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无话,暖融融的火光烤得气氛倒是不错,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驱散了过分宁静带来的尴尬,反而给人享受这片刻安宁的机会。

    聂云汉听见火堆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卓应闲动了,但他告诫自己要少关注对方,所以并没睁眼,只是靠耳力关注周遭一切。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一块温暖的布料扔在他头上,一睁眼,原来是自己的中衣,触手干燥,只有下摆还有一点潮,应该是刚刚烤干。

    聂云汉看向卓应闲,那人正拨着柴火,无事一般道:“靠着石头也不嫌硌得慌。”

    原来刚刚那声音,是卓应闲在帮他烤衣服。

    聂云汉心里一暖,穿上衣服,道了声:“多谢。”

    “这火铜球用不着了吧?有它在,火焰实在太大,我现在怕一会儿睡着了被火燎着,要不咱把它灭了?”卓应闲没看他,拿一根树枝戳戳那燃烧着的铜球,“这怎么灭呀?”

    现在有了干柴,没有那铜球,火势也足够烘衣服取暖,聂云汉想了想,便起身过去,拿两根树枝将铜球取出,往旁边地上一扔:“用沙土一掩火便灭了,凉了之后把盖子扣好就行。”

    卓应闲点点头:“倒是方便。”

    “‘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东西虽不起眼,但与独峪细作作战时,可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比他们更胜一筹,多少也有这些物件的功劳。”聂云汉看了眼抱着膝盖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的卓应闲,“你先睡一会儿,我们轮流把风。”

    “好啊。你也坐过来吧,现在火势不大了。”

    卓应闲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干巴巴地解释:“我的意思是,火势不大,你坐在那边容易冷,还是靠过来一点。”

    聂云汉扭着头,定定地看着他,把他看得心里有点毛。

    这人心细如发,必然已经从刚刚那句话中揣测出什么。

    “那我不管你了,先睡了。”卓应闲心虚地向后靠在石壁上,双手抱在胸口,头一歪眼一闭,准备睡遁。

    下一刻他便听见聂云汉过来的声音,听声辨位,对方应该是坐在火焰的另一边,靠着另一侧石壁。

    卓应闲悬着的心刚刚放下,就听聂云汉突然开口:“我不是怕火。”

    这话一出,卓应闲的眼睛“唰”地睁开,越过火光,看着对面的人在晕影中面目有些模糊。

    “只是觉得这种光很刺眼。”聂云汉低头看着手里随意拿着的一根树枝,“它让我想起义父死的那天。”

    卓应闲下意识地屏息,似乎觉得呼吸声大一点都会影响到对方。

    聂云汉闭上眼,轻声道:“那日我与义父一起踩中了机关阵,义父是为了救我,才选择了自爆,那些雷接连炸开的时候,我连他最后的模样都看不清。”

    只记得火光冲天,艳如云霞,仿佛被义父的鲜血染红似的。

    这一番场景日日入他梦来,令他没有一刻敢忘记义父是怎么为了他而慷慨赴死。也是这个场景,让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大狱中堪堪吊住一口气,记得自己接下来要为何而战!

    他顿了顿,又道:“义父对我恩重如山,平日里待我胜过他亲生儿子平野,现在我却连累平野成了孤儿……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找到哈沁报仇,生死不论。”

    言语简单,坦白到此为止,说完这句,聂云汉便没有再说下去。

    卓应闲怔怔地看着他,看他锋利的侧脸被光晕打下一层阴影,凝固着化不开的忧伤,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仿佛多问一句,都是往他心上捅一刀。

    慎之又慎,卓应闲才道:“你一定会为关老前辈报仇雪恨的,我相信你。”

    聂云汉睁眼看了看他:“多谢。”

    卓应闲也没问他们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踩中的机关阵,他不想再看见聂云汉刚刚的眼神,那种痛苦令他心疼。

    于是他换了话题:“今晚袭击我们那两人有些奇怪。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俩应该是某甲的手下,必然是我们在拂沙县的行动惊动了对方的眼线,某甲才派人前来。”

    “可某甲分明熟悉你,通过铁鹤卫一事,他也应该知道我的功夫不差。如果是痛下杀手的话,不可能只派两人阻拦。如果不是下杀手,只是传话,为什么他们始终不开口?而且那俩人也根本用不着拼命。”

    聂云汉淡淡道:“某甲这么做,无非是混淆视听,不想让我猜出他是谁。如果那两个人直接传话,他知道我自然是不会信的,所以非得要手下演一出亡命的好戏,像是被我逼得不得不开口才说似的。”

    “但你……”

    “对,我虽然循例要问一问,可不管他们说什么,我最终都不会相信,今日没了耐心,便给他们早早了断。”聂云汉望着火光对面卓应闲柔和的面孔,垂眸道,“某甲苦心安排,才让你顺利把我从棠舟府带出来,他的目的就是让我走到最后一步,与他和哈沁见面。所以,他不会杀我,只会给我线索。”

    “但他不敢给线索给得太直接,因为这会影响到哈沁的布局,所以他只能搞这种神神鬼鬼之事,还以为别人参不透。参不透的事儿我不参,我也不会要他给的线索,以免被他牵着鼻子走。”

    聂云汉道:“兵不厌诈,自己查出的线索还得谨慎参详,对方送上门来的更不能轻易采信。”

    “有道理,各种线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不小心就着了对方的道。”卓应闲若有所思,“那便不管了,我们自是查自己的,总会逮到哈沁的尾巴。”

    聂云汉眼睛弯了弯,似乎是笑了,可是他眼神中并没多少笑意:“不说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卓应闲依言闭了眼,两人轮流歇息,天色微亮时便收拾了烤干的衣服包裹离去。

    本以为是继续上路往五陵渡赶,聂云汉却御马往回走了一段,找到了昨夜被他杀了的那两人。

    山路鲜少有人走,昨夜又是一场大雨,出门的人少,现在天才刚亮,想必还没人撞见这一幕,两具尸体依旧躺在原地,没被人动过。

    聂云汉是怕昨夜光线暗,又是下雨,有什么线索可能会遗漏,所以特意跑回来二次查看。

    卓应闲想起去那冯兄弟家,聂云汉也是晚上查一遍,白天再看一遍,觉得他果然甚是仔细。

    “有条件才能这么做,有时候时间只够查一次,那也只能找到什么算什么了。”聂云汉蹲在一具尸体跟前,用刀挑着那人的衣服查看,他不打算让卓应闲翻尸体,没想到对方自告奋勇地冲另一具跑了过去。

    卓应闲有样学样,用剑鞘挑了挑昨晚与他对战的黑衣人的尸体,只见那尸身被水泡得浮肿发白,模样甚是可怖。

    他皱了皱眉,不去看那张脸,而是把目光专注在别的地方,三两下扒拉,又把尸体转过去,诧异地发现下面有个东西。

    “汉哥!你来看!”

    聂云汉这边没有发现,他一脚将尸体踹到树下,用那人衣服盖好,然后大步向卓应闲走去。

    “发现什么了?”

    卓应闲举着一个小物件递到他眼前:“是颗铜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