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空气快要凝滞了的时候,古乐安的少年音飘了进来:“别把脉了,没用的。”

    越过层层人群,古乐安见到了一个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子似要毒杀他的男人,他风姿犹如那位陛下一样惊绝,可缠于浑身上下的暴戾血杀却仿佛化作一把削铁如泥的兵刃,架在众人的脖子上,似乎只稍有放松,就会头身分离。

    这般狠辣肃杀如阎罗的眼神,古乐安何曾见过,竟被吓得脚下生趔趄,差点向前直直栽去。

    无人因此而嘲笑他,毕竟在沈陵修极强的压迫性气场下,大家都害怕惊惧的不得了,既然都是半斤八两,那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偌大的内殿中,唯有祝良才稳稳当当地扛住了沈陵修那仿若修罗在世般的威压,他上前数步,将古乐安挡在身后,微微拱手,礼仪不失,恭敬却罕有:“沈相,陛下身中蛊毒。这位医师姓古名乐安,乃是极为擅长蛊毒一事之人。”

    沈陵修微微眯眼,“哦?”

    两股血腥凶戾的气息宛如化作了两头凶兽,毫不顾忌在场所有人,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交锋了起来。

    好在沈陵修和祝良才的僵持并没能持续太久,因为两人心心念念惦记着、正躺在龙床上的栾姜忽然低低喃喃地喊起了疼,这一声在静默压抑的殿中显得尤为刺耳。

    滞结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看着缩在祝良才身后探头探脑的古乐安,沈陵修冷冷问道:“如何除这蛊毒?”

    一涉及自己擅长之事,古乐安的底气就足了起来,他从祝良才身后走出,直直地对上沈陵修那冰冷失温的目光,毫不怯场地开口:“解蛊之法我已经告诉陛下了,所以还请沈相带着所有人离开。”

    沈陵修没说话,只静静的盯了古乐安数秒,而后他挑唇笑了,然而这笑古乐安见了,却只觉得头皮发麻,脊背生寒,浑身更是格外不自在。

    “好。”沈陵修淡淡应下,随后起身来到龙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俯身吻了吻栾姜发白的唇,凝视着人的眸光温柔痴缠,裹尽了沉沉爱意。

    吻完人之后,沈陵修方才带着众太医出了内殿。

    临走前,目光极冷的看了站着不动的祝良才一眼,古乐安丝毫不怀疑这位沈相对祝良才的杀心,他瞪了沈陵修一下,狠狠道:“他必须得留下来,这也是陛下应允的!”

    殿中人悉数退出后,连空气都变得舒畅了不少。

    看着祝良才那眼中极力掩饰的心疼,古乐安心一梗,苦涩无味的询问:“有匕首吗?”

    祝良才闻言拿出匕首。

    古乐安接过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紧接着又准备在栾姜的手腕上划一下,被祝良才捏住腕部,他吸了一口气:“你如果想要陛下活着,就不要阻拦我做任何事。”

    手被慢慢松开。

    栾姜的鲜血红浓黏稠,怎么瞧都不像是正常血液。

    古乐安面上多了几分凝重之色,他按了按自己出血的手腕,唤道:“小蛊。”

    第75章 二号反派(三一)

    古乐安话音刚落下,他平缓的腕部忽地微鼓了起来,隐约显着虫子的轮廓。

    在鲜红淌动的温血中,有一只极漂亮的小虫探着小脑袋,懒洋洋地爬了出来,它通身雪白无丝毫杂质,分明是身在血河之中,可那白皮上却不染半点血印。

    叫声有点像未成年的蛇类。

    古乐安笑的眉眼弯弯,指尖在小蛊的脑袋上点了点,口吻带着淡淡宠溺:“小蛊,我需要你的帮助哦。”

    小蛊的圆眼睛倏地一下亮起了光,它嗅了嗅,然后扭头看向榻上那只正缓慢向外淌着浓血的手,冲古乐安点头又摇头,软嘶嘶地叫着。

    古乐安听罢,皱眉,“小蛊,你只能做到那种程度吗?”

    小蛊乖巧的点了点脑袋,又叫了声。

    听完以后,古乐安偏头看向盯着他和小蛊的祝良才,给人解释道:“小蛊说陛下/体内那只蛊虫来历很古怪。当然,小蛊可以把它赶出陛下身体,但它已经对陛下有很深的影响了,所以把它赶出去,小蛊自己也不清楚会造成什么后果。”

    可很显然的是,不除掉这只蛊虫是万万不行的。

    就在祝良才迟迟不敢做决定的时候,栾姜强撑着清醒了过来,他浑身几近湿透,目光落在小蛊身上,冲古乐安虚弱的笑了笑,声音低哑无力:“让它进来吧。”

    语毕,栾姜的意识又陷入了昏昏沉沉之中。

    古乐安把刀递给祝良才,咬咬牙,道:“你划开手腕,安心等陛下/体内的那只蛊虫出来。”

    小蛊顺着栾姜那向外流淌的血液倏地一下就消失了。

    数秒左右过后,栾姜忽然死死的捂着心脏,将身子蜷缩成了一团。

    “陛下!”

    古乐安拉住了反应颇大的祝良才,气急又无可奈何:“你冷静点!陛下会这样只是蛊虫在相争的正常现象。”

    蛊王就如同狮王、虎王一般,对其同类有着极为强大的压制力,因此约莫一分钟的功夫,自栾姜腕部的伤口处隐隐可见一条黑红色的蛊虫。

    古乐安遂握着祝良才的手腕递了上去,没有蛊虫不爱新鲜血液,更何况栾姜体内现在有蛊王坐镇,这只蛊虫是断然不敢再回去的,故而在嗅到新鲜血液的味道以后,黑红蛊虫迅速地爬了出来,接着便窜进了祝良才的身体里。

    蛊虫跑入他体内没多久,祝良才就感觉到了心脏处的异样。

    他将手放在胸口上,忽而抬眸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栾姜,心脏顿时如受针刺。

    原来,他的殿下在看着沈陵修的时候,竟是这样的滋味么?

    “小蛊。”古乐安喊道。

    他话音刚落,小蛊便从栾姜体内窜出,回到了他身边。

    也就在这这个时候,栾姜蜷缩着的身子慢慢松懈了下来,祝良才刚要放下悬着的心,却见栾姜蓦然睁眼,扶着床沿,腾地向外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液洒落一地,也溅到了床边的两人身上。

    紧接着,栾姜就昏死了过去。

    祝良才心一揪,忽而握住古乐安的手腕,紧张又忧心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嘶——”

    古乐安被他捏得手腕发疼,可祝良才还是满心满眼只有栾姜一人,古乐安苦涩一笑,解释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那毒蛊离体,势必会给陛下造成不小的伤害。”

    说罢,他用伤口正在渐渐复原的手替栾姜把起了脉来,眉头微微拧起,又道:“气血不足,心脉严重受损,虽无性命之忧,但...”

    古乐安停顿了片刻,“再活五年绰绰有余,不过十年...却有点勉强了。”

    “怎么会?!”祝良才骤惊,声线再无平凉之意。

    古乐安甩开他的手,从怀中拿出一药膏在栾姜腕部的伤口上抹了些许,语气酸的不得了:“你也不用这么担心,皇室名贵珍稀的药材不知道有多少,总归能叫你的殿下平平安安。”

    祝良才见他替栾姜上药,眉眼竟柔和了些许,口吻下都是难得的温和:“谢谢。”

    哪知古乐安听到他这一声‘谢谢’后却突然翻了脸,冷冷地瞪着他,连连追问:“谢谢?你谢什么?替陛下谢我吗?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替陛下谢我?要谢也应该由那位沈相来谢我才是吧?”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异常精准的戳在了祝良才心间的伤口上。

    面对反应如此过激的古乐安,祝良才一震,随后微微敛目,低声说道:“抱歉。”

    “你也没必要道歉,不过是我在自讨苦吃罢了。”神色疲倦的古乐安说完,没再看他,径直转身出去了。

    等目视着古乐安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祝良才方才微微偏头,落在栾姜身上的目光轻和又温柔,他半跪在龙床前,轻轻地吻了吻栾姜的手背,面上神色似不舍似解脱。

    “殿下,再见。”他轻声说道。

    殿下已经如此幸福,他也该离开了。

    —— ——

    三日后。

    京城郊外,祝良才看着骑马追来、呼吸微急的古乐安,无奈至极:“你不是说要回南燕吗?”

    古乐安哼哼唧唧了好一会,没有看他,只别别扭扭、似欲盖弥彰般的回道:“你身体里的蛊虫对我有,有大用处,等你死了,我、我就带它回南燕。”

    “那你为何不干脆直接杀了我,然后把蛊虫带走?”祝良才问。

    祝良才会这么问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就在昨天夜里,古乐安突然带着一身酒气踹开了他的房门,指着他的鼻子,底气十足又非常坚决的说了句——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然后醉晕在了他的房间里。

    祝良才让下人把古乐安送回他自己的房间以后,就休息了。

    次日晨时用膳之际,祝良才见古乐安眼神忽闪、左躲右避的,就知道他有昨晚醉酒后的记忆,却并未多言,他告别祝河与班玉英,便孤身一人驾马出了城。

    倒是没想到扬言要回南燕的古乐安会追来。

    “你!”古乐安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气急败坏地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我又不是非要跟你一起走!”

    黑马因这突如其来的一鞭子受了惊,忽而扬首长鸣,像插了对翅膀一样,倏地冲了出去。

    古乐安死死地抓紧了马绳,闭着眼睛一通乱叫:“啊啊啊啊啊——!!!”

    见此情景,祝良才叹息了一声,接着扬绳驭马飞快地追了上去。

    不多时,祝良才便驾马来到了古乐安身边,就在两马并驾齐奔之际,祝良才突地松开马绳,翻身骑上了古乐安的黑马,双手绕过少年腰肢,牢牢的把住了马绳。

    不过片刻的功夫,受惊黑马的情绪就稳定了下来。

    马停,祝良才抱着脑袋发昏、浑身乏力的古乐安翻身下了马,放开手,斥责道:“那般用力扬鞭抽马,你也当真是不怕死。”

    古乐安倚着马稳了稳心神,稍作休息后,他忽然冲祝良才笑得眉眼弯弯,似乎是高兴极了。

    少年人的笑,单纯天真,像一汪在阳光下清澈透亮的暖泉,又满含直白情意。

    倒是叫祝良才见了,颇有几分不自在,他摸了摸鼻头,问:“发现自己没死成,所以才笑的这么开心吗?”

    “才不是。”古乐安摇摇头,笑容不灭,明晃晃的,跟个小太阳一样,“你刚刚抱了我。”

    语毕,古乐安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仿佛吃了甜蜜似的,心里乐滋滋的。

    说起来,这可是他和祝良才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呢!

    他是不是要好好庆祝一下呀?

    古乐安越想越开心,全然没有了原本焉巴巴的模样。

    祝良才沉默,接着翻身上马,看也不看古乐安,马蹄声响,直直地向着远方奔去。

    “喂!”古乐安喊道,见男人不停马,也不休息了,连忙驾马追了上去。

    晨间清日在大地上洒下温温阳阳地暖光,柔和了整个天地,一黑一灰的马匹,一高一矮的男子与少年,合着那轮渐渐升高的圆日,远远瞧上去,竟有着无比的契合感。

    离得近了,还能听见叽叽喳喳如同小雀儿一般的少年音。

    “喂,祝良才,你刚刚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

    “咦?难道你是害羞了吗?”

    “...”

    “哇哇哇!你居然脸红了!我果然猜得没错,你就是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