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

    永城帝坐在龙椅上,眼睛半阖,面无表情地听着群臣激烈的上奏。

    关于废后一事,已经吵了近两个月,永城帝也失去了耐心。

    过了半刻钟,永城帝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御史:“朕想做什么,需要你同意吗?”

    杨御史一噎,但还是道:“请圣上三思。”

    关于永城帝想废后一事,群臣大多都是反对的,一来皇后也掌管后宫多年,什么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没有什么过错;二来永城帝作为世人的表率,自然不能做出这等宠妾灭妻的没脸皮的事,要真废了后,那史官记上一笔,圣上的一世英名就给毁了啊。

    杨御史语气激昂,把柳妃给批得婉如妲己再世,他在朝上骂的舒服了,殊不知永诚的帝的脸色早已经一点点地变黑了。

    他跟柳妃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呢,怎么会允许别人这么污蔑她!

    在场的大臣们瞧着心惊胆战。

    那杨御史越说越来劲,“……皇上,依臣看,裴臻他居心不良!请皇上明鉴。”

    柳妃是裴臻送给永诚帝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过站出来打头阵的,杨御史是第一个。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不过站在首位的裴臻脸上笑容不变,老神在在的揣着手,似乎刚刚杨御史控诉的对象不是他。

    永诚帝抬起眼皮,淡淡开口:“哦?那你有证据吗?”

    杨御史一口气下不来,硬生生地卡在喉间,怪只怪裴臻这竖子小儿隐藏得极好,他抓了几年,连小辫子都没有抓到。

    跟皇上进献美人,又算不上什么罪过,顶多有些看不上罢了,但成为不了污点。

    见杨御史不说话,永诚帝有些不耐烦了,“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容礼抬头看了一眼裴臻,而后又转到了闻老将军身上,闻老将军似有所感,视线与他在空中短短的交汇了几息,然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大步上前,拱手道:“臣有本奏。”

    “闻爱卿有何事啊?”

    “臣想请皇上重审当年镇国公一案。”闻老将军沉声道。

    话音刚落,群臣哗然,他们都敬闻将军是条汉子。

    永诚帝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在场的谁不知道镇国公一案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

    毕竟那可是皇上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果然,永诚帝站了起来,大手一挥,怒气冲冲道:“退朝!”

    闻老将军依旧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倒是裴臻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得莫名。

    -

    码头边上停了一辆马车,看来等了许久。

    此时已经是初秋,天气渐冷,孟若虞下船的时候披了一件藏青色的披风。

    看着京城熟悉的一草一木,她有些恍如隔世。

    竹桃开口:“姑娘,外面冷,咱们快进马车吧。”

    “好。”

    为了掩人耳目,马车先绕到护国寺,然后再从护国寺返回宣平侯府。

    容珩有事,所以并没有同孟若虞一块回去,而秋影一下船就溜得不见人影,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所以孟若虞和竹桃两个人回了宣平侯府。

    府门前的两个小厮看到自家二姑娘突然出现,愣了好半晌,才笑道:“二姑娘回来啦!”

    孟若虞问他:“我娘呢?”

    “夫人在前院呢,要小的去通报一声吗?”

    “不用。”孟若虞说完就提裙跨进了大门,虽然她脸上不显,但轻快的脚步已经暗示了她此刻的心情。

    一到前院,就跟沈氏打了个照面。

    “娘,我回来了。”孟若虞笑着说道。

    沈氏惊讶地张大嘴巴,眼眶瞬间就通红了,她哽咽地骂道:“你这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啊。”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孟若虞转了一个全,脚下的裙摆在低空中晃荡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她亲昵地挽着沈氏的胳膊,“娘,我在江南给你带了很多特产,等会你瞧瞧。”

    沈氏用手绢压了压眼角,女儿从出生到长大都是在自己的跟前长大,很少离过自己的视线,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偏偏自个的夫君什么都知道,但就是瞒着她。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跟你爹合离去!”

    “是我的不是。”孟若虞讨好道,“娘你莫生气。”

    “你啊你。”沈氏屈指在她额前敲打几下,“就是个不省心的,还妄想说几句好话就揭过此事,门都没有!”

    说完又朗声道:“离嬷嬷,带二姑娘回雪苑,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放出来。”

    这可不就是禁足么。

    孟若虞想继续撒娇,可是沈氏脸上余光都不给她,直接抽回手,面无表情地走了。

    从之前的欣喜到现在的冷漠,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

    雪苑里,一草一木都被打扫得井井有条,仿佛主人从未离开一样。

    白茶青茶两人站在院子里,看到半年多未见的姑娘,一个个的都哭了出来。

    孟若虞笑着安慰道:“我只不过是出了一趟原本而已。”

    “可世道艰险,您一个人……”白茶不赞同道。

    “好了,是我的错。”孟若虞可不想再听这些教条,“我想吃厨娘做的桂花糕了。”

    白茶无奈,“好,奴婢这就去。”

    孟若虞进了屋子,把身上的披风接了下来,“青茶,去备水,我要沐浴。”

    半个多月都在船上吹着海风,她身上都有一股子海风的湿咸味道,闻着难受。

    虽然孟若虞被关了禁闭,但沈氏心里怄着的那口气却迟迟咽不下去,她冷着脸坐在大厅等着宣平侯下朝回来。

    宣平侯进门前已经得到了管家的口信,听闻二姑娘回来,心里也有了底。

    侯在门口的丫鬟见侯爷回来,赶紧进去打帘子。

    “夫人。”宣平侯开口。

    沈氏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在那喝着茶。

    当初孟若虞被劫走后,府里的那位表公子也跟着消失不见,在这件事上,宣平后再三缄口,她不是个蠢的,自家夫君什么都要藏着掖着,定然是准备干大事,她能理解,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下落不明大半年。

    先前说在一处别院,后来又说她独自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去了,这怎能让她不担心?

    后来她也明白了,府里那位表公子是冒名顶替的,根本就不是她外甥。

    那时候她不止一次阴暗地想,宣平侯是不是要做什么卖女求荣的勾当。

    若虞没回来时她可以忍,但如今她回来了,沈氏积累的怒气和怨气一下子就迸发出来了。

    宣平侯轻咳一声:“若愚虞回来了,你怎么还板起张脸呢?”

    沈氏把茶杯放在桌上,轻飘飘道:“如果不是认识你多年,我都会以为你是那种卖女求荣的渣滓。”

    宣平侯一愣,想明白了,夫人这是以为他为了讨好那位公子,亲自把女儿送过去的。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胡话呢!”宣平侯走了过去,“为夫怎会是那种人,都说了若虞好得很,是你的思虑太重。”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担心她有错吗?”沈氏凤眸里淬着寒意。

    “没错没错。”宣平侯赶紧道。

    沈氏看着他,“那你同我说实话。”

    大厅里的下人们早就在宣平侯进来的时候全都退下了,此时只剩下夫妻俩。

    宣平侯有些为难,毕竟这件事对沈氏来说不是个好事,当初大女儿进王府的时候,她就颇多怨言,如今二女儿又跟前太子有牵扯,这不是直直往她身上戳刀子吗。

    为今之计,只有采用拖字诀,“夫人啊,再给为夫一段时间好不好,到时候为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跟宣平侯生活了那么久,她岂能不知他性子?沈氏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我看你是根本没有把我当你妻子,孟寻,我要跟你合离!”

    丢下这句话后,沈氏就走了。

    宣平侯赶紧上前去追,“夫人!夫人!你听我解释啊!”

    孟若虞是一觉醒来后才知道沈氏要合离的事情。

    两人的谈话并没有下人在,所以她想打听也打听不出来。

    正当她想去找沈氏的时候,宣平侯就过来了。

    孟若虞有些意外,她起身去迎:“爹,您怎么来了?”

    宣平侯有些不满,“我难道不能来?”

    他瞧着自家闺女脸上没有半分愁容,心下宽慰,他点头道:“回来就好,外面多危险啊。”

    孟若虞给宣平侯倒了一杯热茶,“爹,娘为何要跟你合离?”

    提起这事,宣平侯就一阵头疼,但过来求助女儿,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你有空帮忙多劝劝你娘,她就是太担心你,这段时间她一直都睡不好觉。”

    孟若虞皱眉,“你未同她说清楚?”

    “现在局势还不明朗,这事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好。”宣平侯叹了一口气,“所以才伤了你娘的心。”

    现在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总归都要知道的,我去跟娘说吧。”孟若虞安慰道,“爹您也无需自责,要怪就怪那个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他起了金屋藏娇的心思,自己也不可能远走江南,平白让家人担心。

    宣平侯眉心直跳,人家身份再怎么变化,也是皇亲国戚,“切莫胡说。”

    他几次张嘴想问女儿,跟容珩的关系怎么样,但这种事一般是做母亲的去做的,他作为一个男人,不太好开口。

    最终宣平侯还是没有开口,也罢,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儿孙自有儿孙福。

    孟若虞得知沈氏并没有用饭,便叫厨娘做了几样沈氏喜欢的菜,去了沈氏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