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一阵害臊,所幸的是李泊然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竟然没有发表意见。

    等李泊然到了村办,才发现这是非常整齐的上下两层小红瓦房,远比村里人住的房子要好得多。

    “你们秋家来赞助学校的时候资助盖的。”田园轻声解释了一下。

    李泊然知道秋翰霖给田园的伤害也是很深的,毕竟十年所积累起来的感情必定是非常深厚的,但是见田园直到此时还是有一点记恨秋翰霖,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真正的无感是遗忘不是么。

    这间村办公会议室是挺宽敞的一间房,看得出来原本是一间讲堂式的会议室。

    现在下面的坐椅,当中放了一堆昨天从车子上卸下来的东西。

    田园与李泊然一进去,他们又是在村长的带领下一阵掌声。

    老田头站在正当中的讲桌旁,道:“首先,我们大家欢迎李先生给我们说两句话!”

    田园囧道:“村长不用了吧!”

    “客人来了,自然要让客人发表几句意见,这也是我们黄石村的待客之道!”老田头严厉地看了一眼田园。

    田园只好看了李泊然一眼,李泊然居然真的走上去了,他站了一会儿,轻咳了一声,道:“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空气不错,有一种原生态的美,这种景色是城里面所见不到的。我希望我们带来的这些小礼物能像你们带给我们的惊喜与快乐一样多,谢谢!”

    村长又是带领大家一阵掌声,李泊然才算从讲桌上得到了释放,回到了田园的身边。

    田园立刻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香水味,这么细细地闻来,其实甘草味又何尝不是一种温暖。

    进行了必要的仪式,总算轮到分配东西了,村民的表情明显比刚才兴奋多了。

    田园拿着一本笔记本,当中有一个人给他拿来了一张靠背的椅子,他往上一跳,坐在椅背的上面居高临下扫了一下大家,然后道:“这些东西都是大家伙委托我买的,谁家买什么……”他晃了晃手上的笔记本道,“我都有记录!”

    “细伢子办事,我们放心!”村民们立刻纷纷说道。

    李泊然立在一旁,老田头立刻便发现了,连忙呵斥一下庄子,道:“怎么回事,也不给李先生拿张椅子!”

    尽管李泊然连声说不用,这位老村长还是差人又拿来了一张靠背椅,客气地再三要求李泊然坐在一边。

    其他的村民们跟老田头相比,他们显然对堆在村办的这一大堆东西兴趣更浓。

    “田民家,一台电视机!”

    “田庄家,一台洗衣机!”

    “田鼠家,一台冰箱!”

    随着田园一个一个报过名字,早就准备好捆绑之物的村民们立即走上前来,满面红光地将东西抬走!

    他们给田园所谓的买东西的钱,也就是几张十元,稍微阔气一点的,则是一张百元,那是要在手里扬着让大家都看清楚的,比如田鼠。

    李泊然虽然坐着,但也能感受到这些村民的雀跃,村办的气氛不亚于是在过新年。

    堆在屋中的东西越来越少,大的电器只剩下一台冰柜,田园看了一下笔记本,道:“周南家的电冰柜一台。”

    一提到周南这个名字,本来热闹的屋里顿时冷清了下来,不少人的面色一僵,连老田头也是面色不太好看。

    周南是一个挺瘦长个子的年轻人,很瘦,所以显得他身上的白衬衣跟裤子都非常肥大。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模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人长得挺干净。

    周南掏出手帕,里面露出一叠的钱,道:“田园哥,这里是四百六十七元,你点点!”

    田园微微一愣,刚想开口,只听有人喊道:“慢着!”

    李泊然回过头去,见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手里拿着一杆水烟袋,他一出来,周围的人都纷纷喊了一声四叔。

    “四叔!”田园也客气地叫了一声。

    “细伢子,我记得我有问你要过一台冰柜,你怎么没给我啊?”他的声音慢条斯理,但却透着一种质询。

    田园不禁有一些为难,他翻了翻手上的笔记本,轻咳了一声,道:“四叔,我这儿没看到说您要冰柜!”

    那个四叔的脸顿时沉了下来,道:“细伢子,难为你在外面出息了,四叔也不为难你,但这台冰柜是我订下的,今天我就要拿走!”

    “不错,细伢子,四叔是长辈,自然也先他!”

    “就是,就是!”

    众人立即一连串的称是之声。

    田园的眉头微微一蹙,道:“四叔,这是周南订给婶子用来存蜂皇浆的,婶子也不容易……”

    四叔干瘦的脸拉得老长,他用烟袋敲着田园脚下的椅子道:“田园,你这是要下你四叔的脸面,是不是?”

    李泊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身边的田鼠立即心领神会地附耳道:“大老板,那周南是我们村子里的外乡人,他娘原本是嫁到我们田家的,我们田家人死了,她居然在家里招了一个男人。这周南就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所以田家人对他都没好感!”

    “四叔!”周南在田园犹豫不决的时候开口道,“不知道四叔你跟田园哥订的是什么冰柜?什么价钱?”

    “我给田园打了个电话,要一台冰柜,需要跟他说什么牌子么,不要以为你跟着宋教师屁股后面做了几天活就以为自己见了什么大不了的世面!”

    “四叔,我要的是一台海尔的小冰柜,价钱是四百七十二元整!”他将自己的那包手帕递过去道,“你可以看看这里是不是四百七十二元整!”

    四叔一巴掌拍翻了他手上的那堆零钞,骂道:“你什么东西,敢把这脏钱推到我面前来!”

    田园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道:“这样吧四叔,我给您老人家专门再送一台回来,这一台小冰柜,就给了周南,您看这样行么?”

    四叔黝黑的脸上顿时涨了个通红,他用烟杆指着田园的鼻子,道:“田园,你出去转了一圈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我四叔也不是没有去过城里,当年如果不是我厚着脸皮上城里给那些大官求爷爷告奶奶的弄到一些口粮,有没有你这小子还不知道。现在你居然为了一个破鞋下你四叔的面子!”

    周南的脸顿时也红了,道:“你骂谁破鞋?”

    “你娘就是破鞋!”

    周南的眼睛变得通红,两只手握得死紧,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扑上去。

    “怎么,你要打我,打啊,打啊!”四叔挥舞着烟袋道,“你今天敢打我一下,我明天就把你们一家撵出田家村,否则我挂两个破鞋游村,呸!”

    而村民一阵阵地起哄:“破鞋的儿子打人喽,破鞋的儿子打人喽!”

    第二十八章 番外:天王下乡记 4

    田园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李泊然,李泊然的脸上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不高兴的表情。

    “安静!”老田头敲着地面喝道,“像什么样子,大呼小叫,没规没矩,还是当着客人的面!”

    众人的声音顿时小了,老田头见众人安静了,才用拐杖点着地道:“我们这还是新社会么?嗯?作风问题是个人的嗯什么,对了,隐私,这是人权,懂不懂?”他转过脸来轻描淡写地对田园道:“细伢子买了这么多东西,有一个疏漏那也是人之常情,这不是你的错。不过四叔是长辈,就先给他吧,尊重长辈也是我们田家村最基本的美德!你下一回再给周南家带一台冰柜吧!”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淡定,很显然在田家村,只要他老田头开口,那便是最终审判,在老田头的感觉里,这个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就算是最高人民法院只怕也没有他的话管用。

    这个时候的周南倒也不激动了,他默默地将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

    四叔则是满面得意,像是打了一场大大的胜仗。

    田园的脸色有一点不太好,他现如今长期居在高位,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标准行事,受制于人,强迫他去做一件他认为根本不正确的事情,令他本能地有抵触。

    老田头见田园微蹙着眉不吭声,不禁微微有一些发愣,道:“细伢子,这事就这么办吧!”

    “村长……”田园的眼帘微微抬起,道,“周南就要读大学了,他们家很需要钱,这台冰柜是我知道是婶子急用的,四叔是长辈,当然我们尊重他是应该的,但这一次……”

    他越说老田头的脸色越黑,说到最后他才忍不住开口打断道:“细伢子,你不是村长,不知道万事不能没有规矩,谁家没有个急事?如果急事就能坏规矩,那这村子还能太平么?”

    他正说话间,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中年妇女,她一头青丝,论模样其实还算是标致,只是脸上的风霜的纹路太过深刻,令她看上去有一点气急败坏的感觉。

    气急败坏——也正是她现在的态度,她一闯进来,就大声道:“怎么,你们做什么,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谁欺负你了!”四叔在旁边挥舞着烟杆道,“我也订了冰柜不行么?”

    “我呸!”那妇女一口痰就正中四叔的鼻梁,道,“你这个拉把屎也要赶回家的东西(注:屎尿在农家是很珍贵的肥料,过去到农村去人家拉屎算是送礼),你也舍得家里供台冰柜?”

    村长还没开口,那妇女已经往地上一坐,脱下一只鞋拍开了,边哭边骂道:“这个断子绝孙的姓田的人家啊,个个不怀好意啊……半夜里爬墙的爬墙,钻洞的钻洞的啊……”

    “你,你这破鞋!”四叔气得用烟杆指那妇女,他才说一句,那女人就破口骂道:“田李,你记恨我,不就是当年你爬墙我用扫把把你撵下去么,破鞋?呸,就算一只破鞋也看不上你这只孬货!”

    四叔气急败坏地道:“放你妈的屁,老子要爬你的墙,你没在老子面前脱光裤子?你这烂污屄,老子不想操你!”

    “呸,问问你老婆,你裤裆里的东西还管用吗?”

    周南在一边面红耳赤,拼命地想把坐地上母亲拉起来,一边道:“娘,快起来!”

    而当场不自在的绝对不止周南一个人,田园早就从椅子跳了下来,那地上的婆娘每嚎一声,他就忍不住要去看李泊然一下,等四叔与周南娘开骂,他只觉得背脊上有一种辣疼的感觉。

    “够了!”田园忍不住开口大声喝道。

    他这么一声大喝,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顿时声音一缓,在一旁气得直跺脚的田村长道:“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

    周南娘拢了拢头发,起来居然客客气气地道:“细伢子,叫你朋友看笑话了,这冰柜是我们家订的,你是个公道人,我相信你!”

    四叔刚想窜上前,被老田头用拐杖一挡。

    老田头拄着拐杖道:“周南娘,你没有来我已经做了决定,这只冰柜这一次就归四叔,下一次再归你,如何?”

    周南娘跟没听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田园。

    田园沉默着,现在的天气还热,这间村办会议室四周的门窗都开着,山里穿过树林的风其实还是凉飕飕的,这让田园不知道为何想起了似乎已经很久远的事情,想起那些寒意,想起挣扎着生存,却找不到一条出路的绝境。

    “村长,我很抱歉,如果四叔确实有订了一只冰柜,我肯定会将这只冰柜先优先给他老人家,但是这只冰柜的的确确实实是周南订下的。”田园想了一想,终于下定决心地道。

    村长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没有想过一向温顺听话的田园突然会当众违逆他的意思,四叔更是一怒之下拂袖走人。

    “也罢!”老田头拄着拐杖略有一些冷淡地道,“东西到底是细伢子的,他做主比我做主更合适!”

    周南娘倒也宠辱不惊,只是大声道:“周南,既然冰柜是咱家的,快点把钱给了细伢子,咱们拿冰柜走人。”

    田园微笑了一下道:“周南就要考大学了,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送的,这只冰柜就送给你们吧!”

    “你大老远给我送一只冰柜回来,婶子已经很承你的情了,你在外面多不容易,不是婶子劝你,以后手紧一点,无耻的人,你送他再多,他也当作是你理所应当的,不会觉得你好,只会觉得你给得不够!”

    她这句话一开口,场中不少人的脸色就变了,老田头的脸色铁青,有一些妇女就忍不住开口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们田家人的事,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周南娘也不去理睬他们,只管对周南说:“把冰柜抬回去!”

    众人只能眼瞧着他们上前抬柜子,似乎个个都气愤不已,但也不好开口埋怨田园。

    “慢着!”老田头突然将拐杖搭在了冰柜上,道,“我还有一些话要说。”

    周南娘跟四叔耍泼,但是倒好像也不愿轻易跟村长起争执,依言就将冰柜放下。

    “细伢,其实我也知道你这些年确实给村子置办了不少东西,花了不少的钱。我也知道大家伙给你的钱远远不够他们要买的东西,现在村长当着大家伙的面问你,你是不是感觉到不方便或者委屈?”

    田园温和地道:“没有的事情,村长,我很明白虽然大家给的钱不多,但对大家来说也已经是一大笔钱,我不会嫌少的!”

    他一开口,众人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有几个人道:“到底是细伢子,从小就知道体贴人。”

    老田头道:“你说得对,大家没有把足数给你,就是穷。但既然外人都开口了,我不能不做到公平,回头我就让大家把欠的账足数给你送来,能还多少,还多少,不能还的以后等有了钱再还你,你看如何?”

    田园没想到村长突然来这么一手,不禁有一点不解,围观的众人也都均是脸色不太好看,几个人刚低头私语,老田头目光狠狠一瞪,个个缩着脖子都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