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颜照例要去枯林木屋里,同大伙儿待在一起制作配件,而印斟要往海滩码头上去,等迎接大船的架子固定完毕,他们就得立马想办法,合力将龙骨及所有配件一起朝外挪了。

    今晨开头便是阴雨天气,印斟给谢恒颜备了纸伞及斗笠,临走之前,又看他低头为孩子穿上棉衣棉鞋,再绑上襁褓布条一起,牢牢实实系在怀里,生怕由她不慎沾了雨水生病。

    ——那一举一动简直过于小心翼翼,没法想象当傀儡拥有自己孩子的时候,又会是怎办一副谨慎过头的模样。

    但这估摸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了。未来只要有印斟在他身边,这傀儡将完全彻底地与女人绝缘。

    印斟盯着他怀里那孩子,原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直等到谢恒颜转身走远了,有些话还是没能直接开口。

    印斟说是要给谢恒颜挖栀子花去,实际当天他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干脆什么也没干,直接远离海滩码头,径自朝环形村内部的方向,一人往乌纳家的帐篷处走。

    晨时村里的妇人们,大多都选择在外务农,不然就是聚在火堆旁边淘米洗菜,等着给捕捞回来的男人们热大锅饭——至于乌纳家里那位,如今算得上非常特殊。自打生过孩子以后,不光身子垮了,整个人也活生生地变了个样儿,素日里头鲜少离开帐篷,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家里刺绣,养些花花草草,或是些别的什么。

    反正有事没事,只要看见乌纳回来,必得与他大吵一架,再时不时摔个东西甚么的,常常三更半夜闹腾起来,吓得邻居几个都是敢怒不敢言。

    印斟之所以想到来找容十涟,其实已完全违背他自身的意愿。他不喜欢容十涟这个女人,不光是因她出身自平朝城容家,原该是与他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而是容十涟由内至外,无时无刻散发出来一种不祥的气场,就像印斟不能很难她的女儿一样,在某种意义上,她们母女二人给人的感觉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彼时他正站在帐篷之外,彼此之间一帘之隔。但在内间容十涟的洞察能力堪称敏锐至极,几乎是在印斟迟疑出声的前一瞬间,她已十分戒备地从桌旁起身,冷冷问道:“谁?”

    印斟:“……”

    容十涟喝道:“谁在外面?”

    她声线中夹杂着无法遏制的惊恐与仓皇,就像是在下意识里畏惧着什么,又或是在提防着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印斟并无意给她带来任何形式的恐吓,便直接说道:“是我。”

    “……”听到印斟相对熟悉的声音传来,女人似乎缓缓舒出一口气。随即又换过一副嗓音,沉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印斟还没说半句话,容十涟已然无比尖锐地问:“怎么?你也是特地来当说客,说服我养育那怪物的吗?”

    印斟道:“不是。”

    “我连纳哥的话都听不进去,怎么可能会听你的?”容十涟顾自说道,“真是可笑!”

    “我说了,不是。”印斟加重语气,重复声明,“我没说要劝你收回那孩子。”

    容十涟嘲道:“那你来干什么的?”

    印斟开门见山:“我今天来,只想向你打听那孩子的具体情况。”

    布帘后的女子背影微微一僵,随即迟疑地转过身来,隔着面前帐篷破旧粗布,与印斟形成一种无法言喻的诡异对视。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她。

    分明他们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但就好像在冥冥之中,有过数回无形目光的交汇。

    片刻过后,容十涟道:“你进来说罢。”

    “不用了。”印斟语气平淡,“有什么话,单靠口述不行吗?”

    容十涟傲慢抬眼:“这,就是你向人提问的态度?”

    “……爱说不说。”

    印斟转身及走,容十涟却陡然扬声,于他背后喊道:“站住!”

    印斟耐性不及她丈夫乌纳,自然多说两句就能瞬间冷脸。寻常人朝他试过一两次,多半不敢再前去招惹,如此众多人当中,也唯有谢恒颜屡试不爽,至今还敢骑他头上疯狂造次。

    容十涟吃了这回哑巴亏,无奈是当真有话要讲,如今也怕印斟一去不反,干脆自己上前一步,将布帘掀开,再一次出声喊道:“你站住!”

    印斟神情冷漠,听她在后唤那一声,也并未回头,只站定脚步,淡薄道:“……说。”

    “你……”容十涟一字一顿,极是清晰地问,“你可是成道逢的徒弟!那怪物身上有什么问题,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来?”

    “这事和是谁的徒弟有何关系?”印斟反问。

    “我以为……至少,你能察觉到端倪!”

    容十涟放下布帘,完全自帐内迈出脚步,继而露出那一张……消瘦到变形,甚至毫无血色,因着连日忧心近乎到扭曲的正脸。

    她真是变太多了。

    印斟回头时,都难免感到一阵阵的惊讶。从前的容十涟,不能说是有多漂亮,但至少出身世家,自小锦衣玉食,初时给人的感觉便是温婉贤淑,行为举止更是说不出的端庄而大方。

    而今她就像那囚笼中困锁已久的可怜野兽,拔光了獠牙,磨平了指爪,喉咙早已吼得嘶哑,最后剩余那点透支的力气,翻不了身,就连最基本挣扎的渴望都不配拥有……命运将她身心皆摧残至疲惫不堪,她偏选择将这激怒的情绪,发泄给自己最深爱的丈夫。两人互相折磨,又无能改变现状,从此平静温馨的幸福生活,便成了一滩挣脱不出的死水,导致最终谁都没法轻易逃脱。

    “你真的……真的完全感受不到?”容十涟近乎崩溃地发出质问,“我与纳哥,还有你同行那只妖物,包括身边每一个人,都强调过无数次——那怪物婴儿,与一般孩子绝不一样!可他们,没一个人相信我的话,偏要我说出一个确切的理由。明明是我生它下来,与它之间最是贴近,也最是了解,这难道不是最该被相信的理由?”

    印斟道:“你说的话,界限过于模糊,一般人无法分辨其中是非,自然更愿选择相信孩子。”

    容十涟红着眼睛问:“那你呢?你从小帮成道逢除妖,你来说,我们究竟谁对谁错?”

    “我说不清楚。”印斟没有看她的表情,“隐约感觉有异常,但恒颜偏说是幻觉。”

    “他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容十涟吼道,“自己养了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还将那怪物捧手心里,完完全全当一块宝!”

    印斟:“……”

    “姓印的,我告诉你,你们若迟迟不肯将那玩意儿扔了……终有一天,灾难降临到自个儿头上,届时想逃命都来不及!”容十涟无不狠戾地道,“你就端着吧,把它当块金子,好生端着,放心窝里捧着!等叫你那小情儿丢了性命,便知那怪物到底有多厉害!”

    印斟霎时变了脸色:“乱说什么!”

    随后自脑海中不断浮现而出的,却是昨夜于那张桌底之下,幼婴黝黑而朦胧的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仿佛是那地狱索命的厉鬼,无时无刻在勒着他的脖子。

    偏生此时此刻,容十涟就站在他身旁,眼神阴冷,嗓音更是无以形容的颤抖:“你现在……总算能知道,我为什么会害怕了吧?那怪物刚出生的时候,还没直接开口啼哭——偏那一双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