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偏殿,让医修给他看看。”淮御剑君凝着跟前破碎的禁皿,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垂下,“此事我来处理。”

    江尘纤自然是知道剑君的意思,连忙迎上来:“快,带怀昭去偏殿,我请衣袖给他看看。”

    云谏收回视线,抱着怀里的人走向偏殿。

    待两人的气息彻底远去,谢缙奕才忍不住:“师父,云谏他……”

    照月剑将碎裂的禁皿挑起,淮御剑君轻叹:“……了不起。”

    盛怀昭确实没有大碍,医修探过心脉,只说他是气血亏损,灵力薄弱,需要多多养护。

    在识海里,莫壬出现时云谏反应很快,迅速将人逼退到识海的另一方,不让妖魔之气侵蚀到盛怀昭半分。

    他是想保护眼前的人,可后来万物生的献祭实属意料之外。

    有了万年古木的帮助,局面逆转,转危为安。

    他甚至圆满破镜,晋升至妄虚境。

    分明是该感激高兴……可云谏至此仍是想问,盛怀昭是为了谁才牺牲那棵古树。

    小树化形都与他模样如此相似,想必他当是很喜爱。

    盛怀昭为了另一重神魂,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吗?

    江尘纤与谢缙奕在天将明的时候曾来探看过,彼时盛怀昭未醒,他们也不再多言。

    云谏守在床边,视线落在他的轮廓上,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顺着他的轮廓临摹。

    相看两厌是假话,他长得这般好看,怎会厌倦。

    垂放在锦被之外的指尖洁白,云谏犹豫片刻,悄然伸手,轻轻覆落到微冷的手背上。

    慢慢地,像是偷食的小孩,指节的每一毫动作都要窥视着熟睡中人的表情。

    拢在手里,紧握。

    而盛怀昭就是在这个时候睡醒的,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道:“云谏!”

    直到视线清晰,呼吸缓和,盛怀昭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刚刚好像被什么握着。

    侧眸回首,日光落入偏殿,跟前的云谏像勾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盛怀昭心绪落定,下意识抬手抱住了跟前的人:“你没事。”

    云谏刚刚匆忙抽回的手尚僵在身侧,猝不及防被跟前的人紧拥,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盛怀昭缓缓松开手,掌心贴覆到他的侧脸:“抱歉,吓到你了?”

    若是平时,小哭包就该顺着黏到他怀里,哭哭啼啼地撒娇。

    可跟前的少年顿慢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没,没有。”

    “怎么了?”盛怀昭凑近,逆光看不清眼前人的瞳色,只抬手轻摸他的额头,“不会是在魔域里受什么伤,磕到脑子了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小哭包被莫壬挟持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

    云谏这才发现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白昼。

    而他的神魂……并无转换。

    思绪骤转,云谏忽然握住盛怀昭的手:“怀、怀昭,你醒了,你想吃那日的兔团子吗?”

    盛怀昭微顿,被他这幅急冲冲的模样弄得有些茫然:“……不。”

    “那你要吃什么?喝水吗?还是……”

    “不用。”盛怀昭抬手,轻轻地落到他的发顶,“是不是我晕过去,又把你吓着了?”

    他当初在世外山晕倒的时候,小哭包的神情也像这样焦急过,难道是自己太过“身娇体弱”,给他留下阴影了?

    “……可能。”

    云谏尚不知白日里自己的人格是何样,话不敢太少,又不敢太多,视线更是闪闪躲躲,生怕被盛怀昭察觉端倪。

    可……他为什么要扮作另一个自己。

    见云谏摇头,盛怀昭还想说什么,偏殿的门被轻轻敲起。

    跟前的人突然站了起来,身形如影,将他拢在期间。

    “我出去看看。”

    盛怀昭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小哭包好像哪里不太对。

    ……却又说不出来。

    门外,明舜端着药,刚在默念需要忌口的吃食,跟前的门骤然打开。

    云谏一双暗色红瞳极具压迫力,站在他跟前:“和尚,我问你,白日的我是什么样的。”

    第33章

    “忌辛辣, 忌寒凉,补血的丹药每日早上……诶?”明舜反应迟钝地瞪圆眼睛,像是不确定跟前的人刚刚说的什么, “白日的你?”

    云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过离奇, 眼底晃过后悔, 但说出去的话已然覆水难收。

    神魂紊乱本当是件重要的事, 他应当彻查原由, 但盛怀昭抱他亲近他时却不由自主一时脑热,想出如此卑劣的行径。

    装模作样地东施效颦……有何意义。

    明舜看他片刻,将手里的托盘放入他的怀里:“……体贴黏人,半步离不开怀昭, 待外人谨慎小心, 独将他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云谏心里有且只有盛怀昭一个人。

    云谏的指节扣在端药的托盘上, 浮动的神情藏在眼底,颔首时鬓角的发垂落在前。

    “还有,白天你的眼瞳是黑色的。”明舜露出笑容,“若你不想被他发现, 记得想个法子变一变。”

    小和尚是不知道经过魔域与结界的事情,盛怀昭跟云谏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他眼中所见, 这两人一路走来实属不易。

    他只是个才疏学浅的和尚,半桶水的医修,在延风派时已经拖好几次后腿了,能帮上的忙亦不如冕安江氏来得多。

    但明舜是真心想看这两人好。

    眼前人知无不言, 诚恳真挚, 云谏轻声:“……多谢。”

    “但你日后要跟他说清楚。”明舜小声道, “可别指望我替你圆。”

    云谏默然。

    “那我便不进去了,知道怀昭并无大碍就行。”

    云谏阖上门,眼睫再抬时,瞳色已然深化成暗沉的黑。

    看着手里的木案,他二次三番重申,只是为了知道白日里盛怀昭是如何与他相处的。

    ……当是不算欺瞒。

    云谏端着药,走进寝殿:“怀昭。”

    他尚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似是把握不准嗓音该有多少分温软,凭着自己对“爱慕”的浅显理解,放得轻柔。

    “嗯。”盛怀昭的回应却是心不在焉。

    他掌心托着万物生的本体,是那颗掌心大小的蛋,先前从古木中心将它摘落时,尚附着魔气,虽然是黑色但通体纯粹,宛如玉石。

    而今只是死气沉沉的一颗实心果,光是这么捏着都嫌硌手。

    真是奇怪,明明是植物,到最后幻化成型却是破壳而出,简直违背他上辈子的常识。

    万物生到底是自魔域生长的,千万年来的所见所闻也只是魔兽的厮杀搏斗。

    魔物一切尽靠本能引导,无关感情与理智。

    小树杈子对任何事物的认知在是通过江菀珠与云谏……或许还有丝毫从自己这儿偷去的感情中摸索出来的。

    或许提出心头血做交换时,它也没想过盛怀昭会答应。

    “喝药了。”云谏将木案端到床边,轻端起一碗。

    递去之前犹豫片刻,他轻轻拿起勺子,生疏地舀了碗边凉下来的药喂到那薄如春樱的唇边。

    盛怀昭启唇,却在勺子将要涉入唇面时略一蹙眉:“怎么又是这个药。”

    上等仙草熬制的药汁险些溅落,所幸云谏手稳。

    他轻声问:“怎么了?”

    “这药很苦。”盛怀昭闻到这股味道就皱眉,“而且口感是滑滑的,喝的时候像什么东西溜进嗓子眼里。”

    先前他就想吐槽了,可惜给他喂药的医修姐姐目光太过关怀,让人不好意思挑剔。

    但在小哭包面前,便能随心所欲。

    云谏细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只觉盛怀昭像个厌食的稚气幼童,喜形于色。

    他闷声道:“……不想喝这个。”

    新鲜的表情,是以前从来没有展露过的。

    或者说,夜里他们向来针锋相对,连心平气和的交流都不超过三句,盛怀昭更不可能将自己的喜怒随意展示出来。

    云谏似尝了鲜,意犹未尽却又笨拙地将勺子喂到盛怀昭跟前:“对身体好,你喝完,我去给你端兔团子。”

    小哭包今天怎么那么执着于兔团子。

    但盛怀昭不是莫名其妙闹脾气的人,听他哄了,便捏住鼻子就着云谏端碗的手一口喝了大半。

    ……滑溜溜的感觉让他恶心。

    盛怀昭险些呛住,汤汁顺着唇角滑落,落到他清瘦的脖颈间,险些要浸染衣领。

    云谏的视线随着那不受控的痕迹,下意识抬指替他揩去。

    微凉的指肚触到细腻白皙的脖颈,温度要更高一些,像是材质极佳的绸缎,细软丝滑。

    明明只是一道蜿蜒的细痕,却被他失手揩出大片水光。

    “咳咳……”盛怀昭远离瓷碗,半眯着眼睛顺气,“你这是帮我擦,还是趁机占我便宜。”

    话似引线,灼烧他沾了汤汁的指尖。

    “没有巾帕,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