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至此,印斟赫然侧目,眼底已无声覆上一层寒霜。

    “可当我试着伸手去摸的时候……你知道吗?它没有呼吸,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死物!死物如何能睁眼?怨我自己产生幻觉?可不是啊!我生它下来,离它离得最近,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容十涟抬手捂脸,泪水俨然克制不住,“你们这些人啊……每天都对着我,一遍又一遍,非说那怪物是个瞎子,试图挽回我的一点同情。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叫我一个有过亲身经历的人,如何克服当时的恐惧,甚至毫无芥蒂,认它一个怪物做女儿?”

    “……”印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并不擅长宽慰一个发疯的女人,便只好简略地道,“你冷静。”

    容十涟嘶吼道:“这要我怎么冷静?”

    印斟让她这猛地一嗓子,直接吼得半边耳膜都在震动——只那一刻,他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乌纳每天不愿回家,宁愿躺在木屋顶上抽空烟了。

    “你既害怕到了这般地步,为何当初怀上孩子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印斟问道。

    “我不知道。”容十涟沉了眼眸,似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它绝不是什么简单妖物。在它身上,没有业生印存在的痕迹,这就说明,你的符纸可能对它起不到任何作用。如今放任它自由生长,完全是在自取灭亡……你若不信,就这么等着罢。那小妖怪离它那么近,迟早闹得丢命。”

    印斟表情复杂,一时陷入了难言的缄默,根本找不出话来回她。

    容十涟动了动唇,还待说些什么,忽地目光朝偏处一凝,陡然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印斟闻声回头,未见身后哪怕半分人影,便只听得紧挨枯林的大片草丛沙沙作响,似有什么物事受到惊吓,正转身夺路而逃。然容十涟反应比他还快,当下扯开嗓子,皱眉喊道:“有人偷听,快去追上!”

    这女人到底是出身容府训练有素,印斟感觉在海岛这么些年过去,容十涟迅捷的身手及追赶的速度,丝毫未有半分的减弱,甚至比他一个男人还要来得凶猛强悍——两人几乎在同时回头,快步跨入枯林当中。容十涟那两腿迈得简直不像女人,更不像个生产之后虚弱无力的女人。

    她现给人的整体感觉就像是,正在全力以赴,上前去追杀某样必死的猎物。这让印斟在旁看得头皮发麻——因在某种程度上,他担心方才草丛里偷听的,很有可能是在村内胡乱游荡的谢恒颜。

    如果当真是这样,那误会就完全解释不清了。印斟今早特意瞒着他,毕竟谢恒颜将孩子看得无比重要。倘若让他听见自己与容十涟的谈话内容,那转身跑路八成就是生气了,而且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印斟一路追得内心忐忑,既是愧疚,又觉不安,甚至连道歉的内容都提前准备好了。然当他和容十涟沿着那人逃跑的轨迹,双双扎入枯林深处,及至追到一处尤为眼熟的地方,但只见面前一间半旧不新的木屋,外加门前空地上摆放着近有两人高的巨大龙骨——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原是跑到大伙儿造船的地方来了!

    而此时此刻,印斟最担心的谢恒颜,正在屋后同乌纳有说有笑,还有一起帮忙的老王老张等,加起来总共快七八个人头,大伙儿齐齐围坐在一堆,来人的总数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多。

    今日乌纳不知怎的,脸上难得挂了笑容,现正叼着烟杆站人群中央,手里提了大几串不知是什么东西,给他们一人分得两串,看谢恒颜那副流口水的反应,多半应该是吃的。

    “啊,乌纳这混账!”容十涟脸色变得铁青,“那是家里的腌鱼腌肉……他把它们拿出来,一人分一把,是在做慈善吗?”

    印斟:“……”

    “今天,刚好是小女满月的日子。”老远见乌纳面带笑意,有些小幸福地红着脸,对周围众人道,“按理来说,该是摆几桌酒来好生庆祝。可惜啊,家里媳妇不允,咱就发点鱼肉,意思意思……也算是给她呀,盼个好兆头了。”

    ——此话出时,却是诉不尽的无奈与酸楚,凄凉与感慨。

    就连印斟只在远远看着,也自心底感受到几分难言的涩意。

    试问世间做父母的,哪有不愿为自家孩儿,光明正大摆满月酒,办百日宴,将那份幸福与身边亲朋好友一并分享呢?

    可是乌纳做不到,他连孩子都只敢偷偷地抱。

    众人纷纷道那一声恭喜,殊不知在这喜中,究竟藏有多少悲凉。

    印斟偏头去看容十涟,她却也无声将脚步止住,竟连那老早逃开的偷听之人……也不再去追了。容十涟就这么沉默地站在原地,望向乌纳与众人分鱼肉的忙碌身影,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泪已顺着侧颊,一滴一滴,慢慢地淌了下来。

    “老王,老张,老唐,这是你们家的。”

    乌纳独自在人群里,分着他的鱼和肉。

    “陈琅,这是你的,自个儿小心点吃,千万别噎着。”

    “小妖怪,这些……都是给你和印兄弟的。平日你二人,帮我最多的忙,我便分你多一些——哎,这玩意儿可咸得很,莫要一口气吃完了!”

    “多谢多谢!”谢恒颜馋得两眼冒星,“这……这肉怎么弄呀,我还从来没吃过!”

    乌纳笑着答道:“怕咸就拿水泡泡,你印兄弟口味淡的,怕吃多了会腻。”

    谢恒颜咽口水道:“不要紧,咸死他,让他少讲点话!”

    众人闻言,皆不由得哈哈大笑,印斟也是觉得无语,好气又十分地好笑。

    唯容十涟一人站在远处,双手掩唇,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

    ——傻瓜,你拿出去的鱼和肉,还不都是我亲手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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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哈哈哈哈今天早了点,没有卡边缘了,简直松一万口气!!!

    我终于放假了,明天开始做个早睡早起的人,顺便多读点书什么的(有可能是在说梦话)

    感谢陪我到这里的大家,我可以一心一意构思出岛以后的剧情啦!!!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留言,然后我还是提醒一句,现在看到的,未必都是你们想的那样,任何事情都可能会有反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68章 何辜

    “印斟!”

    谢恒颜忽回过头来, 笑出两颗小獠牙,激动地朝印斟挥手:“你怎么来了?”

    说完把手里刚得来的腌猪肉高举起来,晃了又晃,傻乎乎地大声喊道:“给你看……我的肉!”

    印斟心说,打从他们最初相识那时候起, 这傀儡还真是没怎么变过样的, 骨子里透着一股纯天然的傻劲,有时傻得可怜,而大多时候……又傻得十分偏执可爱。

    印斟原想顺路上前, 过去抱一抱他, 再摸摸他的小脑袋。不想好巧不巧,这二愣子傀儡又冲他嚎了一声:“……咦?怎么糖水姐姐也在这里?”

    话音未落, 气氛陡然变得凝固起来。

    那头给众人发鱼发肉的乌纳浑身一僵, 旋即偏过目光,远远望向枯林中泣不成声的容十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