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把血淋淋的伤口剥开,用力挖得更深,他可以装作一切都不存在,来粉饰太平。

    但现在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无边无际的冰冷巨石,明明尽力勾起嘴角想和平常一样与顾衍说两句话,可他打不起精神,嘴角也不自觉的下压。

    水镜中画面变幻,顾衍穿梭在锈迹斑驳的废墟铁桥间,林楠只能在爆破声中隐约能听见风声呼啸,卷过男人发力时细微的气音。

    天空已经暗了下来,耳边是震耳的炮火,是嘈杂的尖叫,庞大的悬浮舰体投下晦暗的影子,如同躲在暗处择人而噬的怪物。

    在火光声中,顾衍摧毁为首舰体的外表防护,侵入指挥室,这里都是冰冷的机器,果然没有任何生命体。

    顾衍凭借着对帝国的了解,操控设备,想要停下攻击指令。

    只是几次跳转,屏幕忽然花白一片,攻击指令是停了下来,但隐藏程序启动,数据的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正前方的巨大平台上,从上而下缓慢的凝聚成人类的模样。

    顾衍余光里瞧见这一幕,正想将其摧毁,意外看清虚幻隐形的样貌,猛然僵住,红眸中满是惊愕。

    他甚至后退了一步。

    淡绿的光芒中,站着一个女人半透明的身影,一闪而逝的清冷容貌犹如鬼魅,她用机械冰冷的眼神看着世界。

    顾衍一个晃神,“女人”已经按照程序,连接上某人的通讯。

    “好久不见。”端坐于顶端王座的男人斜倚着身体,猩红的眼眸闪过一丝怀念,低沉威严的神情稍有和缓。

    “我的儿子。”

    顾衍已经发现女人只是个虚拟的数据,怒气涌上心头,眉眼冷如寒刃,“你的做法,真的很让人恶心。”

    高大威严的男人也不恼,甚至有些愉悦的弯起眼尾,指尖点在面前的光幕,将那个虚拟女人的面容放大。

    竟与顾衍颇为相似。

    男人似乎觉得顾衍的反应有趣极了,猩红的眼眸认真的看了过来,“怎么,见到妈妈,你不开心吗?”

    林楠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宛如看不透的深渊,清透的水镜上一片漆黑。

    画面被人为切断了!

    钟景天站在椅背,笑容中满是嘲讽,“带着我这个危险分子,还敢分心。”

    “原来神明的傲慢,不比帝国少分毫。”

    第66章 终结世界4

    “鹤会长!谈判的条件如何制定……”

    “会长, 如果不解决网络安全,现在的谈话都会被窃听!”

    “会长,紧急救援队已经出发, 但是同时受到攻击的基地太多了!”

    “鹤宛会长!我们的武器装备太落后了,需要更多经费……”

    “会长,物资紧缺……”

    平日寂静庄严的议会室人声鼎沸, 衣冠楚楚的高位要员乱哄哄的挤在这。

    随行人员推开门, 鹤宛翻阅着助理传来的紧急文件,听着喧闹的声浪,撑着一口气坐到上位。

    “我会有办法。”

    “开会。”

    接下来,就是她的战场了。

    *

    林楠猛然起身, 黑雾中早已失去能源动力的飞艇只是依靠林楠的力量前行,如今也随之停滞,内部空间更是失去能量供给,晦暗如噬人的深渊, 只剩下紧急灯光刺目的穿过黑暗。

    身后那人被令人胆寒的威势震飞出去,沉闷的声响,撞上冷硬的铁壁。

    但是无论林楠尝试几次,都无法探知顾衍所在的军舰内是何情景。

    缓缓转过身, 控制台的紧急光源将林楠暗如深渊的投影拉长, 滔天怒意充斥在奔涌的血液, “你快死了。”

    钟景天额头已满是冷汗, 连声音都在发抖,“人都会死,你醒了, 这个世界迟早也会崩塌。”

    “你明白我想知道什么。”林楠克制着躁郁的心绪, 攥紧了五指, 以疼痛迫使自己保持冷静,他和顾衍之间已经有了一丝联系,起码现在,他还是安全的。

    那个恶魔到底还有什么底牌!他就应该在苏醒后就将帝国和那些附属全都毁灭!

    他没有义务去当这个神明!凭什么要他去一遍遍的体会那么多苦难!为什么非要是他!

    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了他!

    林楠一直努力自愈的精神状态分崩溃散,他听见自己还在冷静的询问:“你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钟景天充血眼底划过一丝意外,他狼狈的咳着血,“你真有那么……那么喜欢,那个被帝国抛弃的棋子吗?”

    “那些死在炮火下的人呢?他们不也是你的子民吗?这场战争……你舍弃他们了?”

    话音刚落,来自灵魂的恐惧感让本就憔悴的男人以臣服的姿态趴伏于地,汗水浸透了衣衫,哪怕用尽全力撑着手臂,抬眼去看,也只见俊逸青年紧绷着面庞,漆黑的眼眸闪着森寒冷光,高高在上的俯视他。

    那种入骨的寒冷,比那位帝国的君王还要让人胆寒。

    但钟景天嗓音粗噶,大口喘着气,神经质般低诡异的笑起来。

    “你真的,爱他吗?”

    “你真的……有爱人的能力吗?”

    “……神明……绝不会真心,喜欢蝼蚁……”

    林楠一步一步走下操控台,眉宇间闪过一丝暴戾又很快压下,头也不回的与瘫倒在地的钟景天侧身而过,也离开了光幕的摄像范围。

    只留下一句,“我给过你机会了。”

    寂静的军舰主控室内,淡绿的数据人影更加立体,在顾衍面前,是“母亲”双手之上悬浮的两面光幕。

    一面是帝国的帝王,一面是林楠。

    顾衍看到了林楠截然不同的一面。

    “看清了吗?”眼眸猩红的男人高坐在奢华广阔的神殿王座,身着奢华的帝王装束,身姿高大笔挺,半长的发丝精致的收拢于脑后,惬意的撑着下颌。

    单看身形与眸色,倒是能看出顾衍是他的儿子。

    “神没有情感,他们只会平等的对待所有人。”

    英俊的帝王随手抚摸着手旁精美的浮雕,当他认真的看着什么,深邃的眉眼便会流露出神沉的爱意,出色的外表一直是他无往不利的武器。

    但薄而殷红的唇说出的话语,却极很是伤人,“而你,也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你是说,自己是神吗?”虽然林楠逃避了是否爱他的这个问题,顾衍却毫不动摇,他的声音沉稳且平静,完全不吃诛心那套。

    而且顾衍看着与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系统形象,简直要被这个所谓的父亲恶心笑了,“所以你的爱,就是博爱的分给所有人吗?”

    帝王并不恼怒,嘴角甚至微微勾起,“我从没夸过你,但你的确很聪明。”

    “一直以来,你都是我最看好的孩子,应该回到我们身边。”

    顾衍懒得再答,反手拔出锐利的长刀,一晃而过的寒芒刺目又锐利。

    帝王正眼看了过来,又很快移开目光,瞥向一旁身影模糊的女人,“你无法从内里突破,除非破坏主程序。”

    “但是作为父亲,我可以告诉你,为了一个不在乎你的神,不要无谓坚持。”

    “……哦,时间太久险些忘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没有尽头的苦难早就磨平了他的意志,如今都不配再被称为神了。”

    男人语气低缓嘲弄,随着眉眼间怪诞的笑意,让人从灵魂深处升起一股寒意。

    “你要做什么!”顾衍心底不妙的预感再次腾升,被他攻击过得主控台已经瘫痪,一旁女人虚幻的身形却没被破坏一丝一毫。

    威严的帝王垂眸不语,端着运筹帷幄的模样,“承诺依旧作数,只要你愿意低头,还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或者也可以试试,亲手杀掉,‘妈妈’?”

    这次帝王不等回答,便单方面切断了与顾衍的通讯面板。

    这种眼熟的自说自话的举动,让顾衍几乎是暴怒的捶打控制台的屏幕,可无论如何,他必须在这个时候赶到林楠身边。

    下一瞬,幽蓝如夜空繁星的“镜面”在神殿中央撕裂空间,凭空出现,不断拉长,扩张,变成一道湛蓝的圆拱门。

    身披洁白衣袍的青年突兀的从中踏出,纷飞星光缭绕身侧。

    登上帝位已百年的男人并无惊慌,甚至毫无防备的面向林楠,猩红眼眸含着笑意,“又见面了。”

    “你还有什么遗言?”林楠的声音与神情都十分冷淡,威势骇人,此刻的他才像一个俯视众生的神明,冷酷没有温情,且平静。

    但就是能让人联想到无边幽暗的海域之上,那看似平和的被风吹拂而出的微波。

    帝王淡定极了,微微后倚着王座,丝毫不显惊慌:“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林楠睨了他一眼,抬手,肌肤都浮动着金纹字符,铁画银钩的笔锋伴随着淡淡金雾,凝为锐利刺目的箭羽。

    繁重华丽的帝王服饰不适于打斗,男人也不躲闪,因为神殿便嗡鸣震颤着逸散出金色的光点,在他身前撑起坚固的屏障。

    两方相撞,震开肉眼可见的余波,如海浪般翻涌溢散。

    林楠敛目看向掌心,刚察觉到击退他的力量竟有些熟悉,就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不断闪回久远的画面,有人抱着还是幼儿模样的他,轻柔的嗓音读着诗歌,又像在诉说着什么。

    晃动着身体站稳,林楠蓦然回想起家园中那一百零七座神像,想起自己被这人背叛,困于无边黑暗的绝望,青年漆黑的眼瞳被烈火般浓郁的金色所取代,令他惊骇的猜想莫名出现。

    他整个人从指尖开始颤抖,又猛然握拳,嗓音森寒阴冷,“作为背叛者,我会将你献祭于天地,永远剥夺轮回的权利。”

    他赤足立于浮空,以灿烂辉煌的神力凝聚出威势酷烈的刀刃,握于掌心,挥劈而下,便有刺目的金光以雷霆之势劈砍,神殿摇晃着,裂纹让精美的浮雕变得无比狰狞。

    面对全盛,且失去软弱悲悯之情的神明,帝王自知力量上的落败是必然的,但是……

    屏障再次将全力一击的刀刃击退折返,林楠的左臂被余波划破,浓郁的金色液体缓缓流出。

    男人不慌不忙,甚至双腿交叠,语气温和,好像长辈般亲切——如果他没有始终都傲慢的高居王座。

    疼痛刺激着思绪,林楠眼眸眯起,察觉出一丝异样,“剥夺我族之力化为己用,万死不足。”

    神殿在他的攻击下已残破不堪,可男人依旧维持着帝王仪态,甚至爱惜的抚摸着面前消散的金纹屏障,神情的目光在废墟中尤为诡异,“弑神而已。”

    林楠皱眉,“拙劣的谎言。”

    帝王眉目荡漾着温和的笑意,口中却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我当然没有能力斩杀神明,但我可以帮一个小忙。”

    “难道你没想过死亡吗?”低沉慵懒的男声如同恶魔蛊惑的低语。

    “不断的在小世界中体会千般苦楚,总是被当做牲畜鞭挞驱使,被当做异类折磨排斥,被残酷的世道压迫绝望到死亡,……永生永世的体会着没有尽头的折磨,就没觉得不公吗?”

    “现在,我有办法帮你结束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