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淡淡啜了一口茶,凉凉发问,“除此之外呢,你就没查出点别的?”

    谢襄失笑,伏在地上道,“还真是瞒不住陛下,臣还查出漕运有问题,不少客商走船,夹带私盐,臣手中已握了些证据,昨日臣下令,着沧州守备扣押了几艘货船,打算引蛇出洞!”

    谢襄回完这话,心中做了一番思量。

    近三年半,皇帝骤然遣散后宫,众臣便知这位帝王断了女色一途,是以,后宫怕是很难再有皇子出生,大皇子身子日渐康复,年初代皇帝祭祀太庙,气度清贵,令群臣赞赏。老臣本着无嫡立长的原则,支持大皇子。

    三皇子母家势大,又是一直以来默认的太子人选。李维中如今高居内阁次辅,聚在他身边的官吏不在少数。

    是以,朝中这三年已渐渐形成两派,虽不明朗,可暗中党派之争已现端倪。

    除了少数如他这般深谙帝心的臣子,众多臣属已迫不及待站队,生怕尘埃落定时,自己无立锥之地。

    可谢襄很明白,面前这位手掌乾坤的帝王,要的不是权臣,而是纯臣,谁搞党派之争,他斩谁的手脚。

    前三年他远在边关,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一朝回朝,势必要料理那些魑魅鬼俩。

    身为佥都御史,本身不可能置身事外,谢襄暗想,他虽愿意做皇帝手中的剑,可在这之后呢,朝中只有两名皇子,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又如何在这夹缝中替谢家博出一方天地?

    矜傲如他,也没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旋涡中,独善其身。

    谢襄暗中思量之际,皇帝已下旨,

    “谢襄,朕以龙舟遥祭为幌子,着你暗中调查,务必抓到实证。”

    “臣遵旨!”

    谢襄正要退出,忽然瞧见一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跨过书房,瞥见他,朝他露出大大方方的笑容,旋即径直往皇帝怀里栽去。

    “爹爹!”

    皇帝一改平日的冷肃,满眼柔爱地将孩子提留起来抱在怀里,

    “哎哟,朕的小公主这是吃了什么,嘴角还有残屑...”皇帝宠溺地,擦拭笨笨的唇角。

    笨笨咯咯直笑,不许皇帝碰她,将他的手推开,自个儿拂袖将唇角一抹,惹得皇帝哈哈大笑。

    父女俩笑起来,竟是一模一样。

    谢襄瞧见这一幕,止住步子,微的亮神,“陛下,这是您的公主?”

    皇帝将笨笨抱起,指着谢襄介绍道,“笨笨,这是谢家哥哥。”

    谢襄闻言,立即长袖一抖,扑跪在地,“臣给公主请安。”

    笨笨娇憨,哪里懂得君臣礼仪,只笑嘻嘻道,“哥哥...”

    奶声奶气的,甜到谢襄心里,他抬眼打量笨笨,只觉她眉眼似有相识之处,心中疑惑。

    “臣恭喜陛下,喜得明珠。”

    皇帝哈哈大笑,拨弄着笨笨的脸颊,“谢襄啊,朕不怕告诉你,这是朕的乾帧公主,乃朕心中瑰宝。”

    “乾帧”二字,已昭告帝王之心。

    谢襄含笑退出,出了正殿,沿着廊芜折去环廊,正要下台阶往督察院临时办公的宜春宫,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打后殿长廊迈来。

    谢襄驻足,下意识朝她望去,只见她身着六品太医官服,头戴乌帽,俏脸粉白如玉,眉目生辉,不知那小黄门说道什么,引得她低眉浅笑,将身上的医囊紧了紧,抬目往前方望来。

    四目相对。

    谢襄震惊当场。

    “傅...傅姑娘?”他几乎失声,他与面前的女子相处不多,可受她恩惠,闻她死讯,怅然许久。

    傅娆倒不惊讶,朝他屈膝一礼,“见过世子。”

    谢襄面露激色,上上下下打量她,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感慨着道,“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原想细问潭州之事,却终是忍住。

    傅娆失笑,“玲儿可好?”

    谢襄微愣,旋即颔首,“挺好,去年她诞下一孩儿.....她心里时常记挂着你....”

    傅娆露出喜色,“待我回京,便去看望她,对了,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弟弟的关照。”

    谢襄恍惚地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关照他的是陛下....”

    倏忽,谢襄嗓音戛然而止,回想陛下对傅坤的另眼相待,再联想傅娆出现在这里....还有那个玉琢可爱的小公主....这位聪慧的佥都御史,骤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色煞白,眉目怔怔,竟是罕见露出了几分惊愕,诸多心绪滚过一遭后,最后只余怔忡。

    原来如此。

    那小黄门见谢襄脸色不对,轻飘飘问了一句,“世子莫不是不适?”

    谢襄回神,立即慨然一拜,“臣还有事,先告退....”旋即冲傅娆浅淡一笑,转身快步离开。

    至转角处,谢襄猛然伏在栏杆,重重吐了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