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也不想活了。”印斟冷冷说道,“整艘船随时可能沉底,你还有力气在这里捣腾没完?”

    容十涟只道:“这妖物是我亲自带上的船。不论最后沉船与否,傀儡对我容家大有用处——归根结底,也由不得你来与他同生共死。”

    印斟凉声道:“说什么大有用处……怕只是你对妖印垂涎已久,拼死也想将它据为己有。”

    容十涟目光一凌,二话不说,攥紧折扇飞身前来,扇尖与印斟所施符纸堪堪相抵,其间摩擦所迸溅出的巨大火花几乎照亮整条走道。

    “容姐姐,印兄弟,求你们别再打了!”船头小周带着哭腔喊道,“船真的要沉了,大伙儿全都得丢命了!”

    掌舵的小唐也道:“印兄弟,船舵压根没法儿动了啊,这回得找备用船了,你们可不要再闹了,这是做好准备等死不成?!”

    话刚说到一半,耳畔传来“吱呀”的一声惊天巨响,甲板众人登时发出一连串呼喝之声,而船舱走道内的容十涟印斟亦没能站稳,各又趔趄着后仰倒回墙面上,等到回过神时,还待要继续起身来开打——忽只见头顶上的木板豁然一下尽数开裂,支离破碎的木渣与零件,纷如暴风骤雨般地垮塌下来!

    容十涟手中折扇还没来得及收势,紧跟着船身剧烈晃动,伴随一阵阵海浪翻涌滚入舱内的哗然水声,头顶乃至周边破碎的木板很快被水冲开,几乎是毫无征兆地陷入坍塌的极端状态。

    最后在狂风骤雨与激烈缠斗的双重压力之下,这一艘为期半年临时建造而成的半成品船,终于不堪重负地从中间分开断裂,狼狈而彻底被分割成为船头船尾两段!

    “船要沉了,船要沉了——”小周声音嘶哑,带着惊恐不断喝道。

    “碰不得哥哥,颜颜,你们在哪里啊……”

    乌骞急切的呼唤,交杂着乌念啼哭时的嘈杂声响,显然甲板上毫无秩序可言,纷乱的脚步声交织着浪花拍打船身的猛烈响动,所有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中,完全找不到能够应对的方法。

    刹那间,印斟反应过来,立马转头去找箱中的谢恒颜。而容十涟犹是不依不饶,三两步借身旁墙壁撑起,蹚着水花要朝他二人所在方向追去——不想此时船体已近下沉,舱内狭窄的走道严重向一边倾斜,同在一处的三个人,连带整一仓库的木箱都朝斜下方一并滑落下去,随后纷纷浸入咸湿而冰冷的海水之中,一时竟连水花也不曾激起半分!

    “谢恒颜!”黑暗里,印斟尤是焦急喝道,“谢恒颜!”

    周围俱是破碎的木板,印斟甚至分不清哪块地方是木箱,哪块地方是受到损坏的船身。他只感觉半条腿已彻底蹚入了翻滚的海水之中,迎着巨浪掀起的方向不断朝下偏移。

    而就当身后容十涟扬起折扇,即将朝印斟挥刺而来的前一瞬间——一度晦暗无光的走道内间,忽像是燃过一场汹涌灼人的烈火,刺目锋利的白光如同隔空挥来的巨柄刀刃,骤然自船身浸入海水的最底端滚滚袭来!

    印斟与容十涟同时闭上了眼,几乎无法克制地偏转过脸,随后只听耳畔传来一声划破长空的锐利箭鸣,巨啸声径直穿透头顶,与周遭哗然浪声缠绕混杂成一团,那声音简直嘈杂到无可辨认。

    那时印斟完全听不清周围动静,唯有眼前那道凶猛白光闪烁过后,原本红绿交织的模糊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他大概用去很长一段时间,才隐约望见面前不远处,那道单薄而瘦削的熟悉身影。

    谢恒颜全身湿透,乌黑的长发全数贴着侧脸,彼时正源源不断地朝下躺着水。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似是急促地喘着气,而在手中紧紧攥握着的,俨然是方才扔到一边的竹制长弓。

    “谢恒颜!”印斟嘶声喝道,“你干什么?”

    谢恒颜没有给出回答,而是伸手探入衣襟,强忍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自左心口处蛮力拆下第三根骨针。

    ——紧跟着,取来水中漂浮的零散断箭,颤抖着双手,将它架上竹弓,继而缓缓张开肩膀,拉满那一根脆弱不堪的细弦。

    “不!”容十涟蓦地抬高了声音,“快住手,你这蠢货可知道——一旦这么做了,带出去的会将是什么?”

    “……我知道。”

    谢恒颜的声音很沉,沉到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是迟疑。

    “我认为我是对的,所以……我不后悔。”

    他如是应答道。

    恍惚之间,印斟仿佛已猜到谢恒颜打算怎样去做,但他根本来不及阻止,谢恒颜亦是从未有过的果决从容。

    他那一箭拉弓满弦,其间所用力道更非寻常术法所能抵挡,印斟几近耗用全身气力所召出的符纸结界,偏生却与那锋锐箭矢对穿而过,其不可阻挠的后力强悍十足,甚至一度将细弦连带长弓一并震至开裂!

    “……谢恒颜!”只那一刻,印斟感到了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分明谢恒颜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的地方,伸手便能轻而易举地触摸得到——他方才,对他说了那样多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兴许谢恒颜什么都听进去了,当时亦曾有过短暂片刻,想去改变那些固执的决定。

    ……但他终究没有做出改变。

    正于利箭断弓冲向头顶的一瞬之间,周遭如骤白光骤然大盛,紧随之翻腾而出的汹涌热流迅速充斥了船舱残破不堪的拥挤走道,秋冬时节冰冷的海水逆流而上,不多时便将断成两截的薄弱船身彻底冲垮,仓库内的木箱食袋全数湮没其中,顷刻散乱至无踪无影。

    而与此同时,那支带有骨针的破空之箭飞驰上升,行径时所留下明显一长串刺白的光影,几乎将整片乌云密布的夜空划开大半,零零散散飘落出无数耀眼夺目的星辰。

    ——就在那所有人都无法预见的晦暗海面之上,箭矢凶悍的白光如利爪一般穿透了狂风暴雨的侵袭,最终如愿触碰到那能够通往外面世界的坚固屏障,并在它最是单薄脆弱的边缘角落处,蛮力撕开一道清晰可见的裂口!

    谢恒颜的猜测,是对的。

    方焉强大的灵魂支离破碎,正如他栽种满庭园的栀子花一样,最终被迫分散到无数不同的角落——而谢淙留在傀儡妖印附近那些骨针,多半是属于方焉所有魂魄中的一部分。

    那么依照当初那本栽种手记中所写的,那个隐藏在幕后残忍的“掠夺者”,又会是谁呢?

    方焉迫切希望逃离海岛,就是为了向那掠夺者,施以同等痛苦的惩罚?

    谢恒颜由此联想到的还有很多,但他已经没时间细想了。因为在箭矢一往无前,直接穿透屏障的一瞬之间,骤雨裹挟狂风倾盆而至,巨浪起落翻滚着将整艘木船冲开冲散,船头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因此被卷入海中,伴随海水毫无规律的拍打开始朝不同的方向四处分散。

    混乱中,隐有小周等人的嘶吼声,也有婴儿与孩童的啼哭声,但更多还是海浪与风雨的混淆不清,嘈杂的水声无时无刻贴在耳畔干扰。

    “谢恒颜!”印斟整个人都浸在急流之中,如今海水已能完全覆盖到他的头顶,周遭俱是大船破碎后的木制残渣,他火急火燎地四下探寻很长一段时间,方在距离数十尺之外的一块浮木之上,找到刚才谢恒颜暂待过的那只木箱,以及旁边吊挂着象征性的断裂竹弓。

    “颜颜,你在不在那里!”印斟扬声唤道。

    然而这会的谢恒颜虚弱至极,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整个人蜷缩在箱底,几乎是全身浸泡在咸涩的海水里,直到隐约听到印斟的声音,他才缓缓撑起半边肩膀,勉强朝外冒出半颗湿漉漉的脑袋。

    印斟眼眶一热,松下一口气来,继续说道:“你别动,就在箱里待着……我这就来找你!”

    谢恒颜睁开模糊的眼,神识恍惚间,就看到印斟挣扎在巨浪里,不住扫开身旁漂浮的碎木,拼了命想要游到他的身边。

    “别怕。”印斟的声音很近很近,但又好像游离得很远很远,“颜颜别怕,有我在……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谢恒颜点点头,用他完全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声:“好。”

    印斟沿途抓着海面上的浮木,一路摸到谢恒颜的那只木箱。

    “谢恒颜,把手给我。”就像他们那天初落水时那样,印斟对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几乎染上恳求的意味,“颜颜,快把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