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端详望星,少年个子与他差不多高,骨架也抻开了,若勤加锻炼,吃食也能跟上,不出三五年定能长出个魁梧的身形,只是此刻年纪小,显得颇有些孱弱。

    再说相貌,这少年虽谈不上英俊,却也十分周正,鼻梁高挺,眼睛明亮,是个忠义仁厚的长相。

    只不过这少年起初对他们还有几分怀疑的时候,还有点硬气,现在确定自己是关平野的义兄后,确实越发显得畏缩胆小。

    这也难怪,望星没念过什么书,也没见过多少世面,面对他两人这副有威压的样子,自然心生畏惧。

    卓应闲见自己猜中了,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望星低头道:“少爷说男子汉要顶天立地,堂堂正正,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要我别对人卑躬屈膝。他不喜欢我对他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样子。可是我……我改不掉,只有一次,他感染了风寒又不肯吃药,我急了,冲他说了句重话,没想到他反而没生气,倒是听我话乖乖把药吃了。”

    “平日里都是你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吗?”卓应闲继续问。

    “是的,听说之前是崔妈妈照顾他,我来了林园之后,照顾起来方便些,就都交到我手上了。”

    “他允许你照顾到何种程度?洗澡擦身这种吗?”

    聂云汉听了这话,长眉微蹙,看向卓应闲。

    卓应闲好似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专心地盯着望星的表情。

    望星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卓公子,我与少爷不是那样的关系,你别污蔑他!”

    “他腿脚不便,由人来服侍再正常不过,你觉得我想到哪里去了?”卓应闲似笑非笑,“到底是谁想多了?”

    “少爷对我来说,有如天上明星,望星只敢仰望,从不敢生非分之想,也请卓公子别像外面那些人一样,怀疑少爷的品性。”望星咬了咬嘴唇,一改方才的嗫嚅模样,目光坚定看向卓应闲,“若是因为我的存在玷污少爷名声,我情愿一死,还少爷清白!”

    卓应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望星也没有躲开他的眼神,两人就这么剑拔弩张地对视着,谁都不肯让步。

    聂云汉端详着面前突然针锋相对起来的两人,手指轻轻敲打座椅扶手,若有所思。

    片刻后,卓应闲莞尔一笑:“开个玩笑而已,倒也用不着这么寻死觅活的。”

    “事关少爷,望星开不起玩笑,还请卓公子见谅。”

    “好了,这事揭过不提。”聂云汉终于出声,“望星,平野的事,我会追查,你若想起什么来,可以到万家客栈来,跟小二说找云闲公子便可,若找不到,就等我回来找你。至于林园,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你放心回地面上来住好了。”

    望星激动向前迈了一步:“若是有少爷的消息,能不能托人给我捎个信?”

    “那是自然。”聂云汉冲他笑笑,伸手拿起小几上放着的《酩酊记》和《一枝香》,以及那卷画轴,一本正经道,“这些东西我带回去翻阅,了解一下平野这半年心里都在想什么,阿闲,咱们走吧。”

    望星恭恭敬敬将两人送出门外,待走出很远,聂云汉回头看,发现他还矗立在门口目送他俩。

    “你方才怎么了?”他搭上卓应闲的肩膀,“为何要针对那孩子?”

    卓应闲一脸若无其事:“你想多了,我只是问问题,没有针对的意思。问完话之后,你有什么发现?是否觉得咱们大惊小怪了?”

    “当然不会,平野失踪铁定跟哈沁有关,一个孙员外根本不够看的。”聂云汉懒洋洋地说,“但为了保险起见,今晚还是到那孙府上探个究竟。”

    “有件事我想问一问。”卓应闲忽然道,“但你能不能别多想?”

    聂云汉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正色道:“你尽管问。”

    卓应闲很是斟酌了一番词句,才问道:“平野到底是什么性格?他是那种明知道会惹上麻烦,还会不顾一切大发善心的人吗?”

    聂云汉听后,轻笑一声:“你说到我心坎里了。平心而论,他不是这种人。平野不坏,但由于身体和成长环境的缘故,他的善良仅限于审时度势的善良,所以我也觉得他救下望星这个举动很奇怪。”

    卓应闲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就没想过深究一下原因么?”

    “这怎么深究?只能当做他一时头脑发热吧。”聂云汉耸了耸肩,“或许是他孤身一人太久了,需要有个同龄人作伴。”

    他扭头看了看卓应闲,发现对方虽然没说话,但微微撇了撇嘴,显然是不信。

    “你刚刚不会真怀疑平野跟那望星有什么吧?”聂云汉疑惑地说,“望星怎么说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估计也没近过女色,平野长得眉清目秀,又对他有救命之恩,这孩子对平野孺慕之思过了头,倒也情有可原,可平野绝不会对他动心。”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卓应闲心里暗暗冷笑,总算明白什么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关平野的确不会对望星动心,因为他喜欢的人是你啊聂大傻子!

    第101章 分工

    起初让卓应闲觉得别扭的, 是关平野为望星取的这个名字。

    主人家给下人改名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给小厮书童取这么诗情画意的不算太多,尤其聂云汉表字“星离”,关平野是知道的, 还给自己的书童取名“望星”, 这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只是因名字便产生这样的怀疑, 多少显得有些捕风捉影、无事生非,可后来卓应闲细细观察望星, 发现他的侧面轮廓与聂云汉有些相似,便不由加深了心中的疑虑。

    再往后他问望星的几个问题,也确实是试探, 因为望星对关平野的崇拜已经无法遮掩,不管这孩子是不是断袖,那感情已经充沛到了极致。

    而通过望星的回答,卓应闲更是觉得, 关平野分明是把望星往聂云汉的模样去雕琢的。

    比如让他堂堂正正,多有些男子气概,又不要他唯唯诺诺言听计从——那样貌再配上关平野期望的性格, 跟自己跟前这个儍老爷们儿殊无二致。

    因此卓应闲觉得,与其说关平野突然善心大发救回望星, 不如说他是为自己找了个替身,从自私的角度出发,只要能满足内心所想, 惹上点麻烦也是能接受的。

    这个想法似乎有些恶意揣测,但方才聂云汉也提出, 关平野这样出手救人不太符合他的性格,卓应闲反而觉得这便能说得通了。

    即便聂云汉觉得现在关平野怀疑他, 也不能排除掉这个可能性。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和不信任一个人,并不矛盾。

    喜欢是出自于情感,不信任是出自于理性思考,在关平野和聂云汉这种关系下,这两种想法相互作用,反而会让关平野的情绪变得更为复杂。

    所以他才会带回一个像极了更年轻时候聂云汉的人,让他觉得两人的关系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