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又起了骂声,老嶓大骂孙福运又带外人进了镇子,说婳娘是背叛者,屋子里的都是同伙!孙福运刚把老嶓揍了一顿,出了口恶气,自然不理会。顾长愿和何一明更是不在意,只有婳娘眉头越拧越紧,挣扎着要起身。

    何一明:“别动。”

    多动一下就都可能落得终身残疾。

    婳娘摇摇头,推开何一明。岐羽连忙扶起婳娘,支撑着她下床,顾长愿、何一明和孙福运的目光全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右腿上,婳娘的右腿几乎是贴在地面上挪动,每走一步都像拖着铅块。

    这该有多疼。

    咚!忽然一声巨响,屋里的人吓得一颤,拳头大的石头重重落在火炉边上,扬起一阵烟灰,屋顶漏了个洞,雨水簌簌飘进来。

    “屋里的人出来!!”

    “姓孙的把话说清楚!”

    “鬼鬼祟祟躲在里面做什么!!”

    孙福运气坏了——屋里的人都站不稳了,竟有还人搬石头砸屋?!

    婳娘淡淡看了一眼被砸烂的火堆,掀开门帘,吵闹声霎时停了,骚动的人群不动声色地后退。

    “老嶓……”婳娘轻声唤道,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柔软——

    “饿了吧?”

    老嶓一时怔住,正要大骂的嘴忘了合上。

    婳娘望着黑压压地人群,静静环顾了一圈,对着队伍末尾一穿麻布衣的老汉说:“老宗,你也饿坏了吧,都饿瘦了……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杀了牛填肚子么,先前我不让,是想着往后日子还长,总不能现在就吃光了,但现在既然大家都饿了,想吃就吃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抬起头,眼里唰唰冒着光,仿佛热腾腾的牛肉摆在面前。

    老嶓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婳娘接着说:“老嶓,镇上就你的刀工最好,全镇都挑不出能和你比的,杀牛就由你做主,杀好了分给大伙儿,一人一碗,每个人都吃点。”

    人们流着涎水,也不管躺在地上的嶓三了,围着老嶓叫好。他们早就看上了老宗家的牛,吵着嚷着要杀来吃,老宗老实,愿意把家里的牛献出来,可婳娘不让,只好作罢。现在婳娘松了口,大伙儿高兴,也不管下雨和背叛者了,只喊着要吃肉。

    众人推着老嶓往牛圈里走,婳娘又说,“先把嶓三葬了,他在这儿多冷。”说完,扶起跪在地上的嶓三媳妇,嶓三的媳妇跪了一天,双腿发软,冷不丁地整个人扑倒在婳娘身上。婳娘身子一晃,右腿结结实实扭了180度,顾长愿和孙福运同时吸了一口冷气,正要上前,岐羽飞快站到婳娘身后,用身子挡住快要跌倒的婳娘。

    三人的重量全都压在岐羽身上,岐羽却紧紧扶着婳娘,撑稳了。

    这小丫头……顾长愿叹道。

    众人心里只有肉味,没看见这细微的一幕,只推攘着老嶓,老嶓的胖孙子更是像蟾蜍一样抱着他的腿吵着要吃肉。老嶓心烦,他饿得慌、有肉吃最好,可又像是被摆了一道,不甘心,冲胖崽子吼道:“你闭嘴!”

    众人一听,不高兴了。

    “孩子只是说饿了,你凶孩子做什么?”

    “就是就是!”

    “有吃的还有什么不痛快!走走,杀牛去!”

    老嶓心里不快,但婳娘一直微微笑着,看上去和蔼又慈祥,只好忿忿哼了一声,招呼了几个壮汉抬起嶓三,叫上儿媳、孙儿下葬去了。

    婳娘静静望着远去的人潮,沉默如死水,一直到老嶓的背影渐渐消失,吵嚷声远去了才回过头。

    “我原本想多留一些牛羊,以后养肥下崽,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们有吃的就不闹了。趁没人注意,你们快走吧……”

    “你最好不要走动。”何一明叮嘱,婳娘点点头,却依旧看着远去的人群,何一明知道她多半不会听,不再多说了。

    孙福运带着顾长愿和何一明跑回镇子口,叮嘱顾长愿替他照顾凤柔,他刚和老嶓打了一架,以防万一想先留一晚。回到婳娘家门前,婳娘依旧安静地站着,镇子上的人都围在牛圈外,帐篷前空了大半,只剩篝火孤零零地燃着,牛圈里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快快!宰了它!

    孙福运揉了揉被抓伤的脖子:“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是大祭司了,还是你有办法让镇子安定下来。”

    婳娘轻轻摇头,呆呆望向远方,雨声、风声、起哄声、哞叫声交杂在一起。

    “不,太迟了。”婳娘轻声说。

    第七十三章 瓦解(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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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已经下了两个月,暴雨小雨又暴雨小雨反反复复,就是没有天晴的苗头,整座岛屿笼罩在无尽的阴霾里,让人心烦。回哨所的路上,车陷进泥坑,轮子轰隆隆地空转,像一头老到不能下地的牛,只会哼哼喘粗气。顾长愿望着湿漉漉的车窗,心里也湿漉漉的。

    “婳娘的腿……”

    何一明:“放着不管的话,不出三天就废了。”

    “那不能由着他。”

    “你能强按着她给打固定吗?一个女人又伤在股骨。”何一明如实说,“她不想被人看出来她的腿折了。”

    “可是……”顾长愿忧心忡忡,“瞒不过的。”

    就像他们试图隐瞒岐舟的死因一样,即使掩盖了,真相也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哪里,像不甘心被囚禁的虫不停地探出触角,等着被人发现。

    总会有人发现它。

    何一明:“现在是她不配合治疗,不是我不给她治。”

    车里漫着沉重的氛围,车轮轰——地一轱辘,往前飞了好几米,惊飞了树上熟睡的唐那雀,颠颠簸簸地驶远了。

    同一时间,帐篷外挤满了两眼冒青光的人。两口大锅咕咚咕咚冒着泡 ,牛肉在沸水里翻滚,十里外都闻得到肉香,孙福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气鼓鼓地拍了一下肚子,转身进了屋。

    婳娘的茅屋被砸了个洞,孙福运搬了个木盆搁在破洞下面,雨水漏进屋,叮咚叮咚地敲打着盆底。婳娘坐在火炉边上,右腿弯成奇怪的姿势。

    “你不去吃吗?”婳娘问。

    “我去不是又挑事吗?算了,有玉米糊么?我随便吃点。”

    婳娘指了指吊锅,孙福运抻长脖子一看,锅底都烧干了,只剩一层乌漆嘛黑的东西。

    婳娘又说:“成松的事……”

    孙福运这才想起来,他是来问成松的,淡淡道:“凤柔不是存心要怀疑你,那丫头粗神经,想到风就是雨,又放不下成松才会闹成这样。但她是真的崇拜你,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就告诉她,要是没有就和她说清楚。她是个傻丫头,别辜负她,只要那丫头心里过得去就行,我就不听了。”

    婳娘静静望着炉火,没有回答。

    火苗呲呲跳动,屋里静得出奇,雨水的声音越发明显,滴滴答答。

    当晚,孙福运在堂屋里睡了一夜,风从头顶的破洞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不知怎么的越睡越热,好像被人当成祭品扛上了黑石棺,镇上的人张牙舞爪,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扔火把,他被烤得全身滚烫,越来越难以呼吸,挣扎着要跳起……

    孙福运猛地睁开眼,眼前灰扑扑一片,浓烟四溢,茅草簌簌地掉,竟是屋子着了火!婳娘和岐羽都不在,只剩他一人。他倏地清醒了,就听见一阵足以撕破雨林的尖叫。

    他急匆匆跑出去,听见岐羽大声叫喊。天色微亮,镇子笼罩在一团乳白的浓雾中,屋外围满了人,见他冲出来怯生生地后退,露出趴在地上的婳娘。

    婳娘整个身子浸在泥水里,像一根从地底隆起的巨大树瘤,雨水从她背上滚落,她费力地昂起头,不让泥水淹没脸,枯朽的脸被稀泥糊得分不清眼睛和嘴,岐羽跪在婳娘身边,叫着哭着想扶起她。

    “怎么回事!!”孙福运大吼。

    没人吱声,人们闪闪躲躲地后退。

    孙福运扶起婳娘:“都站着干嘛!救火啊!!”

    镇上的人面色窘迫,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动。好一会儿,蒜仔从人堆里挤出来,小声说:“孙叔,镇子上早就没水了,要到外面去挑……”

    “挑你祖宗!地上不都是水吗?!你他妈不会拿个盆儿舀啊!”

    屋子正烧着,孙福运一时不知道该把婳娘扶到哪儿,岐羽指了指帐篷,他才会意,大吼“让开!”扒开人堆就往帐篷里走。

    火苗像蛇一样飞窜,孙福运在架子上卸了口锅,锅还是烫的,一阵剧痛从手心直窜全身,他右手还包扎着,这次又烫了左手,令他哭笑不得,愤愤啧了一声,忍痛舀起地上的泥水。

    “凭什么拿我们的锅……”老嶓粗声粗气地叫,被孙福运狠狠瞪了一眼,吓得缩回人堆里了。

    孙福运单靠左手使不上力,泥水不是洒在半空就是泼在墙上,他急得冒汗,“都站着干嘛?!来帮忙啊!”可周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人们围作一团,对着脏兮兮的婳娘交头接耳。

    “操!”

    孙福运暗骂一声,舀得更用力了,门帘上的火苗渐渐被扑熄,可屋顶还燃着,他力道不够,浇不着,急得要命。慌乱中一束橙光划破浓雾,紧接着是“呲——”的刹车声,孙福运大喜,见高瞻和边庭跳下车,大喊:快救火!

    高瞻抽出水桶,舀起积水往屋顶泼,边庭扯了就近茅屋顶上的毛毡,用力扑打着火苗。这些天雨水绵绵,茅草不易燃,所以火势不大,但黑烟弥漫,三人都被熏黑了脸,呛得说不出话。

    好在清晨云湿雾重,还下着雨,三人扑了十来分钟,终于把火灭了。高瞻卷起袖子擦着汗湿的脸:“怎么回事?”

    孙福运喘着粗气:“我不知道,我睡着了,被熏醒的。你们怎么来了?”

    高瞻说:“我俩值夜,看到火光。”

    两人一见镇子起了火,来不及多想,开着车就往镇子里冲,这些天车都遮遮掩掩地停在镇子外,这次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到了婳娘家门口。

    孙福运叹了口气,抹了脸上的烟灰,忽然看见凤柔怔怔站在车旁,脸色发青。

    “你怎么也来了?”

    “我,我看到火……”凤柔声音打颤,惊魂未定,她听说婳娘受了伤,翻来覆去失眠了一夜,后来隐约看到亮光,又见军车忙慌慌地开走,升起不祥的预感,跟在车后跑了一路,头发散乱,全身湿透,像个逃难者。

    探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镇上的人三两成群地嘟哝着,孙福运沉下脸,把凤柔拉到边庭和高瞻身边,大喝一声:“都让开!有屁就大声放!少给我偷偷摸摸的!”

    人们不敢说话了,哆嗦着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婳娘身前:“怎么回事?”

    婳娘眼神迷离,焦黄的脸上挂着稀泥,她怔了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神情,抓着岐羽要站起来,可她的腿已经折成了无法站立的角度,岐羽撑得吃力,脸涨得通红。

    孙福运拧起她的胳膊:“都这样了还瞎走什么?!”

    婳娘指着茅屋:“牛角杵还在里面。”

    “我去拿。”

    婳娘摇了摇头,慢慢朝屋里走着,屋子七零八落,焦黑的茅草吊在半空,地上泥水流淌,药罐子碎了好几个,蒿草叶和干蝎子飘在水上,婳娘沉默地走进里屋,取了牛角杵捏在手里。

    “拿到了,我们出去吧?”孙福运说。

    婳娘却坐了下来,轻抚着牛角杵,任凭雨水从残缺的屋顶滴在身上。

    高瞻:“这不行,安全第一,我们先出去。”

    “你来了。”婳娘柔声道。

    这话是对着凤柔说的,凤柔咬着嘴唇,慌乱又倔强,她不知道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屋子被烧了,婳娘浑身是泥,脏臭又落魄,她印象中的婳娘安静、慈祥、威严,怎么都不会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直觉告诉她这和她脱不了干系。

    “还是先出去,到帐篷里避一避的好。”凤柔咬着嘴唇说。

    婳娘摇摇头,微笑着望向四周:“这房子是我父亲盖的,一共十八根梁柱,每一根柱子都是他从镇子外扛回来的,六十年前,他看上了一棵千年老树要拿它做屋子,老树太硬,他就一斧头一斧头地砍……这屋子淋了六十年的雨,不会这么简单就塌的。”

    孙福运没心思听她讲陈年旧事,只问:“到底怎么回事?”

    婳娘微微凝滞,右手轻抚着牛角杵,岐羽只是哭,吱吱的,像受伤的小动物。

    孙福运气得冲到门外,大吼:“蒜仔!”

    门口二十来人围着军车,低声议论着,蒜仔缩在人堆里,只露出稀疏的头毛,孙福运拧起他的脖子就往屋里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