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小哭包与冰山记忆不相通的主要原因。

    云谏如临大敌,上方晦暗阴沉的天空中雷声阵阵,风雨欲来。

    “怎么样,是想杀我,还是……杀他?”莫壬的喉间磨出刺耳难听的笑声,弯刀紧贴在小哭包的脸颊上,堪堪削出一块薄皮,“要不,就由为师将他送入永眠,摧毁他的存在,让你独占这片识海,和……”

    森凉如鬼魅的视线垂落到盛怀昭上,带着深深的嘲弄。

    云谏眸中色泽愈发暗沉,异心被戳穿说破的感觉犹如胸口最密闭的遮羞布被拽下,下一瞬,识海里便激荡出强烈的剑意,袭向莫壬。

    莫壬先写避开,眼底晃过阴鸷。

    他这好徒儿,不仅修为一日千里,还能生出七情六欲,甚至是堕落成魔,生出两重魂识。

    看来之前……都是他小看云谏了。

    “就连上古大能都因一体两魂暴毙陨落,我的好徒儿,能兵不血刃地看着自己的异魂死在眼前,你可是捡了天大的便宜。”莫壬似引诱般,“来,只要你再乖乖地叫我一句师父,我替你除掉这心腹重患!”

    “放开他。”盛怀昭沉声道,嗓音里深藏的是无边憎恶。

    云谏侧眸,余光探见他凝重的神情,心魂微漾。

    莫壬脸色瞬变,阴戾道:“你也敢命令我?”

    然话音刚落,灵气聚剑,云谏逆风而上,只一瞬便将那只没有皮肤包裹的枯手斩断落地。

    莫壬看着自己手臂上爆开的血雾,讶然难断:“你竟敢反抗为师?”

    云谏手稳心狠,神识剑刺穿他的五脏六腑,反手一横绞出飞溅的血肉!

    莫壬的手却覆到他细长的指骨上,带着污垢与腥血的手瞬间劈向他。

    然还没达成目的,那只手便被劈成四散的血雾,云谏迅速拽住了另一个自己,覆手向盛怀昭推去。

    盛怀昭眼疾手快,迅速接住小哭包,抬头时只迎上了云谏漠然的一眼。

    他侧首回神,细长的眼睫轻垂微拢,随后似决心落定,重新追击莫壬逃窜的黑影。

    ……他没有对小哭包动手,反而是救了他?

    “不要追!”盛怀昭抱着怀里的负伤的小哭包,想叫他回来,却发现那袭背影只是愈行愈远。

    怀里的小哭包唇角溢出黑血,嗓音愈发憔悴无力:“……怀昭。”

    胸腔中的灵核又开始剧烈地颤抖,疼痛无边。

    濒死之际,灵核又发作了……盛怀昭抬手捂住心口,喉头腥味四散。

    这是云谏的识海,他又没有丝毫灵力,能做什么?

    “关乎生死别离的悲戚,是苦的。”万物生缓缓蹲下身,他偏着头:“怀昭,你为谁难过?”

    “你能救他。”盛怀昭缓缓抬起头,看向跟前的小树,“……你有办法?”

    万物生是魔域的一方主宰,而蛊虫算来也是魔物,它们之间或许存在什么隐秘的捕食关系。

    万物生轻轻偏头,凝他半晌:“我有。”

    “救他。”

    盛怀昭如今是万物生的主人,一声令下,即便是刀山火海,万物生也得去赴。

    “但我若救他,便要为他献祭修为。”万物生小声道,“如此一来,我好不容易凝练出来的化形能力便退为虚无。”

    它已经汲取过人智,假以时日便能化成人形。

    让它付出万年修为去救一个毫无关系之人……代价太大。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联,不过只是主仆一场。

    系统叹气:也是,魔域里的魔兽靠厮杀,吞噬比自己修为更低阶的魔兽提升修为,而万物生只能在数万年的年岁里吸收天地灵气提升修为,它离自己化形的目标只差一步,它怎么可能不犹豫。

    况且盛怀昭把它从魔域里带出来了,若它现在要救下云谏,只会变成一颗毫无灵气的树种,无异于以命换命。

    “但,但也不是没有权衡的法子……”万物生低声,“若你愿意每月以心头之血浇灌我的树种,我的修为还是能慢慢恢复的。”

    可取修士的心头之血与他在魔域里的修为又有何区别?盛怀昭还只是凡人,剖心取血所带来的痛,他能承受多久?

    万物生安静地凝着跟前的人,在等他做出选择。

    “好。”盛怀昭说,“我答应你。”

    万物生点头,轻轻爬到昏迷不醒的云谏胸口,枝干四散渗入地面。

    成树以前,木头娃娃那双像极盛怀昭的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第一次选择相信人,我等你履行承诺。”

    *

    云谏提剑在追莫壬,破开层层阴云,避过雷鸣闪电,先前被他击碎的黑影终于重新凝集在眼前。

    莫壬遭到重创,胸腹破开大洞,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却依旧嘲弄:“救出他的‘心上人’,于你有何意义?”

    “没有意义。”云谏垂落的发丝翻飞,眼底杀意凛然,“但我不需要意义。”

    “那你难道就不恨他吗?”莫壬沉森森道,“你娘的遗言当是让你做个正直的人吧?但你现在胸口育有魔核,浑身萦绕邪气,还能踏上正道吗?还是他跟你的亡母比起来,更加重要?”

    攻心之术任何时候都能起作用,莫壬深知云谏的痛处,言语似针,密集地向隐痛刺入。

    可眼前的少年却没有丝毫当初的软弱动摇,招招狠绝,步步紧逼。

    “如果你以为现在的云谏还只是那个靠你用丹药蕴养的小子,你便大错特错。”

    再次被剑砍过半个躯干时,耳畔忽然晃过低沉的男音,莫壬似终于回神,意识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过往那个能任他拿捏的幼童……他变了。

    那个软弱无依,只能认命给他当活体炉鼎的小子,居然有一天能走上弑师这条路!

    耳畔又有人道:“速战速决,机会只有一次。”

    莫壬按着胸口的伤停在识海裂缝前,嗓音喑哑道:“若你母亲知道,她会有多失望?”

    话音刚落,裂缝中钻出无数蛊虫,像是魔域里兽群暴行,铺天盖地而来,将要吞噬跟前的人。

    莫壬冷眼看着,他已经将另一个神魂伤至濒死,只要眼前的云谏也被蛊虫吞噬,噬心蛊便能炼化成丹。

    莫壬见他眸色笃定,骨髓生寒,下意识想逃,却发现此地四周被更加浓烈的魔气萦绕。

    而这等阴邪之气,源于云谏胸口……竟是那颗魔核散发出来的!

    云谏自苏醒来,他对胸腔里这颗愈发强大的魔核向来不予以信任。

    他所修之剑的一招一式皆与邪魔无半分关系,剑心甚笃,怎会修入魔道……这是之前他怀疑盛怀昭的原因。

    但现在,他却释然了。

    因为这颗魔核是盛怀昭在危难之际,为救他一命,唯一平等地给予他与另一重神魂的东西。

    那人当真是为了救他。

    “你要做什么?”莫壬看着他毫不犹豫的动作,彻底慌了,“你要焚烧……噬心蛊?”

    涌入的蛊虫未落,便被凭空而起的黑焰所灼,惨叫遍天。

    少年心意已决,莫壬愈发慌乱。

    难道他真的要前功尽弃了吗?

    “云谏,云谏!”莫壬死不甘心:“噬心蛊这么多年被我喂你的灵丹妙药供养着,你的多半修为亦源自于它,早已密不可分了!你如今将它焚烧,等同于亲手毁掉自己所有修为!你,你很可能一无所有……”

    “无所谓。”浓烈的黑色焰火灼入眼底,云谏并未为他所言的分毫动摇。

    黑焰灼烧魂魄,莫壬的惨叫划破天际。

    他是真的没想到眼前人会狠绝至此,宁可连修为都不要了,也不让他如愿以偿。

    可云谏分明在幼时就知道毫无天赋的人会饱受怎样的欺辱……他已经登过顶,当过天骄,还能忍受吗?

    云谏将一切尽交于魔核,以实际行动告诉眼前的人,他能。

    “我背后还有天道,你敌不过我……”分明只是分魂被灼烧,但莫壬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本体似乎也随着一同疼痛不堪。

    这一刹那,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濒死带来的巨大恐惧。

    “我要杀了你,我定要让你求生不得……”

    然而火海遍天,他还未将狠话说完已化为灰烬,莫壬的残魂被焚,噬心蛊已破。

    沁浸于血脉里的邪气在一瞬被连根拔起,血肉分离的痛苦苦不堪言,云谏染血白衣轻扬,在空中飘摇一瞬,坠落。

    他阖目静候反噬。

    可预想之中的所有痛苦并未到来,他的后背反到是被一丛苍郁的树枝托付。

    参天巨树凭空而起,像是接连天地。

    随后,识海竟然落下了一场雨。

    雨水将莫壬残存的污浊清洗干净,水滴坠落与层叠的树叶间,滴落在云谏额心。

    灵气沁凉,滋润,在他体内扎根数十年的蛊毒被这场雨所冲散,万物生纯粹的魔气蔓延,细细密密地沁入他的心脉,修复残破的识海。

    废墟之间,蔓延出盎然生意。

    云谏神魂入定,胸口的魔核首次如此契合地运转着,某种新生的,更加澎湃的力量从胸口涌出。

    他微顿,焚烧了噬心蛊,修为却不退反增。

    眼下竟是昼夜明修得圆满,将要破镜。

    淮御剑君在结界内,刚要催动剑意再次击向禁皿,强大的魔气骤然袭来。

    与先前那个黑袍人低劣混杂的魔气不同,要更加纯粹,强悍。

    “缙奕,凝神。”他一声落下,覆手加固结界。

    禁皿骤然崩现裂痕,谢缙奕即便下意识用紫曜剑护身,也被这强大的魔气击退几步。

    白衣染血,却神情淡然的云谏抱着昏迷的盛怀昭缓步而出。

    淮御剑君双眼轻敛,若在入禁皿之前,谢缙奕的修为尚且与云谏不相上下,而今……眼前的少年却已高他整整一个境界。

    云谏不仅破了禁皿,甚至渡劫破镜,修为整整跃了一级!

    结界解除,江尘纤捂着口鼻进来之时,便看到眼前这一幕。

    他修为不及谢缙奕,只觉得此地魔气更加浓郁却辨不清原因为何,心头一紧:“云谏,怀昭他怎么了?”

    “没事。”云谏淡声道,视线扫过跟前的人,“只是过于疲倦,陷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