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玉无缺彻底不打算压抑魂术的反噬,纵着这股邪魔歪道的能量肆意增长了么?

    可他没有力气张口,又要如何劝?

    迷迷糊糊中,总是听到师兄的叹息,言辞辗转,也总是凝在自己身上。

    他一直没能醒过来。

    “太清上仙的事……”玉无缺坐在玉床另一侧,刚收了法阵,有些发怔的扭头看着鹤不归的侧颜,喃喃道,“师尊断然接受不了。”

    “小妹得道飞仙,比起死别,这算是好的结果。”白应迟探过两人脉象,见玉无缺无意挪动,便将汤药递给他,“凡尘需要一个鼓舞人心的消息。”大家都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些许安慰,除了这间密室中的三个人。

    “有一事,我想同宫主先明说。”玉无缺道。

    白应迟看着他:“你说。”

    “我原打算在诸事落定后,光明正大地迎师尊入城。”玉无缺把鹤不归的手握在手心,“与他结亲,定下白头之约。”

    白应迟一点都不意外,可他愣了下才问:“什么叫原打算?”

    “他们守在城外半月有余。”玉无缺意有所指,自嘲一笑,“我倒不是怕他们,但发过的誓,效力会如何应验在我身上尚不可知,如今我反悔是真,不敢将后果让师尊同我承担,所以这个念想恐怕只能是妄想了。”

    白应迟沉默了许久,自然明白他所指「他们」是谁,只问道:“此事师弟知道吗?”

    “誓言?”玉无缺问道。

    白应迟一笑,摇摇头说:“他亲自带你上山请罪,肯定心中有数,我说的是你二人要结亲之事。”

    “师尊早已答应过我。”玉无缺屈指摩挲着鹤不归已经消瘦下去的下巴,“只是我怕……许他一场空欢喜,或者,连欢喜的时间也不够了。”

    “师弟的性子如何,你不清楚么?他认定了的事,再难更改。”连同男子结亲,还是自己的亲徒儿都答应了,恐怕没什么再能让他转圜,白应迟道,“即便你有诸多忧虑都是以他为先,他一样都不在乎。”

    玉无缺哑然失笑,他觉得自己方才问了些废话。

    他的师尊他自然清楚,只是这些憋在心头的忧虑不说出来,实在难受得紧。又问不得当事人,唯有天下唯二同鹤不归亲近的人如此劝了,他才舍得依照本心放肆最后一次。

    “让宫主见笑,竟在这种事上婆妈起来,可切莫让师尊知道,不然,他反悔可如何是好。”玉无缺打趣一句,又道,“既然定了,往后可就得辛苦宫主了。”

    白应迟道:“不论发生什么,我自会始终如一地照应师弟,不过无缺,有几句话我得让你知道。”

    玉无缺道:“宫主请讲。”

    白应迟屈指一弹,凭空陡然出现了漫漫星象,其中一颗闪烁着耀目红光,光芒下条条相缚的褶皱像是锁链的模样,他告诉玉无缺,这颗凶星命中带煞,受到严厉的天谴,替人累世受过。

    玉无缺凝视片刻道:“此星不详。”

    白应迟道:“克六亲死八方,求而不得,得而所失,一生孤苦。”

    玉无缺骇然:“那这是……”

    “是师弟的星宿。”白应迟低声道,“他并不知情,如今一切造化皆可寻到源头了。”同他亲近之人,皆会以生离死别的方式离开他,虽说凡人一生总在失去,但落在寿数无穷尽的鹤不归身上,天谴只会让「失去」的剜心之痛历久弥新。

    如今二人定下终生之约,凶星已成,结局注定——不得善果。

    “不能破么?”玉无缺问道。

    白应迟叹气摇头:“无解。”开阳长老当初的原话是,天象可破,星象可解,命中若有灾厄尚可寻法子度化,鹤不归是星宿整个变成了凶星,无药可救了。

    且降下天谴之人乃神仙,凡人更是无力撼动,至于他替谁受过,为何是他受过,无从得知。

    玉无缺了然道:“我只关心,师尊可会因为星宿呈凶,有什么麻烦?”

    白应迟坦言:“他本人反倒无事。”有事的是跟他有关的一切人事物,凶星自成煞局,刑克千万。

    “我明白宫主为何将此事告知于我了。”玉无缺同白应迟相视一笑,“管他什么星,此局我来破。”

    白应迟看他不可一世的模样,难免好笑:“若是破不了。”

    “破不了这人我也娶定了。”玉无缺狡黠笑道,“我同他一样,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

    无量斋誓约下的心魔尚在,玉无缺悖逆行事属实,等着的未知刑罚和责难成了横亘在将来中的一根刺,饶是如此,鹤不归也一定是不管不顾欣然奔向自己。

    那落在玉无缺身上,心上人的星象是吉是凶根本是无伤大雅之事,哪怕当真是颗遭天谴的星宿,会多灾厄和变故,他在身边比什么都要紧。

    两人一同做局引蚩尤走上末路开始,便一直是在悬崖铁链上行走,不论哪方吹来大风都有粉身碎骨之患,可一个不在乎,一个无所谓,倒也昂首挺胸到了今天。

    习惯便也觉得轻松了。

    白应迟终于放下心来:“别高兴太早,师弟的情况还是很糟,接下来半月你我有得忙。”

    “我有法子,宫主尽管放心。”玉无缺道。

    “有你护着他,我自然是放心的。”白应迟道。

    “比起这个,宫主还是顾一顾外头吧。”玉无缺收了笑,无所谓地耸了耸眉头,淡淡道,“往后若无要紧事,宫主最好莫再来了,我保证将师尊全须全尾交出来,在此之前,也不想看到修真界向天极宫发难。”

    噩梦中沉沦,这段对话反而是最不真实却听得最真切的。

    以至于后面几日再偶闻几句,鹤不归都没能放在心上。

    “无缺,你到底要做什么!”

    “宫主不必多问。”

    “把法阵停下!”

    “白应迟,不死城同修真界向来势同水火,到底今后是相安无事,还是兵戎相见,不在你我态度,只看大势。你若不听劝还往我殿中闯,可莫怪我不留情面!”

    “我知道你是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