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沉眠

    我能不知道里头的是谁吗?可如今的玉无缺已然是不死城城主, 他又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吗?岳庭芳忍住话头,将她拉到身侧耐心道:“小妹,你若进去了, 置药王谷于何地?”

    季雪薇不语。

    岳庭芳又道:“当下谁都没有心思庆祝这场战争的胜利, 你知为何?”

    季雪薇将头扭开。

    “凡人得胜, 却也死伤无数,实在是伤了根本。”瑞溯解围道,“各自忙着医治伤患,剿灭残余力量,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二位不急这一时, 若营地需要任何帮助尽管开口, 城主交代了, 会不惜代价帮助诸位的。”

    诚如瑞溯所言, 同兵主一战虽大获全场,修真界死伤无以计数,原先两种势力的均衡也被彻底打破, 可谓是元气大伤。如今白应迟带领大家在距离不死城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救治伤患, 尚有余力的门派被安排了出去,一部分人做戍守护卫,一部分人乘胜追击, 都是为了提防依附兵主的仙门再有动作。

    这些门派人数可观, 实力不可小觑, 虽说目下因为兵主败北而作鸟兽散,可歹念已起断不会此时投降, 善后会是件十分头疼又持续很久的任务。

    原本玉无缺大开城门, 瑞溯也数次同白应迟禀报, 城中衣食供应不缺,房舍足够,完全可以保障伤患的医治,可仙门竟无一人愿意进去。

    这不难理解,毕竟人人都看见玉无缺对蛮荒人的魂魄做了什么,更是亲眼目睹满城傀儡和活尸走来走去,没有在此时同他争锋相对,举旗讨伐已是留了体面。

    因而即便季雪薇十分担心玉无缺和鹤不归的状况急急送了药来,也只敢送到城门口,她若真进去,旁人只会说药王谷立场不清。

    想明白这些,季雪薇也没再强求,安静站在岳庭芳身后,对瑞溯点了点头:“情势复杂,我就不进去了,多谢你提点。”

    瑞溯好脾气道:“应该的,姑娘不必客气。”

    岳庭芳问道:“你是蛮陵岛的瑞溯?”

    瑞溯道:“是。”

    “据我所知,蛮陵岛将你留在碎月群岛做些买办的活计。”若非有啸月楼在,很难查到这样的小人物的身世过往,岳庭芳看了眼岸边再次悬浮起来的三座岛屿,找了半天措辞才问,“如何会背井离乡,变成如今这样?”

    瑞溯抬手一指:“不算背井离乡,蛮陵岛就在那,只是如今三岛合并成为了一体,叫永夜三岛。”至于如何会变成这样,瑞溯没有细说,只道兵祸降临,覆巢之下无完卵,再偏远的地方也难逃一劫。

    岳庭芳:“永夜三岛现如今由你管辖么?”

    瑞溯行了个礼:“也不算管辖,都是相依为命之人。”

    “人?”岳庭芳语气淡淡地说,“你们已不算凡人,往后如何打算?”

    瑞溯道:“追随城主和上仙,以报救命之恩。”

    岳庭芳料到是这个答案,有些话却也忍不住提醒:“不死城若一直这般敞开大门,里头的所有人都会过得如履薄冰,玉无缺放任你们在这里,可有想过将来?”

    异端不容于世,活傀儡和活尸在修士眼中,同蛮荒人并无多少区别。

    即便如今联手抗敌成功了,待时日过去,他们只怕会成为新的敌人,到时站在对立面的玉无缺和整座不死城,要如何自处?

    瑞溯看着岳庭芳笑了笑,知道他是好意,也只淡淡道:“岳掌门当真是城主至交,否则这些刺耳真话,是断然不会说得这样直白。”

    “那你转告他。”岳庭芳叹气,“人人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瑞溯点头:“岳掌门说的是。”

    岳庭芳坚定道:“我既接掌上清观,亦会继承养父意志,苍生福祉高于一切。”而这苍生中可不包括活傀儡和活走尸。

    瑞溯看着他。

    “芳大哥,走吧。”季雪薇拉了下他,眼神不住往城中飘去。

    千年古城亦飘荡起人间烟火,姑娘家实在不理解,这不算苍生,那它们究竟属于什么呢?

    ……

    鹤不归掉进了一场冗长的噩梦,明明在昏阙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赢了。

    虽然赢得不够漂亮,弄得自己十分狼狈,到底玉无缺全须全尾好端端地将自己接在怀里。

    本来该画上个完美的句点。

    然而,却半点没有胜利的喜悦。

    身上的疼,自然是抽筋剥骨十分难捱,可就算修为尽失,筋脉全毁,也是尝过的苦,比起又一次生离,肉身的苦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知道自己没有姐姐了。

    在雷鸣闪烁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白疏镜大抵是故意打白应迟和蚩尤一个措手不及,才抢到这个时刻去牺牲的,而自己算漏一步的是,杀死蚩尤该亲自出手,坏就坏在这破身子天生差了一截,动了大法还想凭借仙力斩获蚩尤太过勉强,鹤不归只堪堪挡下了冲玉无缺而去的致命一击。

    至于手刃蚩尤,就落到了白疏镜手上。

    鹤不归想,兴许玉无缺在某一刻就意识过来,他动了这个念头,未必能全身而退。

    因此才无所顾忌大放魂术,以图能缓解部分魂窟吸魂的压力,正因彼此有这心照不宣的默契,他鲜血淋淋地出现在眼前,玉无缺半人半鬼的骇人模样,竟是一个都未多问多言。

    但事难两全,他素来自信于靠双手能护住想要护住的人,事实上,一手得到,一手便会失去。

    鹤不归悲大过喜,沉湎伤怀太过,便一直浑浑噩噩着。

    “师弟可曾醒过?”

    “并未。”

    “玉晶已经彻底毁了,保住命已是不易,无缺——”

    “宫主不必多言,若只是保住命,待师尊醒来他虽不会怪徒儿能力不济,我却不能原谅自己,好端端的一个人,落下终生残疾的毛病,他也是不肯的。”

    噩梦中外界的只言片语偶有入脑,鹤不归却并未被「终生残疾」四个字给吓到,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周身汹涌的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