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宵行”推开了宫殿的门,沉闷的声音回响在殿内,正对门摆放的一座仙人金身像在天光照耀下栩栩如生。

    这尊仙人金身像脚踏莲花座,头顶着大殿的顶,威严高大,萧无措走过去也只到他的膝盖下一点。

    仙人金身像的下边放着一个蒲团,“徐宵行”此刻站在蒲团边,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无措和徐宵行更像是旁观者,静静地看着幻境捏造出来的假象,或者说是对过去记忆的重演。

    直到这里,萧无措才隐隐有了思绪,看向徐宵行:“这里就是一线天之下的仙境吗?”

    徐宵行“嗯”了一声,抱紧了他。

    还说自己没恐惧的东西呢,这抱着他的手都勒到他了。他真是个不诚实的小孩,萧无措也抱紧了他。

    从仙人金身像的里边突然发出了深远悠长的声音,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

    “你想成为天吗?”

    萧无措收敛了心神,定心去看“徐宵行”的反应,他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简直就像李有心二号机。

    仙人金身像又问:“你想成为天吗?”

    这一次“徐宵行”终于回答了:“不想。”

    仙人金身像:“那你为何要来这里?”

    “徐宵行”盘腿坐到了蒲团上,少年老成的目光落在厚重的殿门上。

    “为了活命。”

    第54章 我也爱你

    仙境造就了徐宵行,六年时间他从一个废人重回巅峰,成为修仙界第一人,人人都只看到了他的风光无限,却往往刻意忽略六年的苦楚。

    仙境给出的历练之残忍,就连萧无措也始料未及。想要成为“天”,先得领悟“天”的无情和有情。

    何谓无情?何谓有情?往往没有定论。

    但在这处美轮美奂的宫殿里,仙人金身像给出的答案是“看破生死”。

    无论人活着,还是死了,都逃不开生与死的界定,只有跳出这个界定的人才能具备成为“天”的资格。

    萧无措盘腿坐在仙人金身像的莲台上,两条腿垂在“徐宵行”的身前,但他恍若未闻,半阖的眼眸里一片深色。

    就在这时,宫殿的上方突然被光撕裂出一道半米长的口子,一把利剑从裂口降临,悬在“徐宵行”的天灵盖上。

    那把剑…是无极剑!

    萧无措的心一紧,就见无极剑从上而下贯穿了“徐宵行”的身体。

    血液喷涌而出,眼前一片红色,他的心如坠冰窟,目呲欲裂,连喘息都忘了,在一瞬间失去了自我。

    呼吸困难,心腔好像也被这一剑绞碎了,疼得无以复加——

    “萧无措!”徐宵行猛地掐住了他的人中,迫使他清醒过来。

    那一刻萧无措无比庆幸这只是幻境,如果徐宵行真的死了,他大概会疯魔。意识到被贯穿天灵盖的是假徐宵行之后,他浑身大汗淋漓,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猛地撞进徐宵行的怀里,将头埋在徐宵行的心腔,贪婪地听着心跳声。

    地上的血液开始回流,逆反规则,像活物一样涌进“徐宵行”的身体,一息之间他就活了过来,神情带着点恍惚。

    这些都是曾真正发生在他身上的,徐宵行心里很清楚,无极剑会一次次杀死他,直到他学会漠视死亡,才能真正地修炼天道功法。

    起先他就怕萧无措看了会恶心,没想到他的反应已然大到了这种程度,是不是也有一点在意他呢?

    感受到怀里的人在颤抖,徐宵行抱紧了他的双肩,轻声地叹了口气。

    六年前的仙境,他死掉又活,活了又死,疯疯癫癫的时候满心都是杀人的念头,甚至想把萧无措给活剥了皮。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心愈发坚定,反而把萧无措当成了修炼的信念,不知不觉中就参悟了自己的道。

    他的道,就是萧无措。

    六年前的场景与此刻重叠,连裂口照下来的光芒都如出一辙,活过来的“徐宵行”再次被无极剑贯穿了天灵盖,甚至更残忍地绞碎了头颅骨。

    红色和白色交织,黏稠恶心的东西顺着躯体流到了地上——

    “徐宵行。”

    “对不起。”

    如果我换一种写法,或许你就不会经历这种事情,你应该强大顺遂地活着。

    徐宵行收回视线,萧无措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快亲亲我。”

    徐宵行依言捧住他的脸,在上边亲了亲。

    他是个很克制的人,对某一方面的要求也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在配合萧无措。但如果说萧无措能叫得好听点,也许他会主动一两次。

    甚至为了取悦萧无措,他潜心研究了许多本温长天写的功法,但萧无措却不懂怎么取悦他,只会露出委屈的表情。

    所以萧无措的本质是狡猾的狐狸,只是披了一张纯良兔子的皮。

    亲亲之后,又要抱抱,单纯的抱抱还不行,得加上温柔的摸摸,萧无措一连提了三个无理的要求。

    闹到最后徐宵行直接把仙人金身像踢下了莲台,霸道地占据了整座莲台,勾勾萧无措的衣领说:“自己来,嗯?”

    萧无措红着脸跪到他身前,刻意忽略了莲台下刺目的死亡画面,两只手纠缠着宽大的袖子,就是不肯动一下。

    以前都是徐宵行做好一切,他只要闭眼感受着对方就好,要是自己动手多羞人啊。

    “我不——”他拉了拉徐宵行的袖子,“你来。”

    徐宵行敛眸看他的手:“萧无措,你心里有我吗?”

    萧无措连忙举手发誓:“当然有!我心里可能会有很多人,但你绝对是最重要的,是可以让我殉情的人。”

    徐宵行无意间笑了笑:“那便记好了,如果我死了,你绝不能独活。”

    萧无措眼也不眨:“好。”

    如果徐宵行真的死了,他活着的意义就一点也不剩了,那倒真不如死了的好。

    口头上的证明还不算,徐宵行又拿出剩下的阴阳合心花,要亲自听一听他的心声。

    萧无措自信地吞了花瓣,然后脑子里一堆废料全被徐宵行听去了。他刚才表现得有多羞,此刻脑子里就有多直白。

    徐宵行:“………”

    看来他以前配合得还不够好,竟然还能让萧无措生出这么多怨言,什么叫腿架得太低了、没有留下痕迹差评——

    我爱你。

    徐宵行愣了愣,猛地抬眼看他。

    刚才在一堆废料中,萧无措好像突然对着他闪过了一个轻飘飘的念头。

    势单力薄的念头很快被“黄河”淹没,但徐宵行肯定自己没有听错,他猛地把人摁进自己怀里,满腔的爱意都通过滚烫的体温宣泄出来。

    他们在莲台上结合,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热烈,萧无措改掉了不足之处,勾得徐宵行一遍又一遍地说爱他。

    所以说他叫得难听并不是一个人的错,跟徐宵行也有莫大的干系。

    幻境捏造出来的“徐宵行”被无极剑杀死了一百次才停止,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成了血人,衣服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这只是第一关,此后的每一天他都会被杀死一百次,而第二关是要他杀别人,不能使用无极剑,只能徒手杀死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

    尽管是假的,但听着人群的悲鸣声,幼童的哭声、呼喊声——他还是生了心魔。

    在他还是孤儿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对他很好,后来明月夜将他带回白玉京,给了他尊贵的身份和地位,他像一部分普通人一样过着自己的人生。

    从前他只杀“恶”,修苍生大道,现在他把人们的恶意无限放大在自己的身上,却修了一条独一无二的道。

    “萧无措,我也爱你,嗯?”

    第55章 脏,过来

    他们本可以及早结束幻境的,但萧无措执意要看下去,仿佛这样就可以弥补徐宵行在仙境受到的苦楚。

    无数的人站起来,无数的人倒下,血流成河,有无辜的血,也有“徐宵行”的血,它们全是刺目的红色。

    萧无措赤着脚踩在血泊里,白皙的脚底沾上了红色,靡丽勾人。他恍若未闻,静静地走到了“徐宵行”的尸体前。

    尸体被无极剑切成了一段一段,半张脸漂在血水里,看起来像坏掉的人偶。真正的徐宵行则坐在莲台上,像个冷眼旁观的陌生人。

    在看到萧无措弯腰将手伸进血水里的时候,他才忍不住皱起了眉说:“脏,过来。”

    血水从指缝间流动,腥味扑鼻,萧无措直起身看向徐宵行:“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仙境的事情。”

    徐宵行沉默地回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仙境的事情对他而言已经不值一提了,说出来也只会让白痴伤心,又何必说呢?

    地上的尸块逐渐聚拢,手掌自发接上了胳膊的断口,萧无措知道他很快就要活了。

    当头颅接上身体的时候,“徐宵行”果然从血泊里站了起来,眼里毫无生机。萧无措不知道有多心疼,颤抖的手想要去捧他的脸。

    虽然明知这是假的,他还是幻想自己就陪在徐宵行的身边,陪他一起熬过去。

    徐宵行从莲台上站起来,手中的无极剑闪着锋利的冷芒。

    萧无措转身看他:“先别走好吗?我想把这个幻境走到头。”

    徐宵行淡淡地说:“过去了。”

    过去的事情无法弥补,六年前萧无措把徐宵行独自留在一线天的时候,为何就没有想到有今天呢?

    但徐宵行不是爱斤斤计较的人,即便六年前萧无措不在也没有关系,往后的每一天都有他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发生的画面绝对不能让萧无措看到。

    他提着剑走下莲台,不知想到了什么,全身充满了杀气。

    萧无措攥着“徐宵行”的手腕说:“不嘛不嘛,你别这样。”

    徐宵行一剑斩断了“徐宵行”的胳膊,萧无措吓得松开了手,那截胳膊就这么砸在了血水里。

    徐宵行:“他已经看破了‘死’的界定,仙人金身像会将天道功法传给他,之后修炼的事情没什么可看的。”

    萧无措却不觉得会这么简单:“那还有‘生’呢?仙人金身像说了要跳出生死的界定,你只说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