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些话,都是用来搪塞我的吗?

    中午乌纳来了一次。夹带着春分时节的寒潮细雨,而这间木屋已年久失修,顶处蓄满冰冷的雨水,正顺着墙缝一滴一滴往下淌。

    “还没醒吗?”乌纳皱眉问道,“都这么久过去了,难道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印斟摇了摇头,躬身坐在旁边,眼神透着说不出的迷茫。

    “你吃点东西吧。”乌纳递来热气蒸腾的食盒,“他都倒下了,你可千万不能再病了。”

    印斟侧目望着食盒,迟迟没有出声说话。

    乌纳却顾自一人滔滔不绝:“印兄弟你说,这家伙是怎么掉下去的?不应该呀,屋顶也不是那么滑,我方才特地上去试过,踩了好几脚都没出什么事儿。”

    印斟是真的话少,尤其遇到这般情形,干脆完全不想开口。

    “好好吃饭吧,别老盯着看了。大多妖怪都天生命大,区区摔他个一跤,必然是不会丢命的。”乌纳试着安慰他道,“不过吧……就算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不要太伤心呀。印兄弟你人还年轻,将来前途无量,也不用吊死在一棵树……”

    话没说完,印斟忽伸来一只手,道:“饭呢?”

    乌纳一见有戏,忙把食盒给递了上去。原以为印斟一天没吃东西,这会该是吃相狼狈地猛吞一顿——不想这厮接过食盒打开,竟是伸筷子往里挑三拣四,硬将那些难吞难嚼的排骨、菜根、鱼肉纷纷扔到了一边,转而拿小勺挖了蛋白豆腐等一众软物,试图捧过去朝谢恒颜的嘴里塞。

    霎时间乌纳眼珠都瞪穿了,连连摆手阻止道:“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果然,等印斟实打实一勺喂完,人家谢恒颜压根吞不进去,脑袋堪堪朝旁边一歪,那些个汤汁油水登时漏了出来,沾得满床满枕都是。

    “我的高等蚕丝艾叶枕呐……”乌纳瞬间骇得老泪纵横,“整座海岛独这一个,当年洞房花烛都没舍得拿来枕!”

    ——话音未落,只听谢恒颜“噗”的一声,满嘴鸡蛋豆腐菜叶,天女散花似的喷了印斟一身。

    偏偏印斟这人越挫越勇,倘若一勺不够,那就再加一勺,一直喂到能吃进为止。眼看傀儡同蚕丝枕都在饱受着无情的摧残与折磨,乌纳良心过不去了,赶忙上去把印斟按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你……”

    “我怎么?”印斟冷漠地问,“他不吃饭会死的!”

    乌纳喝道:“他吃你的饭才会死!”

    印斟:“……”

    乌纳要怀疑人生了:“你真的会照顾人吗?”

    印斟沉默片刻,总算是坦白承认道:“不会。没学过,没做过。”

    好一个没学过,没做过!

    乌纳简直无言以对。像印斟这种人,估摸着打小条件就不错的,没生过什么大病,周围亲人也没历经大灾大难,自然不懂该如何照料一个病人。

    瞧他给谢恒颜喂饭时的模样,看似温柔细致,实则粗暴刚猛,全然不会照顾人的感受——往后按这鬼样子,还想讨哪家姑娘做媳妇,多半没女人有这么大胆子,敢主动上去与他亲近的。也只谢恒颜一个没心眼的,傻乎乎地直往印斟旁边凑。

    “你说你,给他吃软食有什么用?”乌纳摇头叹道,“人正睡着,牙又不动,真吞进去噎着了,我看你再拿什么去救?”

    印斟已经颓了:“那该怎么喂?”

    乌纳止不住地叹息:“想办法弄碎了,慢慢往里送啊!”

    印斟有些怔住,还是没能弄懂。于是乌纳便上前解说,教他喂小孩儿那种吃法,不管硬物还是软物,但凡是有营养的食物,一并由自己先嚼,等完全嚼碎捣烂了,再喂给谢恒颜,一次只弄一点,按他轻轻吞下去,这么做便不易堵住喉咙。

    印斟先时听了,颇有几分嫌弃的意思。这样吃到最后,可不就是互吃口水吗?后转念一想,反正嘴都亲过了,还有什么能恶心的?

    如是一来,他干脆豁出去了,抱着饭碗,有什么吃什么,等嚼完了,想方设法朝谢恒颜嘴里送。而乌纳就在旁默默看着,本没想到印斟会真这么干,结果这厮意外地越喂越熟练,为能让谢恒颜吃得进饭,怕是什么都愿意做了。

    偏他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对着傀儡动了爱恋的心思,看来是真打算同他过一辈子,便将这妖物当作相伴一生的爱侣看待。然世间人妖殊途这个道理,一贯又不只是说来听听。妖物漫长无限的生命,并不能说有多稳定,寻常人类与它们相比起来,总归是个半途死别的短命鬼,就算谢恒颜这次走运活命,往后他与印斟一人一妖之间,又待如何发展下去?

    自然,乌纳也不愿傀儡就此丢了性命。他家那至今没人要的女儿,已连续哭了一整个白天加夜晚,怕是将那妖物当成自己亲生父母,如今只要一醒来就哭,死活闹着非要谢恒颜来抱,就算旁的姑娘摁怀里哄都不见得有效,乌纳只好将孩子放原来谢恒颜睡过的稻草堆上,让她闻着傀儡身上惯有的木香,才能勉勉强强睡着。

    可是等到头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印斟衣不解带,几乎是全程不眠不休,照顾傀儡足有两天两夜,期间暖床喂饭样样没少,就差把谢恒颜当祖宗供了。然而挨得这两天过去,该是怎样还是怎样,傀儡始终昏睡不醒,而在他身上那些摔碎磕裂的伤痕,依旧没有发生一点改变。

    不光本人毫无动静,就连伤口也迟迟不曾自行愈合。

    ——直到这时,印斟才开始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已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谢恒颜的身体必然存在什么大的毛病,且这毛病又是一直有的,印斟隐隐约约能察觉某些端倪,只是被这傀儡三番五次打马虎眼,强行给他糊弄过去了,两人平常生活又因各种琐事繁忙,印斟便没有机会前去追究到底。

    早前在容十涟生产出事那天夜晚,扎根在谢恒颜左心口那数根骨针当中掉出来了一根,当时他骗印斟说什么事都没有,印斟信以为真,过后那根骨针便由他一直留在手边,也从没想到要放回去。包括后来有两三次,谢恒颜过度疲劳所表现出的异常反应,使他就算在大街上走路也能就地睡着,而每当印斟试着开口追问什么,终还是在谢恒颜的刻意隐瞒下不了了之。

    所以这些都是早有依据的,只是印斟对他关心太少,指责过多,总想让傀儡变得同人类一样情感丰富,从而对彼此间的爱情更加坚定忠诚。遂如此一来,条件便不自觉变得愈发苛刻,甚至强使谢恒颜去做些违背习惯的举措,比如前天要挂那些鱼肉,倘若一开始印斟依了他,老老实实挂回家便是了,兴许这会儿谢恒颜还嬉皮笑脸的,该是琢磨着什么时候将它们取下来吃了。

    “等你睡醒的话,一定会生我气吧。”印斟捏着谢恒颜的小爪儿,将那小而冰冷的指节包进掌心里,就像他们平常牵手时一样,“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颜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笨?就像乌纳说的那样,我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可就是痴心妄想……想把你彻底变成我的人。”

    “明明出岛后的计划一步也没有,我到现在……还没考虑过我们的未来。”

    “这样看来,我其实是不负责任,也并不可靠。你真能把我当丈夫看待?”

    印斟有很多很多话想同他说,甚至迫切需要得到回应。

    然而谢恒颜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沉默的倾听者。又或者说,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被动选择躺在这里而已。

    第一天的时候,印斟还能给他喂一喂饭,闲时就一直拉着他说话。

    等到第二天,印斟话就变得少了,仅伸手捏在他指间,时不时又喃喃自语些什么。

    第三天,印斟彻底崩溃了,弯腰低头,把脸埋在傀儡颈窝里,试图借此找到一丝温暖。

    好在第三天傍晚,容十涟终于赶来了这里。

    ——尽管她的到来,不能让印斟感到分毫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