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狠狠一颤,即鹿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嗓音沙哑,“我什么时候——”

    “我说你怎么那么关心他儿子,”段从祯看着他,眼里都是讥诮戏谑,“想上位啊?”

    “段哥,”即鹿慌忙叫住他,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愕,“这话太伤人了,你别……”

    “很伤人吗?”段从祯反问他,嗤笑道,“也没有某人在自己男朋友面前跟已婚男人搂搂抱抱来得伤人吧?”

    “我只是想安慰他……”

    “哦,死个孩子就搂搂抱抱,那他要是死了老婆,你是不是打算跟他上床啊?”

    “段从祯!”即鹿颤声喊他,声音都高了许多。

    “你叫我什么?”段从祯霎时冷下脸,死死盯着他,“吼我?”

    “你不能这样说别人!”即鹿嘴唇颤抖,脸色苍白,“别人的悲剧,你怎么能……”

    即鹿知道段从祯性子冷淡,但他没想到这人会用这样轻蔑不屑的语气,去描述另一个人的惨剧。

    那男人刚痛失爱子,段从祯不仅不为同事的悲惨遭遇难过,还用这种话语刺激他,即鹿觉得胆颤。

    “难过?”段从祯顿了一下,而后笑出了声,荒谬又稀奇地看了即鹿一眼,“我为什么要难过,死的又不是我的孩子。”

    想起什么,段从祯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期待,微微勾了唇角,“我参加过很多人的葬礼,不过还没有参加过婴儿的,我觉得他儿子的葬礼,他应该邀请我。”

    即鹿望着他神情云淡风轻,似乎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突然膝盖一软,心头升起莫名的恐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快到下班时间,李捷走进休息室,第一时间就跟段从祯说了那个实验员的事情。

    “我已经知道了。”段从祯换好衣服,正在整理袖口,“不稀奇。”

    目光瞥到低着头坐在一边,魂不守舍的即鹿,李捷眉梢微挑,“怎么,斑比今天见了段医生不开心?”

    往常即鹿也经常过来,每次都给段从祯带一些吃的,跟他的妈妈似的,总怕他吃不好,可段从祯怎么可能亏待自己,即鹿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段从祯是最自私的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了,他也会踩着别人的尸体活下来。

    可今天,斑比似乎兴致不高。

    “你叫他什么?”段从祯微微眯眼,半抬头盯着李捷。

    “斑比啊。”李捷毫不在意。

    “不准这么叫。”段从祯说。

    李捷微微皱眉,“我以前也这么叫。”

    “那我现在规定一下,以后不准叫。”

    李捷笑了一下,眼神扫过即鹿,“如果我偏要叫他斑比呢?”

    段从祯偏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垂眼思忖半晌,才慢慢抬起头,

    “那我会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溶解掉,冲进城西药厂的污水处理系统,让你的尸体流淌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根地下管道里,直到流进海洋。”

    说完,段从祯微微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李捷半天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你还真是计划缜密。”

    “你试试看。”段从祯勾唇,拍了拍李捷的肩膀,而后朝即鹿招手,“斑比,过来。”

    即鹿面无表情地起身,如同没有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慢慢走到他身边,被他拉着领子接吻。

    “乖。”段从祯拍拍他的脸,“我的斑比怎么能跟别人分享呢?”

    即鹿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抬手摸了一下被段从祯咬破的嘴唇,混沌地舔在上面,任由刺痛发酵。

    “看,小可怜来了。”段从祯突然开口,倚着桌子,好整以暇地偏头望向门外。

    外面,那个实验员已经出来,红着眼眶整理实验器材。

    李捷看了一会儿,回头,突然发现段从祯脸色有些异常,霎时察觉到不对劲,“你要干什么?”

    段从祯闷闷地笑了一声,搭在即鹿肩膀上的手勾了勾,抚过即鹿微微颤栗的脖颈,意味深长地开口,“我的斑比这么在乎他,我当然要送他点礼物。”

    即鹿浑身一僵,没等他反应过来,段从祯开口叫了一声,让那个实验员进他办公室。

    “别……”即鹿没来得及阻止,只看见实验员脸色微变,稍微有些僵硬,却还是碍于段从祯的面子,硬着头皮走进来。

    “段哥,捷哥。”实验员勉强扯了扯嘴角。

    段从祯侧身从桌子上拎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他,“你订婚我不知道,现在就当是给你的订婚礼物了。”

    实验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友好,有些迟疑地接过他手里的盒子,低低道谢,声音都是颤的。

    “不客气。”段从祯笑了笑,“不拆开看看?”

    实验员迟疑了一瞬,还是按照段从祯的意思,拆了昂贵的包装,把盒子打开,却在打开礼盒的一瞬间骤然愣住,手臂都抖了抖。

    盒子里面是一份母婴用品。

    同样感到惊愕的即鹿猛地回头,眼睛大睁,望向段从祯的眼神都带着恐惧和不解。

    段从祯却毫无知觉,仍然笑着,温声道,“听说你的孩子出生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只买了这些东西,希望你能用得上。”

    “不……不用……”实验员惊慌地盖上盖子,想把盒子扔掉却又不敢,眼眶骤然通红,却也只能勉强支撑着,“不用了……”

    “嗯?”段从祯故作不解,“怎么了呢?”

    “用不上了。”实验员以为段从祯不知道,抱着盒子的手都微微收紧,竭力忍住喉中的闷哼,“他已经不在了……刚出生就……夭折了。”

    “啊,”段从祯恍然大悟,“这真是太可惜了。”

    没等实验员说些什么,段从祯又说,“那留着你的下一个孩子用吧。”

    话音一出,男人脸色苍白,猛地抬头望着段从祯,眼里尽是茫然的错愕。

    “真替你难过。请节哀。”段从祯笑了一下,脸上完全没有难过的意思,随便搂了一下男人的肩膀,低声说,“葬礼记得请我,我还没参加过刚出生一小时就死了的人的葬礼呢。”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实验室里出了点小状况,段从祯被叫去检查,房间内只有李捷和等段从祯下班的即鹿。

    那个实验员已经走了,走的时候一声不吭,抱着段从祯送给他的“礼物”,眼眶是红的,面容是沧桑的。

    即鹿半伏在圆桌上,阖着眼睛,眉头紧锁。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离开时,看他的眼神。

    怜悯,绝望,怨恨,无助。

    他知道,是自己的所作所为,给那男人带来了痛苦。就是因为自己搂抱了他一下,被段从祯看见,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即鹿忘不了那个实验员在看清礼盒中的母婴用品时,骤然震颤的瞳孔,他的懊悔和悲哀,如同席卷而来的潮水,压得即鹿喘不过气。

    段从祯却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说出格外伤人的话语。

    “真可悲。”

    “留给你下一个孩子用吧。”

    “葬礼记得请我。”

    “我还没见过出生一小时就死了的人呢。”

    ……

    即鹿早就知道段从祯是个冷漠的人,但他不知道段从祯会淡漠自私到这个地步。

    没有目的,甚至没有好处,折磨别人只是为了取乐。

    即鹿趴在桌上,皱着眉,手臂按着腹部,只觉得胸腹都是一片混乱,干呕的感觉直直地抵在喉咙上。

    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即鹿再也无法忍受,趔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洗手间走。

    几乎是撞开洗手间的门,即鹿来不及解开领子,抱着马桶呕吐,胃酸上涌的感觉并不好受,让他眼角都在生疼。

    捱过那一阵极为痛苦的反胃感,即鹿脱力一般滑坐到地上,眼前发黑。

    隔壁隔间传来轻微的喘气声,即鹿一顿,突然意识到旁边有人。

    低低的吸鼻子的声音,压抑的叹息,即鹿辨认出那是刚刚离开的实验员。

    咬了咬牙,即鹿撑着身躯坐起来,抬起手,手掌贴到木隔板上,屈指抓了抓。

    “对不起。”他朝那边说着,气若游丝,声音沙哑,“是我害了你。”

    隔壁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

    正当即鹿以为男人不会有任何回应,对面传来极低的一声,

    “他是个疯子。”

    不消多说,即鹿知道他说的是段从祯。

    男人低声说着,仿佛自言自语,“他是个疯子,他没有痛觉,也没有同理心。”

    即鹿垂着眼,刚刚吐过的喉咙火烧火燎的,仿佛被划破了。

    “他会害死你的。”男人说着,声音颤抖,“你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的……段从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即鹿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头发凌乱地贴着额头,眼睫低垂,望着四仰八叉搭在地上的腿,如同乞丐一样。

    他唇角还因为跟段从祯那个突兀而剧烈的吻干裂红肿,他勉强笑了笑,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我知道。”他说着,片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恍惚,如同从远方传来,

    “我知道……”

    第53章

    从柯林药企的大楼出来,已经接近日暮,血色残阳挂在天际线上,透过幢幢大楼的缝隙照过来,极具残破的撕裂美。

    李捷没开车,让段从祯送他回去。恰巧段从祯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表示今夜有一个局要赴,让李捷跟他一起去。

    听见这话,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男人稍怔,缓缓抬起耷拉的眼皮,淡淡看了段从祯一眼。

    他们本来说好一起吃晚餐的,即鹿为此都向店长请了假,可段从祯总是临时毁约,如此任性又坦然,好像他的时间不是时间。

    抬手揉了一下胀痛的额角,即鹿强忍下腹中翻涌的酸感,有气无力地开口,“段哥。”

    段从祯还在讲电话,没理他,过了一会儿,等电话挂了,才回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即鹿咽了一下口水,因着身上乏力而有些疲惫,声音略哑,“你之前说好……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吃饭的。”

    “嗯?”段从祯低头看着手机,不置可否地反问,“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