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颜生怕他瞧出什么异常,此时只望着曲柬斑白的须发,却感觉自己时刻像被处刑一样,说不出的惊惶与恐慌并存。然而曲柬此番前来寻他,为的不是揭穿什么秘密,因着昨晚在救治乌念时,便发觉她天生目盲的缺陷,这会正赶着大白天里,打算与谢恒颜确认这样一个实情。

    “她在娘胎里养了六个月,刚生下来的时候,险些断过一回气。”谢恒颜为不引起怀疑,索性如实与曲柬道,“但后来也没什么大事,唯一一点遗憾的,就是眼睛不大利索,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又看不见……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曲柬皱眉道:“有时候能看见,是什么时候?”

    谢恒颜喉头一哽,心说总不能这样答——只有在闹鬼的时候,乌念才是看得见的吧?

    “算了。”

    曲柬见他支支吾吾,吭不出声,干脆摇摇头道:“……你随我来罢,我自有别的事情须得问你。”

    这一下,谢恒颜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左右全是来往的村民,他也不敢直接开溜,遂只好满不情愿地上前,慢慢跟上了曲柬的脚步。

    曲柬要带他去的地方不远,且这小山沟儿笼统这么大点地盘,几间房屋几处院落能数得一清二楚,他们沿着泥路没走上几步,最后在一间相对别致的小竹屋前停了下来。

    要说这竹屋别致的原因,大概是谢恒颜见它的第一眼,便能判断此处并非是用来住人,也非是用来晾晒药材——因着那整体细而又窄的竹筒时构造,致使整处空间完全封闭,更显得非常的狭小,就算两个人进门也会显得拥挤,那便更不必提放置其他必须用品以及杂物。

    曲柬方推开屋门走了进去,谢恒颜紧随在后,像一只做贼心虚的老鼠。抬眼之时,但只见那满竹屋成排堆放的大小书卷,依次按照类别摆放在四角各个高处,想来都是些研究医术及草药的书籍,今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纸香气息,甚是好闻也凝神静气。

    但最吸引谢恒颜的,并不是那竹屋中成山放置的书本,也不是那书本之间好闻的香气——而是在那竹筒一般狭窄细长,却意外陡直坚硬的墙面上方,赫然倒挂着一连数人的模糊画像。

    兴许是年代搁放的久了,边边角角已有明显泛黄破损的痕迹,甚至它们勾画的一张张人脸,都变得看不大清了,谢恒颜仅能认出上面一部分人的名字。

    放在最首位的那个人,名字叫做曲显,看样子很像他们曲家的老祖宗——往后依次是一排姓曲的,而方在最末位的,正是在面前引路的老先生曲柬。

    至于旁边姓刘的姓李的姓张的……各式各样的姓名都有,谢恒颜初步猜测,该是这些年来,与曲家交好或是联姻的家族,关系不是那么明显,但大致能瞧出几分端倪。

    自然,其中最引起谢恒颜注意的,便是一个说是陌生,但听来又不那么陌生的人名。

    ——此人姓穆,名为开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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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去接了猫,所以弄到很晚才写完!

    如果有0点前打开的小伙伴,记得刷新一下,会有多增加200字的内容,正确的结尾是在穆开韫那里。

    至于穆开韫是个啥,他就是个大大的炮灰引路灯,不用太在意他的存在。

    我觉得主角这一路走来,艰难比光环要多得太多了,所以偶尔的一次歪打正着还是可以的……尤其是在这段剧情里,还是乌念起最大的推动作用~

    第252章 掠夺者

    谢恒颜乍一见这人名字,瞬间就有些走不动路了。

    其中最重要的, 压根不是那人名儿。硬要说来, 也许姓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画像上的男人, 身后背着药箱, 手里攥着草药,完全作的是医者打扮。

    这个人若是姓穆, 他并不稀奇。他若是个大夫,也没什么好多想的。

    但他既是姓穆, 同时是个大夫, 又与翡石村这样的医者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让谢恒颜不得不产生异样的想法,此人与当初那对穆家夫妇之间,是否来自于同一宗族——世上还真有这等巧合之事?

    谢恒颜一时发着愣,那头曲柬忽仍了一本书来, 随手摊开一看, 却并非是与医术相关, 上面勾画着些繁杂看不懂的一些古文。

    谢恒颜待要发问, 曲柬已是开了口,转眼看向他道:“这上面的字,你可识得?”

    谢恒颜愣道:“……不识得,这写的什么?”

    曲柬却是眯了眼, 继续与他问道:“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借身还魂’, 这样一说法?”

    “……?”

    谢恒颜整个人一顿, 随即有所会意,神经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他不曾料想,曲柬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让谢恒颜感到无所适从,甚至不知该如何给出回答。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曲柬道,“……你想说,我分明是个大夫,为何会相信这样荒唐无稽的说法。”

    “没、没有。”谢恒颜别开脸,假作不经意地道,“只是觉得奇怪,原本以为……老先生您,会拿出什么药方,特来医治念儿目盲的病症。”

    “她那目盲之症,我昨晚略探过一二,确认不是先天不足引起的病根。”曲柬说,“早产只是其中一个诱因,至于其他别的缘由,你作为她的生父,难道不曾多想过?”

    谢恒颜忙道:“自然是想过……”

    何止是多想?

    他只恨自己不会那通天术法,现没法将乌念身体里住的那人,牢牢实实给提溜出来,然后再歇斯底里地质问它,你究竟从哪里来?又带有什么样的目的?

    但像这样的问题,又怎敢轻易向旁人提起?

    所以当曲柬问出“借身还魂”的时候,谢恒颜除了装傻充愣,也就只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是觉得……她比一般孩子都要奇怪。”谢恒颜低声道,“可当时情况紧急,我只顾她是死是活去了,哪又管得了那么多?”

    然而曲柬反手上前,倏而却那书册对半翻开,正对着谢恒颜的面前,几乎不带任何犹疑地说道:“这些听来邪乎,又不切实际的妖法咒术,早在二十年前,京城已明确下达禁止的指令……若硬要说有,旁人兴许不愿相信,但要说没有,又有谁能指出它是为何而禁?”

    此一番话说来,谢恒颜身为傀儡人形,心中越发只觉忐忑难言,而今再抬眼凝视曲柬的面容,那种心虚的感觉顿时油然而生。

    “死者残魂不息,意图以生者肉身达到最终复生的目的,尤其是那出生不久的稚儿,意识薄弱不堪,无法抵御外来力量的侵袭——年轻人,事到如今,我只念你爱子心切,适当做这一句提醒。”曲柬淡望着谢恒颜微有躲闪的双眼,一字一句,犹是清晰地说道,“世间万事万物,有因必有其果,如此轮回往复,皆为人生一大定数——唯独人死而复生,妄图留存于凡世,乃是天理不容之逆事。”

    谢恒颜:“老先生……”

    “切莫因着一时心善,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曲柬道,“你这孩子,生来异于常人,如若问她异在何处,我想……大抵是那双不能视物眼睛。我这样说,你能听明白吗?”

    “明白。”谢恒颜其实没听明白,但他还是僵硬地开口,连连道了两声,“……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