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说完, 谢恒颜冷哼一声,已是扭头上了床榻——硬要说来,这些干净的褥子和枕头,还是热心村民替他备的, 若真将实话实说了, 哪还会有眼下这般待遇?

    谢恒颜想着想着, 越发将身旁褥子裹得老紧,正翻身间,印斟也跟着一起躺了下来,谢恒颜先时还不愿让出地儿,印斟便压在他身上,一个劲直往床边倒——到最后实在拗不过了,谢恒颜只好挪了又挪,放印斟躺在他旁边,并将暖和的棉褥子分出一半,牢牢实实搭在印斟的腰上。

    两人就这么躺着,印斟空出一边手臂,揽过谢恒颜单薄瘦削的肩膀,末了,又低头吻过他的发顶,就像一头野狼在亲近他的爱侣一样。

    但印斟不是野狼,他们一人一只傀儡,只是逃亡在世界边缘的一双孤魂罢了。

    “颜颜。”黑暗里,印斟忽而出声。

    谢恒颜:“咋了?”

    “你后悔吗?”印斟偏了头,如是问道。

    谢恒颜怔然道:“后悔啥子?”

    “这么跟着我,时刻提心吊胆,没一次安生的日子。”印斟说,“这样下去,你……会感到厌倦吗?”

    谢恒颜却是笑了,想也不想,看向他道:“说什么呢?按理来讲,是我拖累了你才是。你原是璧御府的大徒弟,而我是个傀儡,你却将我当媳妇儿了……说到底来,还是你吃亏了不是?”

    印斟道:“我没吃亏。有你在,我从不觉得吃亏。”

    谢恒颜傻笑道:“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却被印斟逮着,吻了吻唇角,谢恒颜翻了个身,印斟顺势压上前来,抱着他便是天翻地覆的一顿亲吻。

    直到这时,谢恒颜心口忐忑不安的那道妖印,适才一点点归于平缓安稳的状态。

    他闭上双目,待那一吻结束时,彼此的鼻息都有些不稳。谢恒颜紧贴在印斟身边,大概隔过好长一段时间,方缓声开口说道:“喂。”

    印斟:“?”

    谢恒颜:“你说,明天怎么办?”

    印斟:“什么怎么办?”

    “你人来都来了,不想查些什么吗?”谢恒颜道,“我方才问过了,这里的人,很多都姓曲,给念儿看病的曲老先生,应该是他们翡石村中最年长的一位。”

    “嗯,我知道。”印斟是后来跟进村的,谢恒颜随曲柬进药房的时候,印斟便在房顶一直默守着,之后曲柬与谢恒颜交谈的内容,他也基本听得一字不差。

    “明日我去探望念儿,顺带帮你问问情况?”谢恒颜道,“我该如何去问?问他们这儿,有无一个叫曲蓉一的女人?”

    印斟想了想,说:“你别这么问,谁知道曲蓉一在他们这里,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还能是什么身份?”谢恒颜道,“不过都是姓曲的同族之人,是不是还不一定呢,能有甚么稀奇不成?”

    印斟长叹了声,方道:“……她是妖。”

    谢恒颜这才回想起来,先前尚在永村海岛的时候,容十涟是如何与他们说的?

    所谓璧御府的成夫人曲蓉一,乃是当年朝廷最为忌惮的“带印之人”——具体状况如何,容十涟不曾与他二人详说,但只凭借这样一段模糊不清的字眼,也足够判断曲蓉一的身份,一开始便并不普通。

    究竟是妖,还是后天夺来的妖印?

    谢恒颜想不明白,隔了片刻再去看印斟,发觉不知何时,他已贴着谢恒颜的肩膀,眯眼熟睡过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印斟在前赶路,谢恒颜同乌念在后睡着,要说不累是没可能的,印斟就算是个铁做的人儿,自然也有身心俱疲的时候。

    谢恒颜想了又想,最后将身体蜷缩起来,依偎在印斟的怀里,小声说道:“夫君,辛苦你啦……”

    次日晨起时,谢恒颜习惯性地看了眼床边,这时印斟已经不在了,床头的外袍里衣等叠的整整齐齐,根本瞧不出昨夜有人来过的痕迹。

    谢恒颜心说,这家伙想得还挺周到!一面又忍不住忐忑,白天山沟里外都是村民,印斟一人又能躲到哪里去?

    总不能一直待在房顶吧?

    正如是一番想着,忽来了人在外扬声叫唤,谢恒颜推开屋门上前一看,原是昨夜抱乌念回去喂奶的妇人,他记得她名字是叫曲汀,就住在隔壁不远处的小院子里,门前还挂满了一串串晒干了的药草。

    “念儿现下如何了?”谢恒颜忙问道,“昨夜还有咳嗽不曾?”

    曲汀道:“哪有这么快能治好的?你这孩子,昨儿咳了一整晚,还发着烧,现正在我屋里头熟睡着,如今烧是退了点了,药还没来得及服下……我给喂了些母乳,歇会儿再继续吧,我怕她会吐了。”

    “那……”谢恒颜道,“让我去看看她吧,一晚没见着,我心里不踏实。”

    “也成,你去看看也好。”

    曲汀点点头,侧身让了路,引谢恒颜往隔壁去了。

    翡石村的早晨,远比在外要多上一层朦胧的清雾,因着房屋全数建在山沟深处,一眼望见俱是绵延不断的山川,但其实并没有走多远,顺着泥路蜿蜒数步的距离,便能径直通向曲汀挂满药串的篱笆院门前。

    彼时乌念搁放在小屋内间,曲汀另为她备了干净的床铺,衣裳袜子也都是新的,原先那些早已布满破旧不堪的补丁,还是最开始回来枫镇时,小绿替乌念亲手织的。

    孩子的脸色与昨日对比起来,已明显好了太多。谢恒颜凑近上前,搂着乌念摸了抱,抱了亲,最后将她给闹得醒了,直睁开那雾蒙蒙的双眼,朝谢恒颜喊道:“爹……爹爹,爹爹。”

    “真好,孩子这么小,已经会说话了。”曲汀不住羡慕道。

    谢恒颜道:“她的病……大概多久能治好?”

    曲汀道:“快的话,也得十天半月。你们运气不好,正赶上秋末入冬的时节,小孩儿的病症虽不难治,偏就怕熬不过这样的天气。”

    谢恒颜还想说点什么,外头丫头进来提醒说,这会又是来了什么人,直在那篱笆院外等他出去。

    谢恒颜问话问到一半,只好暂将乌念放下,独自一人跨出了门槛——一直到了门外,见原是昨日为乌念把脉的老先生曲柬,看样子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许是有什么要事将与他亲口说明。

    “……”

    谢恒颜不知怎的,倏又生出几分不安的心思,于是缓步上前拱了趟手,又毕恭毕敬唤了声“老先生”,曲柬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