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这儿!谁都不要靠近,谁进去了,我就扒了你的皮!”

    “孙叔,我不行啊……”蒜仔吓得牙齿打颤。

    “那你就等着被扒皮吧!”孙福运吼道,又睨了一眼老嶓,“老嶓,你怎么想我管不着,你要是觉得婳娘背叛了镇子,也行,但下次火祭是你来?还是你那只会砸石头的孙儿来?!这镇上的吃穿用是你管?还是你孙儿管?!你要是真心疼你儿子,赶紧让他入土为安!”他恶狠狠瞪着老嶓,推开人群,朝哨所跑去。

    同一时间,顾长愿、何一明、舒砚三人挤在实验室里,丝毫不知道镇上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自从接到回gcdc的命令后,医疗队的工作减少了,实验数据都交由gcdc接手,医疗队只配合做一些验算,剩下的就是监测小猴子的生命体征。

    小猴子全身浮肿,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时不时呕出黏糊糊的血肉,医疗队不得不每天清理观察箱。小猴子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弱,恶沱引发了猿猴出血热,它身子烫得出奇,像火上的石头,最糟糕的是,它已经不能接受m1干扰素和血清注射,细微的针孔都会引发血管爆裂,一不小心就会和其他被感染的幽猴一样,失血过多而死。刚抓到小猴子的时候,舒砚还感叹它生命顽强,能一直撑到现在,但渐渐地,他都不知道那一团肿胀的血肉还算不算得上“活着”。

    顾长愿从冰箱里取出两块冰冻样本,这是小猴子的脾脏,硬如石块,他用研钵和碾槌把硬块压碎,做成切片交给舒砚,又从冰箱里取来血清。血清被分成两类,一类供他们在岛上继续试验,另一类被密封好,将随医疗队一起被带到gcdc。

    “这是什么血?”顾长愿被两管孤零零的血液吸引了,标签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舒砚瞅了一眼:“你的。”

    “我的?”

    “进山洞那天,你的防护服不是裂了吗?后来何博士抽过你的血,你忘啦?”舒砚指着冰箱,“下面还有一管呢,十天前的,你发烧那次抽的。”

    “怎么还留着?”顾长愿一怔,找了找,还真有一管写着他名字的血样,不解地望向何一明。何一明不以为然,保留实验样本是他的习惯,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上次检测完就一直放着了。”

    顾长愿知道何一明研究成痴,淡淡嗯了一声,盯着那暗沉的血液,心绪却不由得飘远了,山洞那天的恐惧感袭来,小猴子猛扑向他,涎水滴在他肩膀上,顾长愿眼前一黑,好像实验室的灯全都熄了……

    又来了……

    熟悉的压抑感,梦境里的房间。

    黑暗四面八方压来,让他快要不能呼吸……

    何一明测完小猴子的体温,见顾长愿还蹲在冰箱前:“怎么了?”

    顾长愿回神,楞楞地看了看左右,光线明亮,空气里裹着岛上特有的潮湿气。

    “没什么。”他揉了揉蹲麻的腿,“我的血检报告呢?”

    何一明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在整整三大摞报告里准确地抽出了他的。

    舒砚挑眉,打趣道:“怎么?怕被感染?”

    “乌鸦嘴。”顾长愿睨他一眼,翻开逐一看了,没看出异样,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去看何一明,随着回gcdc的日期临近,何一明精神好了很多,衣服干净挺直,头发整整齐齐梳向脑后,和之前萎靡困倦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长愿不由得看向墙上的倒计时表——

    距离离岛还有17天。

    他们真的能顺利回去吗?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舒砚嘟哝了声:今天这么早开饭?推开门却见高瞻和孙福运站在门口。

    “婳娘的额头被砸了!”孙福运没头没尾地说。

    顾长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被砸了?被谁砸了?”

    “上次拿石头扔你的那个,今天还想扔我呢,这小狗崽子扔石头有瘾吗?”孙福运忿忿道。

    顾长愿隐约记起,上次随高瞻到镇上,有个小胖墩不分青红皂白就拿石头砸他,还好被边庭挡下了。

    怎么又砸婳娘了?

    “去看看。”

    “不行,不行,不能去,”孙福运一把拉住顾长愿,“我就是来问问有没有什么药,特别灵的,一抹就能止血的,我给带回去。岐羽给婳娘敷了药粉,可是血还在流。”他晃了晃包成粽子的右手,火祭上被火烧伤,顾长愿上了药,隔天就不疼了。

    舒砚抻出脑袋:“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你这是烧伤,用药管用,可你说婳娘血流不止,搞不好伤到动脉,不去看看怎么行?”

    孙福运急得转圈:“不是我不让你们去,是婳娘不让去。”

    “都流血了,怎么还不让去?”

    “这……”孙福运是个直性子,藏不住话,被舒砚一问,一口气把镇上的事都说了。老嶓再胡搅蛮缠,但婳娘的名望摆在那里,还算镇得住,所以老嶓叫得再凶也不敢进屋。要是医疗队掺和进去,就难说了,自从医疗队上岛、进雨林、偷猎、参加火祭,把岛上的禁忌触犯了个遍,全靠婳娘压着,镇上的人再埋怨也只敢往肚子里咽。可现在,火祭被搅乱,雨也没停,医疗队再进婳娘家,婳娘的“背叛”就算是坐实了。要是被人知道婳娘是找医疗队救命的,就更难堪了——一个需要外人救命的“神”,还称得上“神”吗?

    婳娘一旦被拉下神坛,镇子就没了顶梁柱,孙福运再讨厌婳娘,这点轻重他心里有数。

    舒砚听愣了,救人还这么多讲究?什么神啊柱的,命都不要啦?但看孙福运说得一本正经也不好反驳:“要不趁晚上人少再去?”

    “没有区别。”何一明少见地开口:“岐舟就是偷偷送到哨所又趁深夜送回去的,还是被发现了,瞒不住的。”

    “那把婳娘接到哨所来?哨所不是有车么?”舒砚说完,恨不得剐自己一嘴巴,那么大一辆军车开到婳娘家门口,和举个高音喇叭喊我们来了没区别,“反正我不懂她在坚持什么,命都不要?”

    “镇子才是她的命。”顾长愿说。

    一群人商量来商量去,没个好主意,不管是趁人少还是变装,都是欲盖弥彰,越遮掩越糟糕。何一明静默片刻,问:“被多重的石头砸的?”

    孙福运抬手比划,一比划心都凉了,那石头比橘子还大,婳娘没当场晕倒都是命大。

    顾长愿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别管了,先救人吧。”

    第七十二章 瓦解(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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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婳娘要救,但不能大张旗鼓的救。五人商量,让顾长愿和孙福运去婳娘家,高瞻和边庭在镇子外接应,不到万不得已不进去。

    车停在离镇子口五十米远的地方,边庭跳下车,却被孙福运拦住:“人多扎眼,你们就在这儿等吧。”

    镇子里还是一片狼藉,泥水漫过脚踝。有人看见他们,投来警觉的目光。孙福运侧身挡在顾长愿面前:“万一他们冲着你来,我去引开注意力,你趁机进屋。”

    顾长愿第一次见孙福运这么小心谨慎,不由得跟着紧张,果然,没走两步,一光膀子男人从人堆里挤出来:“姓孙的!你去哪儿了!!打死我儿子休想就这么算了!”那人怒目圆瞪,一张老脸气得冒烟,顾长愿猜想他便是孙福运口中的老嶓,再看他们现在离婳娘家还有三四十米远,难道要冲进去?

    孙福运不听不理,埋头往婳娘家走,老嶓气得火冒三丈,被羞辱的感觉直冲脑门,冲上来要揪孙福运的领子,却瞧见了孙福运身后的顾长愿,鼓着眼盯了半天。

    “这不就是火祭上带走凤柔的医生么?!大家过来看看,是不是他!”

    陆续有人围过来。

    “就是他!来过镇上好几次!”

    “就是那个一上岛就挨家挨户看咱们的牛,说要找什么病的人!”

    “岐羽的腿都坏了七八年了,不知道被他怎么一弄就好了!”

    所有的目光都投在顾长愿身上,像个被围观的猴子,顾长愿心烦极了,忽地,孙福运蜷起胳膊撞了他一下,他才发觉离婳娘家只有十米远了,又见孙福运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老嶓!你有完没完!!有时间闹还不如先安葬你儿子!”

    老嶓一听,气红了眼!这个杀人凶手反倒教训起他来了!大叫“没完!你害死我儿子!我跟你没完!”说完便朝孙福运扑去!

    孙福运一把推开顾长愿,和老嶓扭作一团,围观的人纷纷躲到一边,仿佛火祭一幕重现,一边看热闹一边东躲西蹿,生怕殃及池鱼。顾长愿趁没人注意,拔腿就朝婳娘家跑,一进屋就和人撞了个满怀。岐羽脸上挂着泪,抱着他哇地一声哭起来。

    岐羽性子倔,做手术都没哭,这一哭顾长愿心都揪紧了,摸了摸岐羽脑袋。

    “别怕,我来了。”

    里屋,婳娘躺在床上,闭着双眼,病恹恹的,额头搭着一条沾血的旧棉布。

    他掀开婳娘鬓角,用酒精小心清洗,婳娘呲了一声,疼醒了,看见顾长愿,不自在地拧了拧眉头。

    “你们还是来了……”

    顾长愿轻轻嗯了声。

    “不该来……你们不该来……”

    顾长愿愣了半秒,不知道这句‘不该来’是说他不该进屋,而是原本就不该上岛。屋外越来越吵,夹杂着不着边际的谩骂,他忧心忡忡,不知道孙福运怎么样了。

    伤口是一道四厘米长的口子,不深,但要缝针。“会疼,要忍忍,”顾长愿说,婳娘似乎没在听,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嘴里只叨着不该来,不该来。屋里风声猎猎,屋外响起一阵惊呼,屋顶轻轻摇晃,像是有人撞在婳娘的茅屋上,茅草上的雨水簌簌被震落,婳娘咬紧嘴唇,绝望地闭上眼。

    一阵吵嚷过后,孙福运气急败坏地冲进屋,他的衣服被扯破了,脖子上留着褐红的抓痕,抓起桌上的半碗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决口不提发生了什么。

    “怎么样?有没有救?”

    顾长愿:“额头没有大碍,但是……”

    但是?

    顾长愿合上药箱,对婳娘说:对不起,起身去撩她的裤腿。

    孙福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卷起的裤腿下是发青的脚踝,婳娘的右腿肿胀得不成样子,比泡胀的树干还粗。

    “虽然是失血的引发休克,但是她腿摔断了,所以才会摔倒。”

    孙福运“啊!”了一声,难怪婳娘走路姿势那么奇怪,右腿像被人掰下来又装回去一样,原来婳娘的腿折了?什么时候的事?他还以为是嶓三的儿子砸晕了婳娘,看来不是?

    婳娘撩下裤腿,盖住粗肿的腿:“没事,掉下山的时候磕了一下。”

    孙福运觑了她一眼,没吭声,他是干偷猎的,山里爬林里钻,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简单地“磕了一下”,猜是婳娘掉下山的时候用腿蹭住崖壁,直到他和高瞻把她拉上来,都靠她的右脚死死踩在悬崖边上。

    “那这要怎么办?”

    顾长愿老实道:“这我弄不成,得让何一明来,他有临床经验。”

    孙福运:“我去叫。”

    “别去。”婳娘急得要坐起,但使不上力,额头又沁出血来,染红了刚换好的纱布。

    顾长愿只好重新替她包扎:“你现在骨头错位,放着不管只会更糟,要是不想让何一明来就跟我们回哨所。这屋子太暗,不适合手术。”

    孙福运知道婳娘不想外人进镇子,刚刚为了带顾长愿进屋就和老嶓打了一架,现在又要去请何一明,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别去叫人了,我也不去哨所,就这样吧……”

    话音刚落,岐羽小声啜泣起来,像哭泣的小动物。

    顾长愿和孙福运心都疼了,婳娘掉下山的时候,全靠她抓着,仔细想想,她一干巴巴的小丫头哪儿来那么大力气?除了拼了命救婳娘,实在没个合理的解释。岐羽哭了一阵,忽然擦了眼泪,猛地推了孙福运一把,把孙福运推到门边。

    顾长愿懂了:“小丫头似乎不同意。”

    “岐羽。”婳娘沉下脸。

    岐羽怯怯地缩回手,擤着鼻子抽泣了一会儿,又一狠心把孙福运推到堂屋,差点把他掀滚。孙福运没想到这小丫头力气这么大,再看岐羽眼睛红通通的,却闪着坚决的光,蓦然懂了,揉了揉她的脑袋,跑了。

    半小时后,何一明来了。

    顾长愿没问何一明是怎么进来的,直入主题,何一明捏着婳娘肿胀的腿——右股骨粗隆间粉碎性骨折,断端错位成角。到婳娘这把年纪,不耐受麻醉还容易失血过多,手术风险太大,只能找石膏固定或外固定架,让骨头自行愈合。

    “可以打石膏固定,但至少要卧床三个月。”

    卧床三个月?屋里陷入寂静。

    现在镇子风雨飘摇,婳娘能安安稳稳躺上三个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