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宛无奈极了,“是啊,你的身份我还没伪造好,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你是我走失多久的弟弟了。”

    清瘦的青年转身走向飞艇,明明去赴鸿门宴,却淡定的就像去郊游。

    关闭舱门前,林楠忽然转过身,好像随口一说,“如果七提前回来没见到我,你便也这么告诉他。”

    飞艇启程,诺大的空间只剩林楠与钟景天两人,烟雾蒙蒙的灰败景观从窗口掠过,寂静的可怕。

    林楠放空思想,原本他计划缓慢的让帝国发现自己,再趁着这段时间弄清楚黑雾吃吃不散的缘由,却没想到,他刚一回来,甚至还没有什么举动,帝国就好像知道了他的位置。

    若不是内鬼,那就是帝国还有些林楠不知道的秘密。

    “现在他们认定我是神使了。”顾衍慵懒含笑的声音出现在耳畔,林楠顿时酥麻了半边身体。

    挥手展开一面水镜,画面跟着顾衍走出逼仄的甬道,天色暗淡日光倾斜,营地附近的破败高楼被推倒清理,但是远处斑驳漆黑的建筑依旧高大,好像贪得无厌的巨兽,吞噬了美丽的夕阳余晖。

    万幸神力所化的屏障依旧明亮。

    巨树展开遮天蔽日的枝干,绿茵一片,落在这惨败的世界中,犹如绝境焦土中奋力绽放的花朵。

    顾衍靠着角落里繁荫高大的树干摆动佩刀,隐约还能听到那些人高兴的庆贺声。

    拔地而起的绿意萦绕着营地,穿梭在每一处钢铁缝隙,夜风暖如春日,木香沁人心脾。

    顾衍还在思考那个手抄本的事,眼前的枝丫忽然人性化的下压,延伸到眼前。

    本不会开花结果的树种,就这么开出极不相称的花苞,盛开,绽放,凋谢,变戏法似的结出数个小巧青涩的果子。

    迅速生长膨胀,熟透了的果肉粉白诱人,带着清新的香气,树干抖了抖,熟透的果子正好坠到顾衍怀中。

    听到顾衍低笑,林楠摸了摸发烫的耳朵,背脊像被毛绒绒的羽毛拂过,酥麻了一片。

    营地里的各色植物也在缓慢的开花,结果。

    待到沉甸甸的果子缀满枝头,摘一颗咬破表皮,饱满的汁水甜到人心里,营地居民猛然惊醒,争相采摘可以食用的果蔬谷物,伴随着堆叠的篝火,久违的欢笑声回荡在营地。

    他们高兴极了,跟着老者收藏的资料查阅植物名称,热热闹闹的聚在一起,光是氛围就足够火热。

    顾衍依旧无视其他人的打量,就躲在角落树下,只和林楠时不时聊几句,想问什么时候能让他回去。

    直到老者被黑发女孩搀扶着走了出来。

    “年轻人。”老者的目光很是包容慈祥,他还是没用神使这个称呼,似乎在坚守什么底线,只像面对小辈一般闲聊。

    “谢谢你。”老者的目光落在夜幕下格外让人安心的灿金防护罩,凝望良久,又慢慢看向远处面色发白却依旧紧握枪械的年轻人们。

    如果躲在防护罩内,一定足够保护大家性命无虞了。

    但他们有不得不出击的理由。

    “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培养棚外生长的植物,水果这种东西更是价格昂贵。”

    “再过半月,营地的营养剂就快见底,谢谢你为我们带来了希望。”

    林楠没给下一步指示,顾衍也就这么安静的听着。

    “大家都很高兴,想对你道谢,但又怕打扰你,所以我主动来了。”老者说着,心情很好的笑了一下。

    顾衍不为所动:“你们最应该感谢,并不是我。”

    老者笑的和蔼慈祥,“我明白。”

    可惜顾衍没听见这句话。

    因为老者的话终究是晚了一步,淹没在急促而尖利的警报声中。

    只是刚说上两句,身后的营地忽然响起尖利的警报声。

    顾衍:“……”

    这算不算加班。

    林楠操纵着飞艇靠近多如潮水的黑雾,淡定的给顾衍下达指令,“暂时观望。”

    鸣笛刺耳,伴随着掠过高空的飞艇,轰炸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神力屏障阻挡的了轰击,烟尘与声响也足够让营地紧张起来。

    原本还在庆祝的营地居民脸色苍白,迅速的分散开,有的走入管道躲藏,有的赶回岗位,更多的人则是拿上武器装备,在联络器中大声说着什么。

    警卫队长迅速跑向一栋废弃坍塌的大楼废墟,顾衍观察了一会,才发现那是个看不出外形的舰艇。

    隐藏的很好。

    顾衍神色自若,如同一个局外人,看着人群在夜幕下气氛肃杀的来回奔跑。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老者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

    林楠也看到了这一幕,飞艇与黑雾的距离急速缩短,林楠正愁如何转移顾衍的注意力。

    营地的警报系统应该是最先进的设备,因为足足过了十二分钟,入侵者的舰队群才在空中出现。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顾衍熟悉营地的新型装备,穿戴整齐,在英勇迎战的士兵身后迈入战场。

    顾衍矫健的攀上高楼,飞跃时如履平地,似乎根本不在乎下方的深渊,只是心理素质就比他们的士兵强上许多。

    黑发女孩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抹亮银色彩,她非常、非常想知道,能够操控这个男人的人是谁。

    比起神明,他们太需要一个能给予营地希望的人了。

    “老者!这些装配——他没用我们的装备!”驻守士兵快步跑来。

    小艾一愣,夺过一条绑带仔细看,上面标着编号,正是她刚刚拿给顾衍的。

    可他从军备处出来,身上明明是完备的装配!

    这些又是什么!

    远处,顾衍甩出抓钩,耳边风声呼啸,荡过断裂的高桥,顺着钩锁攀爬,来到暗处的一段踏板。

    他要先观察一下入侵者——帝国的行动。

    营地士兵有组织的分散开,攀附在各种耸立的高楼架桥,一个个黑影迅速向上空靠近,而入侵者摆有阵型的巨大的悬浮艇还在高楼上空稳步前进。

    既没有炮火攻击,也没有放下军队,只有为首银白舰体的流畅外表隐隐闪过流光,慢慢变成展示屏幕,显露清晰的画面。

    联络器中传来营地某个士兵嘶哑的惊呼,他认出了舰体投影上狼狈不堪的人。

    这声呼喊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人群瞬间乱成一团,从不可置信,变成恨意滔天。

    直到统领出声呵斥。

    那些被束缚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人们,是营地人被俘的同胞,也是他们某个人的亲人朋友。

    而帝国发言人忽然走上前,挡住了屏幕大家看向俘虏的关切目光,虚伪的说着套话。

    他嘴上说着希望营地不要做无谓的抵抗,避免不必要的牺牲,又毫不掩饰恶劣的态度,根本不把这个世界的人看作同类。

    帝国那些人现在都离不开这个世界,援兵也进不来。可能是不幸,也是万幸,帝国的王与他们同在。

    镜头转动,高抬,显露出高高座椅上,一闪而过又极其显眼的人影。

    顾衍眼前的一切都混沌起来,剧烈的情感波动几乎剥夺了他的理智,他恍惚的扶住额头,却没时间去想刚刚的情绪属于谁,他又为何感同身受。

    因为又是一声哭喊,几乎刺破耳膜,之间画面中,俘虏模样的男人被帝国人一脚踩趴下去,口鼻不断溢出鲜血。

    随着简单的一声枪响,已经被折磨到失去反抗力气的人,轻易地被杀死了。

    并通过这块屏幕,被他的同胞注视着。

    这是帝国屡试不爽的招数,直面死亡的无力感,会让信仰薄弱的人动摇内心,无法拥有神力,再以利诱之,这类人很快就倒向帝国。

    因为曾在无数次进攻中尝到过甜头,所以,他们已经习惯在进攻前当着其对方的面,大肆屠杀被俘的人,以此动摇心智。

    这次碰到了比较硬的石头,他们进攻老者的营地快半个月了,那微弱的神力屏障将他们牢牢护着,竟没有丝毫进展。

    联络器,营地士兵哽咽着低声咒骂,但却没人指责他,统领哽咽着下达出击命令的那一刻,顾衍也听到了林楠冷淡的嗓音。

    林楠:“没用的。”

    顾衍微愣,但他什么都没问,安静的站在那。

    似乎察觉出自己过于冷酷,林楠操控飞艇冲入黑雾,低声解释道:“那里面,没有生命。”

    顾衍握紧刀柄。

    炮火呼喊声连天,哪怕带着防护烟尘也刺鼻得很,让顾衍有种不好的预感。

    营地想要夺回同胞的尸体,他们会顶着悬浮艇的机械攻击,前仆后继,义无反顾。

    顾衍神色冷凝,逆着人流反身赶回营地。

    老者正领人正给重伤人员治疗,看到顾衍回来,虽然惊讶,但也没多说。

    “联系所有人撤退,远离那些——”顾衍语速飞快,不着痕迹的停顿了一下,“入侵者的军舰。”

    “你有什么想法?”老者看着顾衍的目光难以克制的流露出一丝期盼,就像最诚挚的信徒,在向他的神灵祈求祷告。

    “这是陷阱。”顾衍直言不讳。

    尸体是引诱营地送死的诱饵。

    那些人早就死了,放出来的不过是录像。

    顾衍想起当初圣芒与sat研制出了灭绝人性的“药剂”,来作为神药的替代品,战争到来,反抗军有神灵庇佑,而帝国,除了那些收效甚微的治疗仓,他们只能依靠“药剂”。

    “药剂”的原料,只能用人的血肉去填补。

    这个世界的人虽然与帝国人样貌相似,但对帝国来说,他们只是拥有一些智慧的牲畜。

    躺在简陋的医疗床上痛苦挣扎的士兵听到了顾衍的结论,他们红着的眼睛反驳顾衍,情绪越来越激动,感染了其他的伤患。

    如果那些人真的早就死了……

    他们更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顾衍看着他们,眼底流露出一丝偏向于怜悯的正向情感。

    “我会将那些悬浮舰体解决,你们不要离开这道屏障。”

    这里都是信奉着“神明”的人,如果顾衍没有到来,没有撑开屏障,这里会是什么下场……

    善良,竟然会成为伤害自己的武器。

    晴空白云早已消散,被黑压压的阴云取代,悬在头顶,砸在心上,压的人喘不过气。

    大片灰扑扑的雾气遮盖了每一个角落,失去生机的世界连废墟也不如,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

    经过数不清的轮回,林楠自以为找到了逃避痛苦的方法。

    无视,又或者说,是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