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聂云汉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对敌时奸诈狡猾、暴戾残忍的那个是他,还是恣意明快、关爱同袍的那个人才是他。

    但这两面又都是不可或缺的。

    至于在卓应闲面前的温柔体贴,或许都是他想博取对方好感而做出的伪装吧。

    反正自己惯会伪装。

    要是搁了以前,说不定他不会搞得这么血腥,可能还会照顾一下卓应闲的感受。

    但今天他反倒是存着一丝自毁的情绪,想让卓应闲看看他暴虐的这一面,看看他最真实的一面。

    在人家心里把自己给毁完了,可能自己也就不再心存幻想了。

    谈什么情说什么爱,那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那些太平无事、清闲自在的生活,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一个浑身血债,背负血仇的幽魂而已,怎么有狗胆生出这样的妄念!

    聂云汉心烦意乱地胡思乱想,卓应闲也一路无话,两人循着山路而下,在雨都快要停了的时候,终于找到一个山洞。

    卓应闲自告奋勇去捡柴,可刚刚下过大雨,地上的树枝都是湿的,恐怕根本点不着。但眼下也没办法,他只能胡乱抱了一捆回去,看看聂云汉有没有办法。

    汉哥确实有办法,百川带也不是摆设,他从中三下两下翻出来一个鸡蛋大小的铜球并一个小瓶。

    卓应闲闻了闻小瓶中的味道,皱眉:“火油?”

    “嗯。”聂云汉点点头,把铜球表层半球形的盖打开,露出内部镂空的结构,顺嘴解释道,“这也是义父的妙想,里面装的是火油混合一种特殊燃料,点燃之后可长明不灭。我们赤蚺多在夜外追敌,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生火是最重要的技能,不仅可以御寒、做饭、抵御野兽,很多时候还要用来发信号。”

    卓应闲按照聂云汉的指挥,先将树枝上的雨水擦干,接着便将小瓶中的火油先倒在上面,把树枝搭成一堆。

    聂云汉将铜球放在柴堆中央,用打火石打出火星,那铜球十分敏锐,只是接触到了一点火星,便“轰”地燃了起来,很快也燎着了树枝上的火油。

    “这就等于是把树枝先烤干再点着对吧。”卓应闲盯着那小小的火焰,“看来关老前辈对配制火药也有所了解。”

    “制作机关免不了要用这些,义父确实在这方面也算精通,但应该比不上你师父。若二老有幸相见,说不能做出更惊世骇俗的东西来。”聂云汉轻轻拨着火堆,沉声道,“我义父生前总说,若他做的那些玩意不用人力驱动便好了,有这些火啊水啊的产生动力,该能省多少力气。”

    “可水火不易携带,即便做出来,也会非常沉重吧,想想仍旧很难实现。”

    聂云汉笑笑:“我们不懂个中关窍,自然难以想象。”

    山洞很深,两人只是蹲在洞口,此刻火已经点着,就等火势大起来好烤衣服。

    聂云汉回头往山洞深处看了看,起身拿起刀:“我去里边探探。”

    卓应闲拨拉着柴火,情绪不高地应道:“嗯。”

    片刻后,洞里传来拖拖拉拉的声响,他回头看,便见聂云汉拖回来半截干燥的枯木,讶异道:“洞里发现的?”

    “这山洞两头通,那头通向峡谷里,枯木就在那边洞口处。”聂云汉坐在一旁,用刀将枯木削成片,投进火中。

    那火焰有了干燥的燃料,“轰”地一声燃得大了,颜色变得赤红,卓应闲再一次见到,聂云汉的眼神避了避,似乎不敢看这绚丽的色泽。

    若说他眼睛不舒服,倒也不至于这样,刚刚他眼中划过的,分明是一丝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

    汉哥:我的心太乱。

    阿闲:我看你是欠收拾。

    第34章 铜钉

    卓应闲心中再次升起一丝疑惑——赤蚺怎会怕火?

    “火够大了, 烤烤衣服吧。”

    山洞狭窄,聂云汉掏出攀墙绳固定在洞口两壁,变成了挂衣绳。两人将外袍脱去,又拿出包裹里的湿衣服, 全都晾在那根细绳上, 被风吹得飘飘摇摇, 成了一面颇为妥帖的门帘。

    聂云汉火力壮,赤膊上阵, 卓应闲身着潮乎乎的中衣,不怎么舒服,也想学他, 但是遭到了阻拦。

    不仅被阻拦,还被嫌弃,聂云汉说他体质不够好,这样的天气风邪入侵容易着凉, 自己不想拖个病鬼上路。

    两人心情都不怎么样,卓应闲懒得跟他拌嘴,看他在洞口挂衣服。

    洞口不够宽, 衣服挂不开,只能一件叠着一件。

    看见自己的外袍被聂云汉那件藏青色的袍子压了一半, 卓应闲的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旖旎的情绪,他迅速把目光从衣服上移开,转到晾衣服的人身上。

    之前也不是没看过聂云汉的身体, 但那次是被他身上那些数不清的疤痕所震撼,此刻, 卓应闲却发现这人的身形轮廓很有看头。

    侧面看去,聂云汉胸口鼓胀, 腹部筋满脉壮,八块筋肉轮廓清晰可见,宽肩窄腰,手臂肌肉虬结、紧实,充满力量感,被火光一映,皮肤泛着温润的光泽,看得人很想伸手触碰。

    卓应闲隐隐记起被他拥在怀中的感觉,那胸膛宽阔,肩臂有力,怀抱中带着温暖的体温,甚至还有那专属于他的洁净气息,就像是被褥在太阳下晒过一天之后的味道,令人安心,甚至……很想就此沉溺其中。

    这一胡思乱想,就像打开了某个闸门,卓应闲突然觉得心脏狂跳,恰巧聂云汉转身,他匆忙垂下眼睛,掩饰地拿起手边木柴,往火里扔了一根。

    也不知道是不是火焰太过炽热,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脸也像烧起来似的,不由自主向后挪了挪。

    聂云汉皱眉看了他一眼,训道:“别离火堆太远,小心着凉,身上衣服烤干了再说。”

    “哦。”卓应闲毫无立场地又往火堆处凑了凑,心想反正此刻脸红对方也看不出来,也算有恃无恐了。

    只不过他觉得某处有所不适,便曲起腿,抱着膝盖,紧紧盯着那摇曳的火焰,做面无表情状,极力掩饰内心刚刚涌起的那股思绪。

    聂云汉自己坐在离火堆较远的石台上,与卓应闲之间隔了二三尺远的距离,靠着石壁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