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真的说过?”段从祯皱着眉,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却是阴恻地盯着他。

    “你说过的。”即鹿硬着头皮答,头一次没有妥协于他略带警告意味的眼神,声音极低,“昨天中午的时候,说的。”

    昨天中午他换完班,洗了个澡准备睡觉,段从祯没打招呼回来了,压着他做了好几次,做完还难得一见地抱他去洗澡,可能是心情真的不错,随口许诺晚上带他去新开的海鲜餐厅吃晚餐。

    只是,随口的承诺,即鹿也不知道段从祯会不会兑现。

    “你确定是我说的吗?”段从祯眯了眯眼,死死盯着他,“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出现幻觉,臆想出来的吗?”

    即鹿沉默了。

    自从把自己有精神病史的事情告诉了段从祯,他就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像是提醒他什么,又像只是想拿出来说一说。

    即鹿是有病,他脑子有问题,可他仍然觉得段从祯这样的话语十分伤人。

    “你说过。”即鹿很用力地想了想,“我应该没记错。”

    “哦。”段从祯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反悔了,这没有问题吧?”

    “……”即鹿攥紧了拳,咬了咬牙,慢慢点头,“没有问题。”

    “那就好。”段从祯看着他,眼神渐沉,“晚上自己睡觉吧。”

    按了一下车门锁,望着车灯闪烁一下,段从祯朝停靠在路边的车子走去,拉开车门,不经意回头,看见即鹿仍然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搭在车门上的手顿了一下,段从祯跟他沉默地对视,意味不明地舔了一下嘴唇,而后猛地抬腿折返回来。

    望着男人过分凛然的神情,即鹿心下一惊,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推到墙上,肩背霎时钝痛,肩膀被用力按住,仿佛要捏碎。

    恍神间,只看见段从祯指着他,眼神阴鸷狠戾到了极点。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段从祯声音淬了冰似的,整个人沉沉笼下,带着强大的不可压制的阴森气息,危险而诡谲。

    “斑比,”段从祯盯着他,虎口收紧,捏得即鹿皱眉痛哼。他沉声警告,“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肩膀疼痛难当,即鹿下意识缩了一下,试图从他掌中挣脱,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男人的钳制。

    即鹿想反抗,却心知肚明如果真有冲突,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好痛……”即鹿开口求他,“段哥……”

    段从祯垂首,望着他痛苦神色,终于松了力气,掌心慢慢上移,贴在即鹿脖颈边,轻轻按住他颈侧跳动的动脉,嘴唇贴在他耳侧,声音低沉,“你那么看着我,真的让我很伤心,别再这样了,听懂了吗?”

    即鹿低垂着眼,避开跟他的对视,胡乱点头顺应他,不想继续激怒他。

    看见男人温顺模样,段从祯才收了暴戾气息,松开手,很是体贴地替他理了理领子,望着即鹿魂不守舍的落魄样子,不禁叹气,“你就那么为他难过吗?”

    话里的他指的当然是那个实验员。

    “那是他的孩子啊……”即鹿目光虚无,落在远处,喉中瑟抖,嗓音也带着湿润,“怎么会这么不幸……”

    他还想说为什么段从祯能那么无情残酷,当着他的面揭开那男人的伤疤,以友善和体贴的姿态,让别人痛苦无比,却又不能反抗。

    即鹿想,如果段从祯并没有送一份礼物,而是直接嘲笑,那那个实验员想必也不会这样受折磨,可段从祯何其聪明,他以友好的姿态接近,却做尽了刻薄的事。

    “不就是死个小孩吗?”段从祯啧了一声,声音都带上不耐烦,仿佛极其不能理解,“医院里天天死人,你也要为他们难过一下?”

    即鹿眼里有泪,却死死忍着,不让他掉下来,“那是他们的孩子,难道不能感到痛苦吗?”

    “有什么好痛苦的?”段从祯嗤笑,古怪地拉起调子,“他才多大?出生一个小时都不到,根本没有自我意识,怎么可能感到痛苦?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你真的想多了。”

    “段哥。”即鹿抬起头,隔着一层薄泪看他,眼睛通红,嘴唇上带着结痂的血痕,微微颤抖,“如果是你的孩子死在产房里,你还会这样吗?”

    段从祯盯着他,突然笑了,“宝贝儿,我昨天才让我的孩子死在你喉咙里,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吗?”

    即鹿被他忤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一点胆量也在段从祯过分冷静的话语里磨得一干二净。

    “要是他真的喜欢孩子,大可以去孤儿院抱一个回来。”段从祯冷哼,瞥了他一眼,“孤儿院遍地都是没爹没妈的种,真这么想要孩子,那里一抓一大把。”

    看着男人红着眼眶一言不发的样子,段从祯到底还是软下语气,抬手摸了摸即鹿泛着病态绯红的脸颊,敷衍地哄道,“别难过了,你真想安慰他,我们找时间给他买条狗过去,跟孩子的作用也差不多。”

    即鹿被他掌心的热度激得缩了缩,又不敢躲开,只能抿唇,“你……”

    “不跟你说了,没时间陪你玩。”段从祯打断他,看了一眼手机,“走了。”

    说完,在他眼角亲了亲,“晚上自己睡觉吧,我不回了。”

    ·

    即鹿没有回段从祯的房子。

    在十字路口站了许久,他觉得自己好像中暑了,又好像浸泡在冰天雪地里,总之不太清醒。

    冷汗浸湿了最里面的一件衣服,他不停地打颤,却又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病的还是怕的。

    绿灯在面前模糊,他好像看不清东西,如同隔着大火视物,一切都被热浪扭曲。

    即鹿勉强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匆忙踏出几步,耳边骤然响起轰然刺耳的喇叭声和尖锐的刹车声。

    猛地回神,即鹿望着面前漂移的车辆,三两别过,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从面前蹭过。

    “有病啊!”司机从车子里探头骂他,“不看红绿灯吗?”

    “找死呢?横穿马路是嫌命长?不想活了?”

    “他妈的,给老子滚开!”

    ……

    耳边声音渐渐模糊,即鹿有些慌神,惊慌失措地四处看,企图在汹涌的车流中找到出路。

    红灯、绿灯、黄灯……

    诅咒辱骂、喇叭声、刹车声……

    他脑子一片混乱,眼泪顺着脸颊滚下,在夜风里变得冰凉。

    即鹿望着车辆的前灯,望着它在视线里穿梭不断,突然,脑子剧烈疼痛起来,疯狂闪过几个破碎的片段。

    夜晚,刹车声,轰隆的撞击声,恍然刺目的灯光,女人的尖叫,大火……

    “小鹿,快点离开,这里随时会爆炸。”

    谁……

    “快点走啊,不用管我……”

    一片火海,血红的,与残阳融为一体的红,火苗舔舐着车子,将驾驶座上的女人吞卷下去……

    是谁……

    眼前一片模糊,即鹿呼吸不畅,慌不择路地逃窜,仿佛后面有人在追他,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疯狂地奔跑,任由夜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突然,身后传来剧烈的轰响,爆炸声让即鹿短暂地失去听觉,耳膜刺痛。

    蓦然睁大眼睛,即鹿回头,只看见火烧云一般的红雾,染着血和泪,悔和恨,熊熊燃烧着,刺进他无神的双眸。

    即鹿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也想起了火,干涩,沙哑,冒着烟。

    身躯趔趄摇晃,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下,又被人接住。

    耳边嘈杂不已,穿梭的,醒目的,刺激性的,即鹿无法分辨,也无暇分辨。

    他只听见有人在呼救。

    “救命!救命!有人倒了!”

    “谁打一下120!快叫救护车啊!”

    “不、不用……”

    即鹿浑浑噩噩地清醒着,胸口像插着一把刀,每一动都牵出剧烈的刺痛。

    “不用……不叫救护车……”

    即鹿被人抱着,他分不清是谁,也不想知道,用尽全力推开身边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便找了个口子钻出去。

    “先生,真的没问题吗?”有个女人关切地问。

    “对不起……不用……我没事……麻烦了。”

    即鹿闭着眼,也没有看清是谁,只迷迷糊糊地鞠躬,而后一个劲地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他越走越快,发疯似的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千万别停下来。

    眼泪飘到身后,喉咙里如同有引擎一般呜咽,他强忍着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和慌张,死死咬着牙,任由血腥味在喉中蔓延。

    即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他完了。

    他看清了那团火里的人,那么熟悉的脸,被火苗刮得血肉模糊。

    是段从祯的母亲。

    他死于车祸的母亲。

    即鹿一直跑,一直跑,他不敢停下,

    如同身后有人在追他。

    第54章

    即鹿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名字跟别人的不一样。

    他在市井小巷里认识的小孩,都有姓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没有一个是跟他这样的名姓。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母亲,母亲文化程度也不高,更不耐于在他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直到那天,青爱福利院里来了一个女人,她穿的很干净,婉约大方,知书达理。

    她告诉他,即鹿二字的意思,是“追逐一头鹿”。

    她跟即鹿说,他的名字出自一个成语,即鹿无虞,意为进山打鹿,若没有熟悉鹿性的虞官帮助,那是白费气力,只能空手而返。

    即鹿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她,皱眉想了许久,才缓缓摇头,“这名字不好。”

    女人失笑,“为什么这么说?”

    即鹿思忖着,认真开口,“追逐一头鹿,鹿会受到惊吓;进山打鹿,鹿就是猎物。”他摇头,抿了抿干燥的唇,“这个名字寓意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