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颜:“我是大骗子,我……”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印斟颤声道,“是我太对不起你……不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谢恒颜杏眼哭成了核桃:“我……我辜负你了,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坏人,你肯定恨死我了……”

    “恨你做什么?爱都来不及。你还在这里,也没有辜负我……别乱说,别乱说了。”

    他既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安抚面前濒临崩溃的谢恒颜。傀儡的身体状况如何,彼此都已心知肚明,倘若多说多问,也只是在两人破碎不堪的情感基础上,徒增一道压垮一切的伤疤。

    他现只想让谢恒颜过得好一点,甚至更好一点……哪怕这些,并不足以弥补他曾经受到的伤害。至少在印斟面前,他是能时常笑着的,不必再强行隐瞒或是藏匿什么,更不必去面对过往噩梦缠身的畏惧与仓皇。

    ——两人就这么贴在一起,很近很近,仿佛磨去了极为漫长一段时光。期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谢恒颜一直窝他怀里小声地哭,等到后来累得不动了,肚子倒是很自然地咕咕叫,印斟便将人松开了些,以手揩去傀儡脸上滚烫的泪水,像是没事人似的笑了笑,竭力温柔地说:“好了……乖,起来,去吃东西。你好些天没正常吃饭。”

    谢恒颜抽抽着点头,道:“我、我要吃大肘子。”

    印斟回头,往他烧熟的额顶一戳:“别想了,这个不行。”

    谢恒颜:“泡椒凤爪!”

    “鱼片粥,素菜汤,白水煮蛋,清蒸冬瓜……你自己选。”

    印斟淡声说着,上前一步,原想顺势拎他起来。然当他伸手过去,托住谢恒颜的肩膀,施力搀扶数次之后……却发现傀儡无动于衷,始终尴尬地跪坐在床边,面色苍白,眼底透出几许无奈的怯意。

    “那个,我……”

    “是不是……腿不能动?”印斟努力压制嗓音,使自己的情绪更平常一些,“我看你脚踝上的关节碎了不少……疼吗?”

    谢恒颜尝试着动了动脚,但立马又踉跄着跌了回去:“嘶……”

    印斟忙扶着傀儡道:“疼就别动了,我把饭端过来。”

    谢恒颜怔怔抬眼看他,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这时正于他面前,手忙脚乱端着饭菜粥汤的,确是早前那个臭石头脾气,动不动顶着张黑脸,还总是骄傲自大的印斟。

    印斟给他递来食物及碗筷,锅里的粥糊糊和着捣烂的鱼片,都是他自己着手现煮的,再加一些不知名的清汤素菜,菜叶边角上夹带着星点焦糊的黑渍,显然也是出自印斟之手。

    “鱼片没刺,我都挑过了。”印斟说,“青菜炒糊的就别吃了,扔到一边吧。”

    谢恒颜呆呆看了两眼,握起筷子往菜里戳来戳去,忍不住道:“你会做饭?”

    印斟道:“只给你做。”

    说完给谢恒颜夹去冬瓜还有蛋白,意思让他多吃一点。而谢恒颜整个人都是傻的,印斟让他吃什么,他就乖乖去夹,那些菜嚼起来都非常清淡,少油少盐,吃进嘴里总有一股熟悉的糊味,很像印斟之前捏的饭团,但慢慢吃多习惯了,边想着这是印斟亲自为他下厨,在心头又是十分微妙的幸福感。

    谢恒颜不知道怎么评价,只能说:“好像娘亲的味道。”虽然,他并没有所谓什么娘亲。

    印斟却纠正道:“是夫君的味道。”

    谢恒颜杏目瞪圆,待要反驳些什么,印斟又拿冬瓜堵上了他的嘴。

    反正从头到尾,他们没有提起傀儡脚受伤的事情。谢恒颜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印斟性子急躁,疯狂追问他的身体状况,更害怕印斟在知晓更多实情之后……接受不能,继而将他们二人的关系,推往另一个无法挽回的深渊。

    但印斟似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在某一方面上,他们心意相通。谢恒颜闭口不提,印斟也不多问,独在面对谢恒颜的时候,他会极力忍耐,让自己变得更自然一点,平静一点,甚至更温和一点。

    ……至少这样的相处方式,对他们彼此都好。

    等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印斟回到床边,准备动手为傀儡擦身。谢恒颜正发着高烧,印斟没敢带他泡冷水池,只能在木屋里备了水盆及布巾,勉勉强强帮他擦干净手脚,然后再推进被褥里裹着,尽量不接触到内室冰冷的空气。

    而借此机会,刚好能观察到傀儡严重受伤的手脚——印斟大概清楚,他为什么不能动弹。

    平日支撑傀儡蹦跳走路的,不仅仅是业生印的运作,还有膝盖及脚踝等多处重要的木制关节,但眼下它们都摔得支离破碎,部分配件更是四分五裂,简直就狼狈得不成原样。

    除此之外,印斟更担心他往里其他部位,比如五脏六腑等,是否有受到更严重的损坏。

    但他不然贸然去问,生怕谢恒颜会多想,遂只能旁敲侧击地道:“你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没……就腿,摔得好痛。”谢恒颜目光温软,老实巴交地跪坐床头,小媳妇似的与他应答,”头也是,后脑勺肿了点,还热热的。”

    印斟道:“你发烧了,当然会热。”

    “嗯……应该不是着了风寒。”谢恒颜如是说着,下意识里抬手,摁了摁心口,“我,那个……”

    “业生印会痛吗?”印斟小心地问。

    谢恒颜沉默了一会儿,方是沉沉凝视他的双眼,坦诚答了一声:“……会。”

    “之前为什么不说?”印斟望着他,眼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难以言喻的痛楚,“你不舒服,很大一部分责任在我。”

    谢恒颜道:“就因为你会这么想,所以我……我不想,让你担心或者内疚。印斟,我……”

    话没说完,又被印斟兜头摁进了怀里。

    “唔,老抱我做甚么?”谢恒颜一下子就软了,“你啥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

    “我错了。”印斟像只温顺的大狗,闷在他肩头,疯狂摇尾乞怜,“媳、媳妇……原谅我。”

    谢恒颜脸红道:“你……你不要乱喊。这也不是你的错,明明是我……”

    印斟反问:“你不肯认我了?”

    “认的。认的。但我……是个木头。”谢恒颜哑声道,“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真的是木头了。”

    印斟只道:“等那时候,我们一起变木头吧。”

    “别胡说!”谢恒颜登时恼道,“我可以是木头,你不可以是!!”

    印斟目光幽幽,并无意与他说笑:“是我害你从屋顶摔下来的。若你因此而受伤殒命的话,我就将自己这条命陪给你,我们一起上路。”

    “都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没有半点干系,印斟你想气死我……不对,等等!”谢恒颜错愕道,“谁跟你说,我是从屋顶上摔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