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看着从祝良才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少年,那样熟悉的相貌和气质,使得班玉英的记忆一霎时就倒退回了她和那个小姑娘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琦琦也是这般怯怯地躲在她家兄长的身后,像只懵懂不知事的小鹿一样打量着她。

    她们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只不过这一切啊,在她们二人先后及笄以后都变了......

    “娘,娘,娘!”

    祝良才一次比一次的喊声将班玉英从回忆里猛地一把给拽了出来。

    班玉英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天皇家宴会上所发生的一切,她望着面上一片好奇又满含天真乖巧的少年,便是再恨那人,到底也还是不忍迁怒她的孩子,遂柔下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

    “伯母您好,我叫古乐安。”古乐安乖乖巧巧地回了话。

    却不曾想班玉英在听见他的名字时,捂着嘴,蓦然落下了泪来。

    ——玉英姐,你说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我给他(她)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我们琦琦怎么刚及笄就开始思春啦?

    ——玉英姐!

    ——哈哈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

    ——玉英姐帮我想个名字吧?

    ——乐安。这个名字琦琦觉得怎么样?

    ——乐安,乐安...我决定以后就给我的孩子取名乐安了!玉英姐你一定要做乐安的干娘!

    ——好。

    明明当时她们两人说的得好好的,后来怎么就,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祝良才连忙扶住她,颇为担忧地唤道:“娘?”

    “我没事。”班玉英擦掉眼泪,一改哀色,笑盈盈地望着瞧上去似有点不安的古乐安,冲他招招手,口吻亲昵,“好孩子,你走近些让伯母好好瞧瞧。”

    古乐安不明所以的走到了班玉英跟前。

    班玉英看着他,轻轻感叹:“像,真像啊...”

    踟蹰犹豫了许久,班玉英到底还是没忍住,她拉着古乐安的手,轻声问道:“你,你娘...她还好吗?”

    “我娘很好。”古乐安非常乖顺地回了她的话,后又带了点好奇的询问,“伯母原来认识我娘亲吗?”

    他生得乖,和自家小子以前胖乎乎的模样不同,亦与现在冷冰冰的样子没半点相似之处,班玉英瞧着,真是欢喜极了。

    她捏了捏少年那尚且还有几分婴儿肥的脸蛋,满脸都是笑意:“我不仅认识你娘亲,而且我同她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很要好的手帕交了。”

    古乐安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圆溜溜的,藏不住什么东西,简直讨喜的不得了,他震惊极了:“原来我娘亲真的是西栾人啊?”

    “是啊。”

    眼见一大一小的两人聊的欢畅不已,被忽视得很彻底的祝良才抬脚正要离开,却被班玉英叫住。

    “小才。”望着祝良才的背影,班玉英的语气里裹了那么几分试探味道,“你可求得...那人了?”

    班玉英在三年前就知道了‘那人’是谁。

    她一边想着怎么可能、死活也不愿接受,一边却又不忍心见自己的孩子备受爱而不得之苦。

    古乐安听到祝良才的娘亲提及‘那人’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难以疏解的酸和涩,原来连祝良才的娘亲也知道他有多喜欢那个七皇子了么?

    祝良才沉默良久,背影瞧上去落寞又无助。

    班玉英见了心疼的不得了,正想劝阻一番,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祝良才说道:“娘,如有世家上门想要和我们祝家结亲,您一律推掉吧。”

    这么多年,祝河与班玉英也就祝良才这么一个孩子。

    如今班玉英听祝良才此言,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这怎么行?!”

    京城若因此有风言风语,班玉英倒是不关心,她在意的只有,假使她的小才深陷这段苦涩的单相思里挣脱不出来该怎么办?甚至为此疯魔了又该如何是好?

    “难道娘想让看到我成亲以后,那个女子独守空房,永无所出吗?”祝良才反问,在班玉英无法辩驳的时候,他叹道,“娘,我不想毁了那些好姑娘的一辈子。”

    班玉英心头一梗,对自己的这个儿子真是又无奈又心疼,“所以你以后就准备这么守着人过完这辈子吗?”

    闻言,祝良才轻笑了一声,回道:“那又有何不可呢?”

    殿下为君,他为臣。

    为君守这一片江山,愿君此生长命百岁,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终生不娶,守身如玉......

    因为顾忌班玉英还在这,古乐安才没有当场冲祝良才闹脾气,他把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心里面第一次如此强烈的盼望着一个人快些死了才好。

    —— ——

    看着祝良才越走越快的步子,古乐安朝人背影大喊:“祝良才,你这么急干什么?你的殿下又不是今天就会没命了!”

    祝良才倒是如他所愿停下了脚步,偏头看来,目光冷得叫人心凉,他问:“需要我再警告你一次吗?”

    古乐安瞬间又变成了个哑巴,内心气归气,却只敢冲着男人的背影做鬼脸。

    祝良才领着一路东看看西瞧瞧、对西栾皇宫好奇的不得了的古乐安来到了养心殿外,对着常怀微微弯腰,问道:“常公公,陛下可在殿中?”

    “在的。还请将军稍等片刻。”说罢,常怀转身进了殿内。

    过了一会儿,常怀走出,拱手示意祝良才可以进去了。

    古乐安的好奇心也在这时攀上了顶峰。

    他必须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竟然能令祝良才这个冰块、木头念念不忘几年之久。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祝良才边请安,边下跪的时候,古乐安还呆呆地站在他身旁,傻愣愣的望着龙椅上坐着的男子。

    也许是那蛊毒已经开始在折磨他了吧,男子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病色,像个病美人似的,然而其中却有清雅与明艳平分秋色,如珠玉之辉,星火之灿。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发觉身侧少年呆站着不动后,祝良才压着声,冷冷地叫了人的名字:“古乐安。”

    好歹是习过武的人,栾姜还是有一定耳力的,故而倒是听见了祝良才的话,他看着呆愣着、一双眼睛写满了惊艳二字的少年,挑唇微微笑了,像染着日月的清光:“这般可爱的孩子,不跪也无妨。”

    可...可爱?

    他是在夸...夸他吗?

    反应过来的古乐安顿时红了整张脸,他手忙脚乱的跪了下去,请安的姿势不标准,但胜在有趣,学着祝良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叩,叩见陛下,陛下万,万安。”

    清朗愉悦的笑声在殿上空缭绕盘旋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栾姜向前倾身,托着下巴,笑看着跪下去后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的古乐安,口吻亦是笑意浓浓:“行了,都起来吧。”

    祝良才在起身以后就微微敛了目,站姿和仪态标准极了。

    反观头一回见到一国之君的古乐安,分明是想学祝良才怎么站,可学到了形没学到神,瞧着很是别扭。

    栾姜也不在意,明知故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73章 二号反派(二九)

    “古乐,乐安。”古乐安一个劲的结巴着,整张脸已经红了个遍。

    他讨厌龙椅上坐着的这个男子吗?当然还是讨厌着的。

    可古乐安转念一想,风姿这般独绝、世无其二,只是笑一笑就足以让人对他生出好感,所以能被祝良才喜欢到非他不可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但他心里面到底还是有些难受和不甘心的。

    古乐安低着脑袋,脸还是红的,可眼睛里的光已经黯淡了不少。

    “古乐安?不错的名字。”栾姜夸了一句后就看向了祝良才,问道,“你今日进宫所谓何事?”

    祝良才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垂首微微拱手,道:“微臣有要事相禀,还望陛下先恕我大不敬之罪。”

    他的话勾起了栾姜的一点好奇心,“免了,你快些说来。”

    “微臣是为陛下身上的蛊毒而来。”说罢,祝良才蓦然抬起头,目光沉沉不移地望着栾姜。

    栾姜闻言身体一僵,眸色淡淡的看着人,两人视线相撞,一个是落花有意,一个是流水无情,其实并没有什么暧昧氛围缭绕在二人中间,但古乐安就是没由来的不安。

    他鼓足勇气,在君臣沉默不语之时,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引来了栾姜的注意,古乐安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栾姜,说道:“陛下,是跟在我身边的蛊王感应到了您的体内有一只蛊虫。”

    “这样么?”栾姜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甚至口吻听着都有几分漫不经心,“你能解?”

    古乐安挺了挺胸膛,提起自己最拿手的事简直自信的不得了:“当然!”

    “何解?”栾姜又问。

    放在前些日子,栾姜倒还真是不担心梁意玉那个女人给他下的蛊,但时间越往后推,栾姜便越发感觉那只似乎是黏在了他心脏上的蛊虫正在一点一点地啃食着他的心脏,就好像是在窃取他的生命力一般。

    栾姜不怕死,但他并不想留沈陵修一个人。

    “陛下只需要找来一人心甘情愿的做接受蛊虫的药体,其余所有交给我处理即可。”古乐安没有犹豫就说了出来。

    找人自是容易,但心甘情愿这个前提条件却有点过于苛刻了。

    栾姜敛目,眉头微微蹙着,似是有些烦心。

    古乐安也很知趣的没有出声打扰。

    就在气氛尤为安静之际,祝良才忽地开口了:“陛下,微臣愿做这个药体。”

    古乐安赫然睁大眼睛转头看向他,目光中有惊诧、有不理解以及很深的受伤,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掺杂在一块,让这个年纪尚幼的少年看上去仿佛忽然之间颓靡了许多。

    他不是明明已经跟他说过了吗,这只蛊虫会使人最多活不过二十三,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这般面不改色又义无反顾地上前呢?

    为什么啊....

    坐于上位的栾姜亦是一惊,他看着祝良才的眼神复杂极了。

    吃瓜群众0748也惊呆了:【...】

    这他妈还是一个言情世界吗???

    一声轻叹。

    栾姜无奈开口:“你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