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草草擦了擦脸上的血,准备离开这里去给伤口涂点药的时候,我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刚不久心情如过山车一般起伏过,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坐一下,平复好心情,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像是预示着什么不太平一样令我心烦意乱。

    我在门口停下来接电话,等着谢连溪和我说一件要紧的事,不然我非揍死他不可。

    谢连溪一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我一边踩着疲惫的步子往外走,心不在焉地“哦哦哦”。

    “……你好敷衍哦纪临!你别说我没告诉你啊!凌波丽的手办跨国际服务到了,骆以州顺便帮我取了下手办办了手续,我现在得出门去他那!哼!挂了!”

    我瞬间惊醒,步子停了下来,刚想说点什么来挽救,手机这头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我连忙拨打谢连溪的号码,这家伙居然和我来劲了,压根就不接!

    我颤着手,拨打了骆以州的号码,声音很虚弱,眼神很无助:“……别告诉我,你今天要见安越,还要送枚袖扣给他……”

    电话那头顿了顿,骆以州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的心坠落到了谷底。

    “不过还没来。怎么了,纪临?”

    我连忙振奋精神,“不说那么多了,我现在立马赶过来,以州堵住门,不要让谢连溪进来!啊啊啊,不是,我是说,要是谢连溪和安越谁来得早你就把谁给关起来——”

    骆以州在那边听着我慌乱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

    36、

    等我马不停蹄赶到骆家门口的时候,我慌张又紧张地左右看,没看到几个人影,但心依旧提在嗓子眼,按门铃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我眼前不断浮现纪涯把枪口对准我的画面,手心一片冰凉。

    门被打开,我的手被来人握住,我抬头,看到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骆以州看着我慌乱的样子,微微一笑,“怎么了?谢连溪惹到你了?放心吧,这两人不管谁惹着了你,都还没来呢。”

    他握了握我的手,便迅速把手垂下,有些遮掩的意味,我正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握着我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个不同于皮肤的粗糙触感。

    我正要看过去,骆以州的眼神摄住了我,他盯着我的脸,目光空洞地出了回神,然后他笑了。

    我正要拉住他,他却转头走了,我连忙穿好鞋,等跟过去的时候,他已经靠在落地窗前的一张大木桌上了,迎着外面热烈的阳光,身影处在虚幻的光线之中,发丝晶莹璀璨,眼眸落满阳光。

    骆以州静静地靠坐在那里,安静的,微微垂着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熟练地雕刻着,刻刀运转如飞,手里那块玉闪着通透的光。

    “……送给安越的?”我靠过去,见他没有抵触,便再凑过去瞧了一眼。

    骆以州手指上,几乎缠满了绷带。

    我一愣,“你手怎么了?”

    “雕刻的时候不小心伤的。”这个时候,骆以州对答如流,没有了不久前的遮掩。

    他并不看我,似乎是在强制着自己镇定。

    很不对劲。

    骆以州手工有多好我是知道的,大学时期就很少见他受过伤,何况已经是珠宝公司总裁的他。

    骆以州喜欢玉之类的东西,也喜欢雕刻,大学时就已经能够完成“玉女飞仙”这样精妙绝伦、惟妙惟肖的玉器作品,几乎到了大师级别,怎么过了几年后,反而会受这么严重的伤呢?

    但也有可能是骆以州技艺生疏了也说不定。

    我半信半疑,看了骆以州半天,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也就作罢。

    37、

    那块玉本来雕刻工作就接近尾声,是一枚袖扣的样式,上面镌刻着一朵玫瑰,栩栩如生。

    骆以州雕好后,眉眼弯弯地比划在我的袖子上,认真专注,我不知道怎么了,脑一抽,我说:“送我的?”

    “嗯。”骆以州眉眼带笑,过去有几分沉默的眼睛,此刻满是深情地看着我,轻声说:“送给安越。”

    我:“……”

    我揪他,不爽地说:“尽拿我开溜!滚滚滚。”

    骆以州商业上和纪涯有些来往,想起纪涯书房里那么多摄像头,我不寒而栗,我试探着问他:“……会破译密码吗?”

    “什么?”骆以州眨眨眼睛,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拿着那把刻刀,玉握在手里,心不在焉的样子。

    骆以州是我见过的最克制冷静的一个人,如今他所表现出来的种种都让我觉得违和,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我凑过去闻了闻他的嘴唇,“你喝酒了?”

    骆以州小幅度地摇摇头。

    我不解极了,也是没有闻到酒味,什么东西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啊?

    喜欢上安越之后他妈的就化为绕指柔了是吗?

    一想到这我就有些不爽,简直懒得理他。

    “那我就直说了啊。”我说,“你知道纪涯的那么多摄像头连接的终端是什么吗?”

    我向他告状,把脸上的伤凑过去给他看,“看到没,纪涯搞出来的,你是我朋友,你得帮我。”

    如果能够知道纪涯那么多摄像头摄像出来的画面究竟是什么,不就反向将了纪涯一军吗?

    我十分跃跃欲试。

    骆以州伸出手指来摸了摸我的伤口,我故意做出痛得抽气的样子,他眼角弯着,眼里带着朦胧的笑意,我看不懂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演戏。

    他现在这个状态让我觉得,他的思维好像静止在了从前某一个开心的时刻,而不是现在。

    我心里一惊,隐隐觉得不对劲。

    我把骆以州的脸从我肩膀上抬起来,盯着他看,“……就这么喜欢安越,他都没来就高兴成这个样子?”

    骆以州深情地笑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就那么笑着,不说话,好像时光在他身边静止了一般。

    他忽地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手在木桌上摸索着,将雕刻好的袖扣玉丢在一边,摸到了另一块玉,上面仅有半朵类似虞美人、却远远比虞美人来得更诡异的花。

    ……像是罂粟一样的花。

    他睁开眼睛,我以为他要把那另外半朵雕刻完全,他却在另外半边,雕刻了一朵玫瑰。

    “喜欢。”骆以州看着手里那块玉,不看我,手稳稳地细致地雕刻着那半朵玫瑰,仿佛那是自己情人的脸一般专注。

    他说,“喜欢安越。”

    他说着喜欢安越,手里却雕着玫瑰。

    38、

    骆以州很不对劲。

    我担忧地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到底怎么了?以州?发生了什么事就和我说好吗?”

    骆以州手里雕刻的动作顿住了,那把刻刀突然动了,尖锐的锋在他的大拇指上划了一道,血流出来一些。

    我大惊失色地看着他,他却习以为常,目光清明了一些,毫不在意地用旁边的绷带把血擦掉,继续垂着眼睛雕刻,拒绝了我想要为他包扎的想法。

    “手很疼。”骆以州的语气十分无辜。

    “那你就不要自己伤害自己啊!”我不知道这人一向把医药箱放在哪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也就作罢,那伤口也不是很严重,骆以州一副老神在在的气场,我突然为自己担心他表现得那么明显感到怄气,不爽地哼了一声,指着他的伤口,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手很金贵的好吗?你以前为了保养它,冬天不碰冷水,夏天不碰热水,怎么现在这么糙了?”

    “而且这也不叫糙吧?”我推断着,艺术家都挺疯狂的,抽了口凉气,猜测道:“你不会是为了找寻灵感吧?但最近的比赛,你获得的奖项无数,专业人员不是还夸你有灵气来着的吗?”

    我再次纠结起来,咬着大拇指,见骆以州一副不为所动的架势,雕刻的模样像是把灵魂都钻进玉眼子里面去了一样。

    我决定采取怀柔政策,给大佬捏肩捶背,好声好气,循循善诱:“怎么了?以州?你割自己干嘛?”

    骆以州终于勉强理睬我,哼了一声,手里收尾的动作停了停,目光悠长地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没什么。只是想在此刻,好好看清你而已。”

    我一噎,指了指我自己,眉毛皱得都快打结了,“你视力不是挺好的吗……”

    骆以州却不接这茬,他话锋一转,和我提起安越来:“纪涯说,喜欢安越的感觉,就像是致幻剂打入身体里的感觉一样。我……”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了几分,欲言又止,但目光柔和地看着我,似乎这样就能给他一种生的勇气,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艰涩起来,眼眸里写满了千言万语。

    他似乎快要哭了出来,像是承受不住这心里骤然倾满的悲伤,但他始终在笑着,他看着我,说:“……我的手好疼。”

    骆以州不是要说这句话,然而他似乎只能用这句话来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保持清醒好痛苦。

    我仿佛听见他的灵魂如此低语。

    39、

    门口传来按门铃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来人便从门后探出一张笑脸来,十分高兴的模样:“骆以州,我来啦!”

    安越看到里面除了骆以州以外还有我的存在,表情一下子卡了壳,目光疑惑地看着骆以州:“你没告诉我纪临也在啊?差点把我吓了一跳。”

    我那本来想去安慰骆以州的手缩了回来,他原本靠近我的身体,一见到来人,便立即起身,我下意识去拉,却捉不住一个衣角。

    骆以州用着看过我的温柔眼神看向安越,站在安越眼前,把我视若无物,拿出原先雕刻好那朵玫瑰的袖扣,捧在手掌心了,递到安越眼前,语调很柔和,仿佛能掐出水来似的:“送你的。”

    安越对骆以州满手的伤并不奇怪,径直从他手里取过袖扣,一边拿一边朝他倒苦水,眉毛皱起来,还吐了吐舌头,场面很温馨,是我所无法踏足的领域。

    安越的到来,让我认清了我在骆以州心里的地位。

    我抬了抬下巴,对那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忽视尽可能表现得无所谓,一手插在兜里,嘴角的紧绷却泄露了情绪。

    “唉,你是不知道,纪涯真的好烦哦,总是看着我,还说什么我再收别人送的礼物就杀了我之类的话,你是没见过他那张脸,阴沉得吓人,还是你好,骆以州,谢谢你送我的袖扣。我很喜欢。很漂亮。”

    安越的目光越过骆以州,看向我,笑得很甜,把那枚袖扣拿在手里,冲我扬了扬,“纪临,你和骆以州认识那么多年了,你说,骆以州的手工是不是很好?”

    我平静地回视着安越,说不出话来,那只插进裤兜的手攥着,指甲陷进了肉里。

    安越把袖扣摆在眼前,嘴角笑着,端视着它,看到上面的图案后,笑意有一瞬的僵硬。

    骆以州温声道:“怎么了?安越?”

    安越垂下手,“我不喜欢玫瑰这个图案。”又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语气太生硬了,他再次微笑起来,看着骆以州,缓缓道:“以州,可不可以给我换成别的图案?”

    骆以州满眼宠溺地看着他:“傻瓜。”

    他伸手拂了拂安越的额发,动作很轻柔,说起话来也满是柔情的调子。

    “你不知道玫瑰最衬你了吗?”

    “是吗?”安越笑容更大,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向骆以州的眼神似乎冷了很多,他捏住那枚袖扣,用四根手指包着放在掌心之中,声音逐渐快活起来:“啊,以州,谢谢你!我很喜欢!”

    40、

    门外再次响起一道铃声,我立刻从木桌边离开,迫不及待地借着这个由头离开这里,眼角的余光瞥着骆以州,他却没有往我这里看过来一眼。

    我猛地打开门,与谢连溪四目相对,他讶异了一番,正要避开我往后面去,被我拉住了,我挡在他面前。

    谢连溪满脸莫名其妙,挠了挠脑袋,不知道我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