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吗?海啸还有多久?”

    周围霎时静了,婳临渊手一僵,碗差点落在地上。成小久咬了咬牙,凤灵儿侧过脸去。

    “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了?福春山莫名心慌,挥开婳临渊搀扶的手,颤巍巍地穿过洞口的雨帘——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苍茫之下,什么也没有。

    整座岛屿都被洗劫了,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和骇人的浪洗劫一空,只剩可怕的静和无限延展的水。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天地初开的样子,没有村庄,没有树,没有鸟,没有泥土和狗,太阳被淹没了,雨和云相互碾压,天与地浓缩成一面镜子,映出比大海还深邃的悲伤。

    “镇子没了,我们进山洞后就海啸了,什么都没了。”婳临渊走到福春山身边:“幸好进了山洞,要是迟上两三个时辰,我们就全部沉到海底了。”

    冷风呼啸而过,空气变得稀薄,天更冷了。

    福春山回到洞里,篝火是洞里唯一的光亮。篝火零零碎碎,分布在山洞的角落,每堆篝火旁围着一小撮人,烤着湿透的衣服和脚,他们的脸萎靡得如同僵尸,眼睛和心一样,都是灰色的。万物的脆弱在这冰冷的山洞里聚集。

    福春山瘫坐在地上,忽然觉得他们被抛弃了。被天、被地、被神灵、被时间,连同这岛屿一起被抛弃了。他忽然很饿,捡起地上的鹿肉塞进嘴里。

    接下来的十天,雨依旧没有停,山洞不时摇晃,仿佛随时会垮塌。

    篝火成了衰败中唯一的寄托,嘶嘶地燃着,日夜不息。柴火一天比一天少,人们开始烧野兽的皮毛,起初用打火石和燧石点火,后来发现淋上动物的油更容易生火,就把野兽的肠子挂在树枝上,混着皮肉和木头一起点燃。

    吃的很快就不够了,最开始是吃从镇上背来的玉米和咖啡豆,后来是蕨菜和野苋菜,没多久,从镇上带来的被吃光了,人们开始吃洞里的野兽,从成堆的野兽尸体里扒出鹿和羚羊。

    十天后,鹿和羚羊也没了,就吃鹰和蛇,鹰和蛇吃光了,又吃狼和鬣狗。

    成山的尸体成了成山的白骨,洞里到处都是霉味、野兽的膻味和屎尿的腥臭。越来越多的人得了热病,呕吐、高热、寒颤、昏迷、口吐白沫,拼命喝着雨水,冲刷胃里的不适,饿得饥肠辘辘了再嚼着鬣狗肉裹腹。

    没办法,总得活着。

    福春山抠着碗沿,他喝了满满一碗雨水,肺里都像积满水,呼吸益发沉重,像是有蠹虫在肺里钻孔。

    “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吃的快不够了。”

    婳临渊走到洞口,望着天上的黑云:“至少还有半个月吧,这雨一时半刻不会停。”

    “半个月?”福春山叫道:“就剩十几头狼了,只能吃上三天!”

    三天之后要是没有吃的,一样会饿死!

    “现在水位还没落,没法下山,只能先忍忍。”

    就算现在下山,到处海水茫茫,去哪里找吃的?

    “怎么忍?有的娃儿饿得眼睛都发绿了。”福春山说完,就听“啊!”地一声尖叫,有人饿得发昏,往自己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血流如注。

    婳临渊连忙跑回山洞,撕了一截干燥的布条帮那人包扎,又找祭司们商量,把剩下的食物集中到一起,所有人分着吃。从镇上到山洞,部落都伤亡惨重,祭司们这时格外的齐心,谁都不想自己部落再死人,很快商量好打破部落之间的隔阂,大家同生共死,由祭司负责烤狼肉和分配,不管什么肉,按人头分,一人一块,谁也没多,谁也不少。所有人排队领,老人孩子最先,然后是女人和男人,最后才轮到祭司。大家都饿得头脑发昏,不争不辩,祭司说了就都照着做。

    次日清晨,山洞里升起巨大的篝火,篝火后面是沉默的长队。祭司把烤熟的狼肉分成小块,搁在地上,人们领了就回到自己的篝火旁。虽然按这个分法,那些身材彪悍的连塞牙缝都不够,可每个人分得的都一样,能抱怨什么呢?有人气得摔碗,但没人理睬他,只好又悻悻地捡起来吃了。三天后,大家都默认了这种共渡难关的方式,自觉地排起队来。

    然而好景不长,可食物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起初,每人分得手掌大块的狼肉,一天能吃上三次;三天后,肉量没变,但一天只能吃上两次;十天过后,每个人只能分到薄薄一片,一天吃一次。

    他们实在没有吃的了。

    第十一天,终于有人发疯了。

    有人围着篝火转圈,像一个无休无止的陀螺,在篝火旁边顺时针走,一圈又一圈,地上的黑藓都被他磨平;有人开始咯咯地笑,把湿透的棉布裹在身上,只露出脑袋,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还有人忽然冲到火堆里,被祭司眼疾手快地拖了出来,又冲着祭司脸咬去,咬掉了半边耳朵。

    山洞乱了套,雨水却毫无知觉,自顾自地下。

    婳临渊把婳娘抱在胸前,看向密不透光的洞口,上天好像关了一扇门,把他们困在里面。

    如果天上有神灵,请保佑他们都能活下去。

    “怎么办,再没吃的怕是撑不下去了。”凤灵儿在婳临渊身边坐下,她把吃的让给了奄奄一息的丁家娃儿,自己却饿得皮包骨头,短短半个月老了好几十岁。

    “我出去打一点?”福春山拿起枪。

    成小久问:“去哪儿打?”

    福春山往枪上啐了一口涎水,用手擦亮枪管:“去山下捡淹死的,在路上挖泡胀的,上山找挂树上的,什么都行,总不能什么都不干。”

    婳临渊摇摇头:“再坚持一下,只一下就好,雨快停了,相信我。再过三天,一定会停的。”

    他看向怀里的婳娘,婳娘朝他点头,她看过云层,雨快停了。

    只剩三天。

    坚持三天,他们就可以下山找吃的。

    “真的吗?太好了!”

    福春山看到曙光,眼里流动着希冀,站起来大吼:“大家听我说!!坚持三天!最后三天!只要我们熬过去就能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发言,那声音时断时续,从山洞深处传来,彷如成簇的老鼠出洞,又像是响尾蛇在交尾。

    “下,下山……”

    福春山话音落了,却没有人在听,人们齐齐看向山洞深处。

    什么东西?!

    福春山皱眉,举枪走到最前,婳临渊捡了一根火把跟上。

    南蛇藤轻微晃动,一小团黑影畏畏缩缩地探出头。黑影畏惧婳临渊手上的火把,战战兢兢地往前。婳临渊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受不得光,一时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在晃动,只听那东西吱吱地叫,岩壁上倒映着细长的尾巴影子,像是猴子。

    怎么会有猴子?

    婳临渊:“哪儿来的猴子?”不是都清干净了?

    福春山握紧枪:“不是从山下跑进去的,应该是洞里面的,这些猴子本来就生活在洞里。”

    聚积在洞口的野兽早就被清干净了,留下来的只能是洞穴深处的。

    细看这些猴子,个头瘦小,通体漆黑,形销骨立,身子像一层破布糊在骨头上面。它们望着熊熊的篝火不敢上前,只竖起尾巴,又跳又叫,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可它们个头实在太小,好像两指一拧就能倒提起来,可怜极了。

    婳临渊好奇:“它们这是在做什么?”

    跑出来做什么?

    福春山:“可能和我们一样,没吃的了,出来找吃的。”

    有人听到两人的对话,又见是不足一米高的小猴子,两眼冒出绿光:“来得正好,给我们送吃的来了!”

    打头的汉子不容分说架起了枪。

    婳临渊不想莽撞:“小心点,这些猴子没见过。”

    “这时候还管什么见过没见过!!”

    “鬣狗都吃了,还怕这些没枪高的猴子?”

    “再没有吃的,我们就饿死了!!”

    福春山朝身后望去,胆大的已经扛着枪和开山刀冲上前了,这洞里三百多人都饿红了眼,猎杀这十来只猴子不过三两下的事情。

    “我见过,这是瞎子河边上的幽猴,不常见。只有当太阳垂直照到山口才会出现,我抓过几次……”他斟酌道。

    福春山说完,汉子们放心了,口水嗤嗤直流,扬着开山刀朝幽猴冲去。

    “只是好像不太一样?它们眼睛怎么……”

    话还没说出口,倏地一声枪响,砰!幽猴应声倒地,十几人一骨碌跳起来,冲上去撕了猴子的肉就往嘴里嚼。

    “……红红的。”

    话音淹没在嗤嗤咀嚼声中,有人从被剖开的雪白肚肉中抬起头,口水滴在在幽猴鼓起的、褚红色的眼睛上。

    第八十章 鲸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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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把石棺冲刷得透亮,远处的山峦渐渐露出轮廓,云似乎要散了。顾长愿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故事的走向。

    染病的幽猴被迫离开堰塞湖,躲进不见光的山洞,它们生性胆小,在洞穴深处小心翼翼地残喘着,若不是饿极了也不会出来。可饿极了的不只是它们,还有和它们一样背井离乡的岛民。

    都是没了家,只想找一口吃的,只想活下去。

    可最终,幽猴没能吃上山洞外的果子,反倒成了岛民的食物。当人们咽下温热的猴肉时,病毒也找到了新宿主。

    “后来呢?”何一明问。

    婳娘疲惫地看向半山的橡树,橡树叶被盘旋在洞口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后来……”

    后来,篝火又一次旺了,火苗窜得老高,人们端着碗守在篝火旁,就算口水哗哗流到地上也没有忘记祭司们定下的规矩,乖乖地排着队。

    幽猴的肉出人意料的好吃,尤其是猴脑。把猴脑敲碎、去壳、剐出脑髓,洗净、和雨水一起煮了,不加任何佐料就是一锅鲜美的汤汁。谁也没想到在吃了一个月膻腥的狼肉和干苦的野苋菜后还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这是上天送给他们的礼物,是他们坚持活下去的回报。

    人们吃着吃着,大哭起来。

    婳临渊坐在洞口,无声地看着天上的云,他没心情吃东西,只想第一时间看到黑云散去,盼着阳光再一次照进宓沱岛。

    “你也去吃点吧。”

    福春山在他身边坐下。

    “算了,总共就三四只猴子,每个人塞牙缝都不够,反正只剩三天,我忍一忍就过去了。”婳临渊看向福春山,福春山瘦得太快,脸上的横肉消失了,皮却没跟上,像倒吊的蝉蛹挂在脸上,风一吹都能荡出褶子。

    “你怎么不吃?”

    “你都饿得,我饿不得?我皮厚,不吃没事。”福春山咧嘴大笑,露出发黄的门牙,又冲婳娘笑:“婳丫头,快去吃!可香了!”

    婳娘摇摇头,靠在婳临渊的怀里,同样痴痴地看着天。

    “哎,这丫头也太懂事了。”

    让人喜欢又心疼。

    婳临渊看着怀里的婳娘,婳娘一动不动,像一株枯萎的芦苇,但她眼睛很亮,眨眼的时候像露水被风吹动,轻轻跳了一下,生动极了。他忽然发现婳娘的羊角辫歪了,就解了她的头绳重新扎起来。

    “等哪天我老了,走不动了,就盼着她能替我好好照顾部落里的人……”婳临渊说。

    福春山笑道:“婳丫头没问题的,以后我老了,我的部落也交给婳丫头。”

    婳临渊笑笑,没有说话,轻轻捋顺婳娘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