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介意的是这场虚幻的情事是和玉无缺做的,他欲拒还迎和不肯承认的情愫并非空穴来风。

    难道不知不觉的亲近, 竟让他对自己的徒弟有了别的心思?

    区别于璇玑长老和师兄师姐的感情, 冲着玉无缺, 这种感情多了一些隐秘和冲动。

    会是情爱么?

    鹤不归呆呆地站在桌子边, 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却端着忘了喝。

    不可能。他是个生怕和人多有牵连的人,一给一还都计较得十分清楚, 从给月钱, 到送书本,再到收徒教习,每一件事都是计较好了还这小子情谊的, 跟情爱无关。

    若是跟情爱没半点关系, 又怎会想将他私有, 不许结亲,不许收别的姑娘赠的香帕, 甚至回屋晚些都有些许生气。

    鹤不归叹了一口气, 放下水杯, 想去窗户边透口气,吹醒这装着浆糊的脑子。

    结果一开窗,「咣当」掉进来个人。

    鹤不归:“……”

    玉无缺浑身湿漉漉的滚到了地上,磕得眉头直皱,鹤不归将他拉起来,顺手蒸开湿衣服,问道:“你做什么?”

    “偷听墙角啊。”玉无缺揉了揉肩,答得坦荡,“又不敢闯进来,万一你还泡着,不得将我打出去啊。”

    门被敲响,空知在外头说:“我也在偷听,饭食刚热过,师尊可以吃了吗?”

    “呃……”鹤不归往凳子上一坐,“你们在等我?”

    “嗯。”玉无缺道,“师尊不吃,我们哪敢吃。”

    鹤不归还在犟着:“我没胃口。”

    “这家驿站有烧鹿筋,做的还不错,其他是按你口味做的,多少吃一点呗。”玉无缺哄着,“我保证不压饭,吃点就睡,成不?”

    鹤不归只好无奈点头。

    同往常同桌吃饭没任何区别,鹤不归只需要坐在那里,盛菜的小碟子里不一会儿就摞成山,汤也是晾好的,不爱吃的都给挑出去了,小碟子里都是鹤不归喜欢的菜,甚至连青菜里的葵花仁都给捡出来一颗颗码在米饭上。

    饭后甜点一如既往不重样,还有助眠的牛乳。

    鹤不归吃一半放下筷子,问道:“玉无缺,你为什么要把葵花仁给挑出来?”

    “你喜欢吃啊。”玉无缺答。

    鹤不归又问:“我喜欢就要都给我吗?”

    “不然呢?”玉无缺莫名道,“不爱吃的你吃几口就摆筷子了,这又不是在家里,夜里饿了翻不到东西吃。”

    鹤不归想问的不是这个,但也说不上来要问什么,便「嗯」了一声,轻轻地说:“你不必在我的喜好上费太多心思,其实我吃什么,吃多吃少都没关系。”

    “师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说的话好奇怪。”玉无缺歪头看他,连空知都觉得鹤不归不像是在跟谁生气,是有了心事才词不达意,别别扭扭,空知也道:“师尊,是我们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鹤不归闷闷不乐地道。

    “没有就好。”玉无缺瞧他确实没什么胃口,便挖了一勺甜酪喂过去,“张嘴,上面有山楂碎哦。”

    鹤不归下意识张口就吃,吃下才懊悔,这该死的恃宠而骄。

    鹤不归:“……”

    玉无缺笑问:“山楂开胃,不是太酸吧?”

    鹤不归舔舔嘴皮:“还好。”

    “那再吃几口饭?”玉无缺知道他吃不下多少了,把饭扒到自己碗里,留了一半,“差不多了。”

    鹤不归认命地重新拾起筷子:“好。”

    空知悄悄在桌下给玉无缺竖了大拇指:你真行。

    玉无缺踩他一脚:哄小孩儿,我是真的行。

    ……

    东海,龙宫。

    水晶棺椁停放在正殿中央,折射着大殿四壁投来的流光溢彩。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汹涌滚动的气雾。

    这团气雾像是活的一般,震动出心跳的韵律,气雾从棺椁里一点点外泄,一直弥漫了整个大殿。

    好似九天之上,云端之间的仙人冢。

    里面并非真的有一尊仙人的大体,对神女来说,此人比神仙还要尊贵神圣。

    她从千古城逃脱至今,为的,也只是要他活而已。

    那气雾震动得愈发频繁,姜宁一直跪在近前,一动不动地看着。

    姜宁——准确来说是神女征用的新的肉身,此时精心打扮过,换上了符合她身份的衣袍,一袭长袍泛着贝母华彩,绵延至大殿尽头,她满头珠翠,面相也逐渐显露了魂魄的本来面目,额头两边有两抹殷红的印记,这是她族类才有的印记。

    形似龙角,威严尊贵,凡人不可侵犯。

    姜宁虔诚静候。

    不多时,棺椁终于有了动静。

    气雾无端腾起一缕,一只精壮的男子手臂从里面伸了出来,新生尚在虚弱,他只是虚虚的挂在棺边,等了许久。

    姜宁跪行至棺椁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男人的手,她双手奉着,将额头贴了上去,轻声唤道:“蚩尤哥哥,你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