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等了你很多年。”

    “你应当记得我。”

    一行热泪滚下,烫得那修长的五指微微一缩,男子反手一扣,把姜宁的一只手攥在手心里。

    气雾逐渐散去,又一只手掌撑着棺椁,终于露出棺中人的尊荣。

    他不着一丝一缕,精瘦的肌肉却堪称完美无缺,不似凡人会腐坏糜钝的肉身,在他身上,肉身像是老天精挑细琢专为他一人打造的铠甲。

    他生得一副剑眉星目,威严俊朗的容貌,配得上他盖世无双的将才。

    这便是死于洪荒,鲜血绵延千里,凝成血枫林的那个传说——蚩尤。

    蛮荒之王,世间独享兵主尊称的蚩尤。

    是世人提及一边胆寒,一边不敢相信他存在过的战神。

    也是神女甘愿为之奉献一切的圣人,是她敬为神明,偷偷爱慕着的蚩尤哥哥。

    蚩尤缓慢睁开眼,猩红冷酷的眼珠难掩邪气,却在看见神女的一刹漫了些许柔情。

    这张绝美容颜他当然记得,皮囊之下他爱过的魂灵更是不可能忘。

    “璎珞?”蚩尤嗓子沙哑,重生尚未结束,他却有些急切地想要唤此人名字,“璎珞,竟是你叫醒的我?”

    姜宁却在听见这两个字时呼吸一滞,她闭了闭眼,将莫大的悲伤和妒恨咽下,点头道:“嗯,是我。”

    蚩尤抬起她的下巴,将颊边清泪拭去,心疼道:“我记得你同我一起,被姬瑄镇在城下,为何会在这里?”

    “流苏换了我一命。”姜宁道,“你知道的,我们姐妹一体双魂,姐姐如今还在城中。”

    遗憾之色不过一闪而过,蚩尤道:“还好活着的是你。”

    姜宁手一僵:“那……要救吗?”

    “有你就够了。”蚩尤轻轻刮了下姜宁的鼻梁,“你姐是个疯子,我只要你。”

    姜宁「嗯」了一声,又将额头贴上蚩尤的手掌,眼底晦暗不明。

    蚩尤恍惚片刻,幽幽问道:“我的臣民如今又在何处?”

    “在千古城底。”姜宁阴狠一笑,“你放心,他们会回来的,很快。”

    很快,除了他们,还有更多的人会臣服在您脚下,起战神之威,开盛世盛景。

    蚩尤满意道:“辛苦你筹谋一切,接下来交给我,我知道姬瑄没死,连他那个碍事的玩偶都活着。”

    神女眉心一跳:“玉不知何故竟已轮回转世,如今有了活人身体,是一个叫玉无缺的天极宫弟子,可是蚩尤哥哥,你怎么说姬瑄也活着?他明明——”

    “活着。”蚩尤深吸一口气,“我感觉得到,他还在。我既已回来,便不会再让他有活命的机会,璎珞,将他找出来。”

    姜宁道:“千年囚禁之仇,蚩尤哥哥可以好好报了,定要亲手了结他。”

    “一死岂不是便宜他了?”蚩尤冷笑,“我要活剐此人,再将他变成最低贱的鬼兵。”

    姜宁低低道:“是,一切都会如你所愿的。”

    蚩尤轻抚神女面庞,柔声道:“是如你我所愿。”

    ……

    本来去江陵只要五日,可一路走走停停,行了七日还有一段距离才到江陵。

    鹤不归并非故意拖延时间,实在是灵脉脉络上异象频生,除了邪祟侵扰,连好端端的树林都有些古怪,四月本是万物复苏的飞花时节,林中却枯木遍地,一片腐败气象。别说飞花,连叶子都长不出来。

    所以这一路,他忙着挖草挖土,攒了三个乾坤袋的泥巴和草根子,发觉脉络之上的万物像是都被吸走了精气。

    玉无缺打水回来又没见人,便问空知:“师尊又挖上了?”

    “嗯,咱们这一路都没见几个活物,方才好像有只兔子,师尊追着去了。”空知指了指身后的小树林道,“他不让我跟着,还说了你也别去。”

    这几天鹤不归寡言少语,任玉无缺怎么闹他,都是不笑不语的孤寡样子,闲暇时手里捧着一本《清心经》念个不停,像是明天就要剃度出家似的。

    两个徒儿当然知道他古怪,又问不出个所以然。

    空知叹气:“问了你几次,都说没惹他,可分明就是在生闷气啊。”

    玉无缺两手一摊,素日生闷气一哄就笑了,再怎么气大不了打一顿,哪会像现在这样不理人。

    玉无缺无辜得很:“晨起练剑,师尊也像寻常一样指点我剑术,午间画阵,问他什么他也答,看上去没什么异样,除了……”

    除了不跟玉无缺闲聊,不牵手,不揽背,不吃喂来的饭,不同屋而眠,连头发丝都不给碰了之外,还真没什么不同。

    说是疏离却也没有,他作为师尊,每日教习和检查课业是一样不落。

    但避着玉无缺是肉眼可见的,甚至答错问题弹爆栗的惩罚都改了,改用树枝打手心,像是连打人这点肌肤触碰都唯恐避之不及。

    某一夜玉无缺瞧他脸色不大好,担心发热想探一探师尊的额头,鹤不归却冷冰冰地挪开了脸:“你不要再碰我。”

    自那之后,玉无缺更是确定鹤不归心里有事,而且跟自己有关,跟自己平时和他太亲近有关,以至于他老实收敛了许多,也刻意避着和鹤不归接触,以免将人惹毛。

    玉无缺疑惑:“空知,我行为举止轻浮吗?”

    “对旁人倒是没有。”空知老实回答,“对师尊你向来是不注重礼节的,要说轻浮也不是不行。”

    玉无缺蹬他一脚:“我是他徒弟,照顾他难免触碰,师尊之前都不在意,为何现在突然就不让我摸了。”

    “你瞧瞧你的用词。”空知啐了一口,啧啧摇头,“和流氓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