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面对韩朔的询问,即鹿有点不知所措。

    手里沉重的园艺剪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掌心一片冰冷,沁出一层薄汗,即鹿低着头,有些艰难地咽口水。

    半晌,即鹿故作镇定地摇头,“没有。”

    “我不信。”韩朔直截了当地说,“是你男朋友吗?他对你不好?”

    “真没事。”即鹿笑了笑,不想让他掺和进来,“别担心我。”

    “鹿哥。”韩朔站起来,义正言辞地规劝他,“我看见你身上有伤,而且自从那天他来买花,你状态就一直不好,我……”

    “我是不太舒服,”即鹿不动声色地开口,声音平静,“但跟别人没关系。”

    “鹿哥,你不用替他瞒着,”韩朔义愤填膺,看上去十分生气,“有事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来管,别怕他,这种邪风不能助长!”

    “行了!”即鹿扬声制止他,有些紧张,声音都涩了几分,“不要乱猜了。”

    他不知道段从祯有没有监听他,假如韩朔真的说出什么,绝对有害无利。

    韩朔莫名被吼了一通,有点愣,半晌,才微微抿唇,有点不可理喻地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分,即鹿也顿了顿,看着他有些受伤的神色,霎时心感愧疚,却也只能不冷不热地拒绝他的好意。

    “韩朔,谢谢你,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

    “可是他都……”

    “我感谢你雇用我,我也很感谢你把我当朋友对待,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插手我的私事。”

    “……”

    话说到这个份上,韩朔就算再想帮,也没脸继续开口,眉峰紧锁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说话,只怕与即鹿关系更僵。

    望着韩朔低头回到大堂的背影,即鹿心口懊恼,却也没办法多做解释,站在原地杵了许久,才恹恹地坐下,拾起园艺剪刀。

    捏着玫瑰花,缓缓削去上面尖锐利刺,将尚且新鲜的花朵放在矮桌上,扯过银箔包装纸系礼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即鹿摸出一看,又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即鹿垂眼,按了接听,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斑比,你太冷漠了。”段从祯似笑非笑,语气低沉慵懒,“他好像很伤心。”

    即鹿没说话,低着眼,指腹摸索在剪刀锋利的刀刃上,感受着皮肤被划过的触感。

    没有计较他的沉默,段从祯又说,“你很喜欢伤男人的心吗?”

    “伤到你了吗?”即鹿轻声反问。

    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段从祯哑然片刻,还是轻笑,淡淡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即鹿自嘲地笑了,“伤别人怕什么,没伤到你不就好了?”

    男人声音温淡,听上去十分柔软,段从祯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即鹿会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不厌其烦地诉说爱意的日子。

    可话语却是带着软刺,顺从的态度中夹着冷讽,自我贬低又含着些许的责怪。就好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挑逗它的时候,冷不防伸出爪子挠你一下。

    段从祯眉梢微挑,对他深意别蕴的态度有些感兴趣,不由得弯眼笑了笑。

    听见听筒对面传来的压抑笑声,呼吸都有些乱,带着压低的音线,说不出来的慵懒散漫,甚至能让人联想出他窝在沙发里的样子。

    即鹿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两人之间难得如此平和。

    安静气氛沉默了一会儿,段从祯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褪了笑意,带上一点生硬的冷然,“斑比,记得离他远一点。”

    “嗯。我记得。”即鹿轻轻笑着,“我还记得你一直看着我。”

    连续两次被这男人忤了话头,段从祯有些轻讶,嘴唇微启,却没说什么。

    讽了他一句,即鹿又敛了声音,低低道,“要是你保证不伤害我的朋友,让我现在滚得远远的都行。”

    段从祯像是听了笑话,嗤笑一声,声音带上轻蔑,“斑比,我可不在乎他们,我在乎的是你。”

    “谢谢你。”即鹿淡说,“我的荣幸。”

    段从祯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竟有些干涩得说不出来。

    这才几分钟,就三杀。

    他的斑比越来越过分了。

    “行。挺厉害。”他轻轻笑了,意味不明地撂下几句话,“我这几天很忙,你给我安分点。”

    “我什么时候不安分?”即鹿反问。

    他最不安分的时候,都是为了段从祯,现在他不在乎了,又怎么再会为段从祯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现在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他有朋友,有工作,有满屋的鲜花,还有每天下课都来找他聊天的小朋友。

    他就算不珍惜自己,也该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缘分。

    那是他在段从祯身上从未得到过的,尊重,保护,关心和在意。

    甚至在离开段从祯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也值得别人喜欢。

    段从祯没有说什么,只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说了一句,“乖。”

    电话匆匆挂断,一如既往的,即鹿甚至都习惯了他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默默将手机收起来。

    打包好花朵,等着外卖来取,即鹿转身回了大堂,打算洗个手,一转身,看见韩朔正盯着他,眼神复杂,大约也是听见了刚刚他说话,四目相对,韩朔收回视线,又低下头。

    心里微微叹气,即鹿洗完手,一抬头,正看见玻璃镜里面自己的脸。

    他盯着镜中的眼睛看了许久,试图找出里面韩朔看出来的晦涩暗淡,却只能看见一片虚无。

    恍神间,脑海里又响起段从祯那句“我在乎的是你”。

    他知道段从祯本性恶劣,擅长操纵,有那样肤浅的魅力,也真的是撒谎不眨眼,可即便这样,以前他也从来没有听过他说“在乎”二字。

    即鹿猛然一愣,再回过神来,面盆中的水都快溢出来。

    连忙关了水,即鹿望着一地狼藉,心中暗骂,深吸一口气,颓然闭了眼。

    第86章

    段从祯说忙,还真就十多天没有任何音信,即鹿的手机再没有响过,也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起先还怀着不安和警觉,随着时间流逝,即鹿忙于花店的工作,也无暇再去顾及他。

    天气渐热,即鹿换上轻薄的长袖,站在案边时整个人尤为出挑,身形瘦削,面容深邃,微微低头时,额前碎发垂下,堪堪遮眼。

    利落而熟练地打包花束,恰巧外面传来轻轻的一声喇叭,即鹿回过神来,微微笑了一下,一边扯过工作服,一边往门外走。

    司机跟他打招呼,从车上跳下来搬花,跟他说着最近天气温暖起来,应季的花朵都新鲜了。

    扫了两眼车厢,即鹿有些奇怪,“今天只有这么多吗?”

    从花圃开来的车不仅供应他一家花店,还有城南的几家,今天车厢一半都是空的,即鹿觉得有些奇怪。

    “是啊,”司机笑了笑,“城南那边有人盘了新花圃,最近投入使用了,也用不上我们的花。”

    即鹿望了望空荡荡的车厢,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以后可以多给我们店供应一些别的种类的花吗?”

    最近几个月花店销量稳步提升,好几次都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即鹿想如果韩朔同意的话,是不是可以考虑扩大经营范围。

    “没问题。”司机爽快答应。

    目送大车离开,即鹿仔细思索了半晌,觉得这个点子可行,擦了擦手,转身去找韩朔。

    韩朔正在电脑边,低头看着手机,眉峰微蹙,神色看上去有些难以言喻的沉重,注意到他走近,眼神微顿,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他,笑问,“鹿哥,什么事?”

    没有多想他的行为,即鹿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韩朔自然表示同意,眼睛弯了弯,戏谑问,“鹿哥好喜欢养花啊。”

    “是啊。”即鹿正偏头望着白色山茶花的盆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嫩嫩的花瓣,不由自主低声说,“毕竟花又不会说话。”

    韩朔笑了笑,还是没说什么。

    即鹿默了一会儿,正要再跟他讨论一下细节,一瞥眼却看见韩朔垂眼望着地板,不知何时已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即鹿抿了抿唇,到底噤了声。

    购入新花的计划敲定下来,即鹿想着什么时候去花圃看看,看得见花色才好挑选,本打算把韩朔一起叫上,可韩朔又要回家。

    “实在对不起,鹿哥,”韩朔抱歉地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我家里有点事,最近要回去。”

    “又有事吗?”即鹿微愣,微微皱眉。

    “嗯。”韩朔敷衍地应了,抓起外套,抱歉地看着他,“这几天先麻烦鹿哥了。”

    “不麻烦。”即鹿敛了面色,轻轻摇头,“你忙吧,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韩朔点点头,转身拉开门出去。

    看着男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即鹿心口骤然一跳,漫上一阵没有由来的不安。

    他本以为韩朔家里的事情已经解决,却未成想棘手至此,牵连他数日都睡不安生,整个人都消迷许多。

    坐在沙发上,空荡荡的大堂里只有昏暗灯光,笼在即鹿身上都冷冷的。

    他盯着手机,上面数不清的陌生号码,点开黑名单,里面是段从祯常用的那一个。

    手指悬在号码上许久,即鹿胸口闷痛又梗塞,眉峰微蹙,有些烦躁,眉眼间都是焦虑。

    他不知道韩朔的家事到底有没有段从祯的份,是他的报复,还是又一次的取乐。

    犹豫许久,即鹿还是打通了那个号码,这是这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给段从祯打电话。

    早早想好待会儿该用什么语气跟他说话,该怎么问一问韩朔的事,即鹿甚至都想好了,假如把段从祯惹生气了,该怎么收场。

    令他意外的是,段从祯的电话并未打通,响铃许久,也只有“拨打的电话无响应”。

    稍怔,即鹿莫名松了一口气,手指一抖,却误将退出点成了拨出。

    吸了一口气,即鹿正打算挂了,没成想这一次接通了。

    接通的瞬间,电话内外都沉默片刻,即鹿听着对面的呼吸声,后知后觉有点不对劲。

    片刻,他张嘴,正要说什么,对面抢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