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宵行崩起了脸:“………”

    果然幻境发生了变化,血水开始荡开一圈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下游出来。

    无极剑在这一刻剑光大盛,狂妄的剑气斩断了幻境捏造出来的天空,生生地在青空中撕开了一道黑漆漆的口子。

    只要通过裂口就能出去,但萧无措推开了徐宵行想要过来拉他的手,一双眼紧紧地盯着血水起涟漪的地方。

    一个人缓缓游出水面,拨开披散的黑发后露出一张明艳生动的脸,血水褪去,他赤着身子就这么出现了。

    萧无措错愕地盯着血水里走出来的男人,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徐宵行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说:“别看了。”

    假的徐宵行在这一刻像是活了过来,眼里重新出现了生机。但他的动作僵硬无比,伸出的手艰难地落在了“萧无措”脆弱的脖子上。

    “不……不——”假的徐宵行嘴里喃喃自语,眼神惊慌,胳膊却在用力,活生生地掐死了“萧无措”,又掏了他的心腔。

    他很可能是被控制了,就像杀死那些无辜之人的幻影一样,他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无措”一遍遍死去。

    这就是对“生”的渴望,越是想要一个人活过来,就越能体会到“生”的意义。

    “萧无措”第一千次活过来的时候,仙人金身像才终于肯定了徐宵行,将天道功法传给了他,这个时候的徐宵行眼里没有任何东西。

    他作为人的感情已经被消磨完了,只能在漫长的时间内一点点找回。

    血流成河的幻境破碎的刹那,无数红色的光点飞入漆黑的五塔内,它们盘旋而上化作一道天梯,眨眼睛消失不见。

    “在那里!”萧无措指着光点消失的方向,那里一定就是五塔的关键所在。

    徐宵行只凭着感觉一剑掷了过去,长剑噗呲一声扎进了什么东西里,一股腥膻的气味霎时间充斥着整个五塔内部。

    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昏暗的五塔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们站着的地方是一处悬空的浮土,再往前一步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在浮土的上方漂浮一只庞大的贝壳,散发着幽幽的暗光,无极剑自下而上穿过了贝壳,剑身与壳的破洞流出来了刺鼻的浑浊黏液。

    原来操控五塔幻境的就是一只大贝壳,萧宝在书里没写这么详细,原著里徐宵行一进入幻境就知道是假的,生生劈开了五塔的传送阵,直接进入六塔。

    这一次如果不是他固执地要看,徐宵行大概也早就上六塔了,大贝壳也不会有出场的机会。

    大贝壳本身不会攻击,它只能利用幻境操控人的心智,间接杀人。无极剑破了它的壳,绞碎了它的躯体,五塔也就失去了守塔者。

    通往六塔的传送阵亮起,就在他们脚底下踩着的浮土上,萧无措动了动腿,才发现一道透明的根须吸在他的脚腕上。

    这根须像丝线一样细,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线的终点落在大贝壳的开口里。

    看来这就是它攻击人的手段,萧无措把根须拽掉,脚腕上立时多了个血口,隐隐地往外渗着血。

    他还没来得及擦,就见徐宵行半蹲下身,抬起他的一只脚腕,嘴贴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几乎要电麻了他的全身,脚腕处奇烫无比,他的心被充斥得满满的。

    尊贵如徐宵行,也能跪下来以这种方式给他清理伤口。他真是越来越爱徐宵行了,恨不得把他变成元婴揣兜里,谁也不给看,独属于自己一个人。

    第56章 认主

    余下的塔层危险重重,但有徐宵行在,全部有惊无险地过了。

    直到破了十塔的禁锢大阵之后,萧无措才得以窥见徐宵行真正的实力。他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渡劫期,他只是刻意压制了自己的修为,否则立刻就能飞升。

    徐宵行为什么不飞升?大概是心甘情愿地在等某人吧。

    十塔的大阵被破,十象天塔的塔灵出现在十塔内的高台上,穿着一身白纱衣,慵懒地躺在悬空阶梯上。

    它幻化出来的人形看不出男女,眼尾描了一道精致的媚红,看人的时候就像一只高高在上的花哨锦鸡。

    塔灵的目光始终落在徐宵行的身上:“你破了我,按照规矩你是我的主人了。”

    萧无措:“………”

    这话听着真让人不爽。

    十塔的顶端缓缓降下来一道传送阵,塔灵的身上散发着莹润的光芒,与传送阵遥相辉映。

    它指向传送阵之上的塔尖说道:“千百年来我与魔宗合作共生,他们给我寻找强大的祭品,而我则提供庇护,使魔宗屹立不倒。我的主人,但如果你想覆灭魔宗,我会很乐意杀了他们。”

    徐宵行抿紧了唇:“聒噪。”

    他绷着脸拉住了萧无措,打横抱起,纵身跳向虚空之中的传送阵。

    光芒大盛,塔灵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缓缓咧开嘴角笑了。有了这般强大的主人,它就可以从主人身上汲取力量,不再需要魔宗投喂它了。

    十象天塔沉寂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重见天日,它将化身最强大的杀人利器,凡是被收进塔里的人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塔尖宫殿——

    明月夜豁然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光,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掉进了白光里。

    殿内响起沉闷的声音,徐宵行环抱着萧无措从传送阵中出来,两个人贴得极近,萧无措的脸色嫣红。

    十象天塔开始颤抖,沉寂在地底之下的实面缓缓拔了出来,而虚面却逐渐向地上倒去,地上地下仿佛要轮换过来。

    明月夜惊异不定:“你收了十象天塔?”

    萧无措抬起头,笑嘻嘻地说:“准确来说是十象天塔倒贴了我们徐京主。”

    踩上传送阵的那一刻,十象天塔就主动缔结了契约,自愿成为徐宵行的随身法器。

    虚面沉入地下,空间轮换,原本的地板变成了房顶,而房顶又变成了地板,明亮的光逐渐被黑暗替代。

    明月夜的脸色很差:“不能收塔,魔宗三千名弟子全在塔里,一旦收塔他们就会永远地困在塔里。”

    徐宵行:“与我何干?”

    萧无措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道:“杜白和龙姬还在这里,是他帮我找到你的。”

    徐宵行眯起了眼,十象天塔突然静止不动了。

    此时实面和虚面已经完成了交替,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在地底之下,相信其他塔层的魔主和弟子们都发现了异动。

    传送阵再次亮起,杜白冷着脸走了出来,在看到萧无措他们的时候明显僵硬了片刻。

    萧无措笑着给他打招呼:“上次是兔子,没办法开口说话,只能现在给你补上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杜白:“………”

    徐宵行:“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杜白的脸色霎时就变得跟调色盘一样,古怪地看了徐宵行一眼。

    怎么徐宵行和萧无措待得久了,整个人就变得怪里怪气的。

    “好了,说正事。”萧无措嬉皮笑脸地看向明月夜,慢悠悠地说道:“玄兔仙尊把我变成兔子,绑到魔宗,意欲何为啊?”

    明月夜笑了:“只是想请不畏仙尊喝杯茶罢了,可惜仙尊不信我。”

    “我呸。”萧无措浮夸地吐口水。

    都这个时候了,明月夜还在装,他大魔主的身份都暴露了,说这些有意思吗?

    徐宵行比较直接,无极剑拎在手里,幽幽寒光映照着一双如霜似雪的眼睛。

    萧无措也懒得再陪他表演了,直接摊牌:“明月夜,你想采补我吧?”

    明月夜的笑意僵硬了片刻,反问他:“两情相悦的双修怎么能是采补呢?”

    萧无措赶忙抱紧了徐宵行说:“可别,我只跟徐京主两情相悦,跟你就算了。”

    怕被骗得裤衩都不剩了。

    杜白趁机插话:“我舅舅只是元婴,他就算有心也成不了事,还请掌教将此事一笔揭过,杜白愿为浮云渡效劳。”

    萧无措:“放心,我不会动他的,但我想让玄兔仙尊知道一些真相。”

    杜白:“什么真相?”

    萧无措神秘地笑了笑,然后拍拍徐宵行的胳膊说:“我和他出去说会儿话,好吗?”

    徐宵行:“………”

    萧无措:“我保证什么都不干,真的。”

    再三保证之后,徐宵行才放下他,拎着无极剑走出宫殿,杜白虽然不愿,最后也咬咬牙跟了出去。

    殿内霎时间静了下来,明月夜不知何时握了一把软剑,笑着问他:“不畏仙尊如今只是元婴中期,就不怕被我杀了?”

    萧无措笃定地说:“你不会。”

    毕竟他这一身元婴修为,要是死了不就浪费了吗?

    他接着又说:“其实你很傻,根本就不会算计人,比起你姐姐可差得远了。”

    明月夜大惊:“你怎么知——”

    “嘘——听我把话说完。”萧无措抬眼看向殿内摆放的夜明珠,努力回忆着书里的剧情——

    “你姐姐为了救你死在五塔,其实是假的,你看到的只是蜃捏造的幻境,你的姐姐是被上一任大魔主杜渊谋害的。当时杜渊旧疾复发,时日无多,他想让自己的妻子陪葬,却也知道不能强求,所以才设计了这么一出。我估摸着你姐姐李轻音心里也是愿意的,否则不会这么轻易地中招,反正你捡了个便宜——”

    明月夜的脸色煞白,无法控制地想到了大魔主试炼的场景。他在幻境里见到了自己的父亲,父亲狞笑着向他扑过来,撕扯着他,是姐姐冲出来救了他,自曝了元婴和父亲同归于尽。

    幻境只能映射人心里最害怕的记忆,却改变不了记忆,所以李轻音的出现并不是幻境捏造出来的,是五塔内真实发生的。

    李轻音就是为了救他而死,区别在于她不是从父亲手里救下的他,而是在幻境中给他打出了一条生路。

    至今明月夜还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傻子,你们全是傻子,我只想你们快乐,一定要快乐,阿夜!”

    第57章 心魔

    当年在五塔内发生的事情,没有谁会比明月夜这个当事人更清楚。

    萧无措只说对了一半,杜渊确实在五塔内动了手脚,而李轻音也确实是自愿陷入幻境,但自曝元婴与“父亲”同归于尽却是她在清醒状态下留给他最后的礼物。

    她希望能帮他破除当年的噩梦,她希望自己唯一的弟弟能够快乐,为此她早已背负上了杀父的骂名。

    如今这所谓的真相被萧无措说出来,无端得让人感到可笑。他们自诩为超脱世外的修士、仙人,可来来回回还是沉沦在凡人的喜怒哀乐里。

    明月夜手里的软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一向挺直的脊背仿佛垮了的大堤。

    萧无措接着说道:“从五塔出来后,杜渊得知李轻音的死讯,当即就在悲痛欲绝之中咽气了。你顺理成章地当上大魔主,将杜白拉扯大,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都在想着飞升成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