

    “他知道这件事,阿宁他怎么说?”顾斐音问道。

    “宁大人只说随意,但像是兴趣不高。”秦灯说。“说看殿下安排。”

    “也罢。我去跟他说。”顾斐音起身,“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正好回王城,大婚在那里办。”

    他的声音阴晴不定,也无从揣摩背后的意思。

    最近灵帝对顾斐音猜忌颇深,此时让他回王都大婚,未必也没有探查与监视的意思。双方已经有些剑拔弩张,一场大婚或许可以让这样紧张的气氛稍稍放松。

    也方便试探虚实。

    深夜,营帐被掀开一个角,顾斐音矮身走入,比了手势让其他人不要惊扰。

    帐子内似乎总是有些冷,炭火不够热。

    绝美的鲛人正闭目靠在书桌边,面前放着一册练兵案卷,他偏头垂手靠着,烛火将他苍白而恬静的脸映得温柔明亮。

    鲛人确实是美。

    只是毒蛟的美,实在令人难以触碰。

    顾斐音想了一下,在直接叫醒宁时亭和离开之间,选了直接叫醒他:“阿宁。”

    宁时亭似乎在睡梦中有所感应,他睁开眼,望见他的面庞时,先是一怔,随后才彻底醒过神来:“殿……王爷。”

    “看来我儿与我长得确实相似,以至于你醒来后都认不出来。”

    宁时亭脸色苍白,垂下眼睛,雪白的眉睫像是会发光。

    顾斐音语气玩味,随手把手里的奏折扔给他,声音转为一种温柔的无情:“下月大婚,你听从陛下命令,随入皇后一族。你知道怎么做,听话。”

    宁时亭没有出声。

    “听话,阿宁,你做的一切我都不追究,我对你只有这一个要求,明白吗?”

    顾斐音温柔地说,“如果你要我爱你,我也会爱你——等一切事情了结,我会好好履行作为丈夫的责任,好吗?”

    宁时亭轻轻地回答说:“……好。”

    顾斐音离开了。

    宁时亭也慢慢起身,披上狐裘。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今日有百里府上的信么?”

    按照时间,顾听霜应该醒了。如果他顺利醒来,那么按照行进速度,将在近日抵达百里府,与听书他们汇合。

    他们在西洲埋下的人脉和笼络的部众并不会散去,顾听霜是一个很好的领袖,他运作多年,足以保证他们已有了一众衷心的人,哪怕他不在,也会听命于顾听霜。

    只是听书一直没有来信,没有任何动静。

    隐约的焦躁与不安无声的压上心头。但他只能强行将这种茫然与不安压下。

    他面前是一条黑暗无光、无人踏过的路,他现在必须一个人走。

    宁时亭不顾下人劝阻,飞身上马——外边风雪大,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我去检阅驻军分拨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