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南已经有些热意了。

    浓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在了湖面上,波光粼粼。

    周围栽种了一排垂柳,岸边矗立着亭台楼阁,偶有船舫在湖上停留,时不时有乐声和琴声传出来,微风吹来,掀开了船舫上的轻纱,有些浪荡,又有些诗情画意。

    这一带是有名的柳巷,男倌们都聚集在这儿,那仗势,可比京城开放多了。

    又一阵暖风吹开了二楼的青色纱幔,靠窗的美人儿慵懒地撑着脑袋,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檀香扇。

    她面上蒙了一层面纱,只能看见一双水波流转的秋眸,像是盛着一汪春水,兀地看过去,就能让人红了脸颊。

    与她隔了一张桌子的对面,跪坐着一个白衣男子,他面容清隽俊俏,颇有些书卷气,他手执一支画笔,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女子,呼吸有些急促。

    在女子看过去的时候,他又慌乱地低下头,故做镇定地描着画。

    孟若虞看着桌上的话,眉头微微一皱,觉得无趣。

    这画……算不上太好。

    她也就扫了一眼,便转头继续看着湖面上的水光,微风把她额上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但她还是惬意得眯了眯眼睛,半靠在椅子上。

    白衣男子突然开口:“姑娘是想去船舫吗?”

    “好玩吗?”孟若虞弯起眉眼。

    她来到江南邡州才不过五天,还真没到船上去过。

    “要不咱们下午去游湖吧。”白衣男子提议到,“下午的时候会在湖上举办一个赛诗会,到时候会有很多公子前去。”

    这赛诗会是周围几家男风馆自发组织的,每个月举行一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办得久了,也渐渐打出了一些名气。一到这个时候,很多千金夫人都会带着面纱或幕离过来,遇到心仪的男倌,便收为入幕之宾。

    “知道了。”孟若虞听完后表情不变,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白衣公子适时闭上了嘴巴。

    不到一刻钟,他的画做好了。

    孟若虞这才起身,道:“我有些累了,你下去吧。”

    白衣公子脸色有些难看,他才过来半个时辰都不到,有些不甘,便问道:“是奴哪里做得不好?”

    虽然孟若虞来这五天了,但是从没有一个公子能留到一个时辰的,偏偏这金主还出手阔绰,争得许多公子都想过来伺候。

    “没有。”孟若虞轻笑了一声,视线落到了画上,“我只是有些累了。”

    白衣公子还想再说话,但是瞧着姑娘眼里的冷意,又有些莫名的犯怵,他嗫嚅ol下,最后还是站起来退了出去。

    帷幔遮住的光影浮动了几下,秋影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浅色的劲装,神情冰冷道:“怎么?这个也不符合你胃口?”

    “对。”孟若虞点头。

    “他可是这柳巷的名人,多少金主都想把他拐上榻。”秋影挑了挑眉,觉得能入这位主法眼的,那就只有天上的神仙了。

    孟若虞失笑,“那是你没有见过——”

    话说到一半,蓦地停了下来,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人的模样。

    “没见过谁?”秋影来了兴趣。

    之前她不在京城,再加上孟若虞也没有刻意说,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她只记得半年前孟若虞突然给她去了一封信,约她在随州见面。两人上一次通信还是在一年前——她托自己去查侯府新来的表公子底细。

    随州离京城不远,就在旁边,三面环水,码头都有好几个。想着两人也有许久不见了,于是秋影便去赴约了。

    再加上秋影也是个闲不住的主,这几年来走走停停也游历了晋朝的大半山河,有她在,两人一路上也没吃什么苦头。说到底,孟若虞有这个想法,多多少少也是受了秋影的影响。

    然后两人就从随州坐船一路南下,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想到以前的事,秋影的思绪有些发散。

    其实大多时候,她是看不懂孟若虞的。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世家出来的嫡女,有着姣好的容貌,不俗的才情,却偏偏把世家贵女的礼仪丢到一边,去学功夫。

    第一次见到孟若虞的时候,她才是六岁,比自己小了足足三岁。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话,那就是古灵精怪,虽是个小姑娘,但是疯起来连自己都甘拜下风。不管是上树掏鸟窝,还是下水摸虾鱼,都少不了她的影子。

    后来年龄渐渐大来,师傅打趣说,小姑娘家要嫁人了,但是转过身小若虞却拉着小秋影的手,严肃道:“我不嫁人。”

    小秋影好奇:“不嫁人你要作甚?”

    小若虞两眼发光道:“我要养面首,世上美男那么多,我才不要守着一个呢!”

    听听,听听,多么惊世骇俗的话啊。

    不过事实证明,她还真做到了。

    秋影看着孟若虞,记忆中的身影与面前这个人渐渐重合。

    “怎么这样看着我?”孟若虞无辜地眨了眨眼。

    “就是在想,能让你神魂颠倒的男人是谁。”秋影摇头道。

    “至少这五天,我是一个都没瞧上。”孟若虞很认真的回答。

    秋影上前几步,她拿起桌上的那副画看了起来,不过她对作画不了解,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一二三来,只知道挺好看的。但一想到孟若虞是个这行的大师,便没有自讨没趣地开口。

    说话间,管事的敲了敲门。

    他殷勤道:“小的刚刚看见穆青公子下楼了,他是不是做的不好,惹姑娘不快了?”

    说真的,他在这里干了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刁专的客人,要不是出钱大方,他都以为是别的馆子派过来砸场的呢。

    “他挺好的。”孟若虞语气淡淡,“不过还是差了点感觉。”

    管事的有些无语,那穆青公子可是他们潇湘阁里的头牌,在这位金主的嘴里倒成了“差点感觉”。

    不过管事的还是那张笑脸,他把请帖放在桌子上,热情道:“这是赛诗会的请帖,姑娘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去瞧瞧。”

    “好。”孟若虞拿起烫金的请帖翻看看了一眼,“我会过去的。”

    -

    话虽这么说,但孟若虞却是在赛诗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进了船舫。

    船舫的大厅已经坐满了人,她被人请到了二楼的一个单独雅间内,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楼下的场景,视野极好。

    她这才知道原来管事给的请帖是如此的贵重,就算出千两银子都不一定弄得到。毕竟二楼的雅间就那么几个,名额都在几个男风馆馆主手里,要想拿到并不容易。

    孟若虞意味不明道:“我何德何能,能收到这张请帖。”

    秋影坐在她旁边,那了一块桂花糕吃了起来,夸赞道:“这桂花糕不错,甜而不腻。”等吃了大半盘的时候,她又道:“京城那边有些消息,你要听吗?”

    孟若虞一怔,然后点头。

    京城与邡州相距甚远,再加上她一直在游历,停留的时间很少,所以便刻意的不去打听京城的消息,又麻烦又浪费精力。

    秋影顿了顿,说道:“你姐姐似乎身体不太好。”

    孟若虞皱眉:“什么意思?”

    “孟若娴一进王府后就开始生病了,没过俩月,三王妃就薨了。从那以后,她的病就更加严重了,外面的人都说三王爷克妻。”

    孟若虞垂眸盯着茶壶壁上的喜鹊登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跟孟若娴自幼一起长大,孟若娴的身子是什么情况她是知道的,怎么可能一进府就生病,还是三天两头的生病,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她是不信的。

    突然她的脑海里又浮现那个人的样子,她直觉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要不要我帮你继续打探消息?”秋影问她。

    孟若虞摇头,“这山高水远的,就算打听又能打听出什么结果呢。”她想了想,又问道:“我爹娘那呢?”

    “侯夫人去王府探望过三四次。”

    孟若虞抬头看着楼下搔首弄姿的公子们,一方水养一方人,所以他们大多都长得比较柔美,更不要说那那身段了,连姑娘们都望尘莫及。

    “依照我娘的性格,可不是简单的探望就能了事的。”这其中肯定是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见孟若虞不想再讨论这件事,秋影转移了话题,问道:“下一个地方你要去哪里?”

    “南疆。”孟若虞端起烟青色茶盏,撇了撇上面的茶叶沫子,一股浓郁的茶香就萦绕在笔尖,“一直听说南疆很神秘,所以我想去瞧瞧。”

    她视线一直停留在大厅的某一处,眼里是不是还散出几丝笑意。

    秋影皱眉,“听说南疆那里挺乱的,你真要去?”

    “瞧一瞧罢,不行的话再换个地方。”孟若虞倒是没有什么执念,纯粹是好奇罢了。

    “好。哪时候出发?”

    孟若虞轻啄了几口茶香,随意道:“你决定就好。”

    “那就五日过后吧。”秋影想了想道,这五日足够她们把邡州逛完。

    孟若虞放下茶盏,幽幽开口:“就他了。”

    “什么?”秋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顺着孟若虞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男子。

    正巧就是刚选出来的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