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医生在洗澡。”

    短短一句,陌生的声音,即鹿以前从没听过的声音,霎时让他打好的腹稿全堵在了喉咙里。

    说完这句话,对面也没了声儿,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即鹿若有若无地轻笑一声,语气平静,“那不打扰了。”

    对面显然一愣,却没说什么,默不作声地把电话挂了。

    耳边传来忙音,即鹿盯着面前昏暗的房子,半晌,才垂了眼,把手机收起来,唇角勾起讥诮的笑。

    也难怪最近没有像疯子一样监视他,原来是没空啊。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即鹿抽出日历本,在上面挑了一个晴天,写上去花圃的行程。

    计划好一切,即鹿收起本子,余光瞥见大堂角落的监控探头,突然心生厌恶。

    段从祯是不是很喜欢窥视别人,就像是在满足他扭曲的欲望,就好像透过屏幕,看过的那些荒/淫的画面,他其实跟那些商品式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即鹿站起身,拿过一旁的长笤帚,把摄像头顶了上去,对着天花板。

    扔开笤帚,即鹿走到卧室,用衣服把房间里的摄像头盖起来。

    当天晚上,他头一次睡觉的时候没有被监视的感觉,很快入眠。

    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十岁那年,妈妈没有把他送去福利院,他也没有遇见段从祯,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交集。

    他一生平平淡淡,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没有希望,也没有爱而不得。

    梦里,他是童童的邻居,他上学,接受教育,他有一个不算完整,但很美满的家庭,他会带回家奖状,母亲会俯身摸摸他的脑袋,予他鼓励。

    他参加丰富多彩的课外培训,学种花和插花,把第一个作品带回家放在花瓶里,他的生活平淡却温馨。

    梦里,他从没认识过段从祯。

    或许是这个梦太过美好,醒来的时候,他眼睛是模糊的,微冷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被初晨的冷空气浸得冰凉。

    从床上爬起来,即鹿手机恰巧震了震。

    摸过一看,上面的内容却叫他脊背发凉。

    陌生号码,充满恶意的消息,虽然寥寥数字,却几乎占据了他整个屏幕,上面写着:

    【斑比,早安。】

    【你会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第87章

    即鹿到底还是低估了段从祯的冷漠。

    这些天段从祯没有对他再像以前那样恶毒,他以为这人到底还是有些良心的,可他实在是不该对段从祯抱有任何正面的看法。

    望着他的威胁信,即鹿垂着眼,喉咙干涩不已,半晌,指尖落到屏幕上,发出去一行字。

    【韩朔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消息很快发出去,他看不见段从祯有没有收到已读,但已经是没办法走回头路。

    即鹿靠坐在床上,望着对面天花板上年久失修的缝隙,已经爬上霉斑,半晌,才沉沉地叹气。

    消息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即鹿却好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因为在问出来的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无论段从祯怎么回答,他都不会相信他的话。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若非有人故意操纵,不可能把韩朔整成这样。

    即鹿皱眉,闭着眼,脑子里一片混乱,夹杂着对韩朔的愧疚,和对段从祯极为强烈的失望。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对那个男人有任何感情,可段从祯还是能一次次突破他的底线。

    接后几天,段从祯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即鹿跟韩朔保持每天一次的联系,确定他平安无事,甚至都想好了若是实在不行,他就去报警,找警察,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出于对韩朔的担心,和对段从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提心吊胆,去花圃的计划被无限延期,即鹿想等韩朔回来,确定他没事,再一起去。

    一周后,即鹿再没有收到段从祯的消息,周日下午,即鹿正要挂上打烊的牌子,韩朔终于回来了,却是带着伤回来的。

    即鹿望着他嘴角结痂,眼眶下面明显的淤青,顿时怔愣,心脏都狠狠震了一下。

    “你……”即鹿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韩朔疲惫地看着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轻笑着,“鹿哥,我们可以一起去花圃了。”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即鹿声音颤抖,脊背都是凉的。

    无奈地笑了笑,韩朔摇摇头,“疯子。”

    即鹿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拳缓缓握紧。

    看他这样,韩朔叹了一口气,“我昨天晚上走巷子,撞见了几个醉了的酒鬼,他们发酒疯,我被牵连了。”

    即鹿不信,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其实已经算很好了,”韩朔吐吐舌头,又痛得倒抽凉气,“警察说他们当时身上还带着刀子,没捅我算我幸运的,醉鬼嘛,谁能知道……”

    即鹿脑中嗡嗡作响,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目光死死盯着韩朔的唇角,心脏发冷。

    段从祯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比他更病态的精神病。

    刹那间,他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短信。

    【你会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我出去一下。”即鹿有些恍神,撂下一句话,魂不守舍地推开门走出去。

    离开花店,离得远远的,即鹿站在大运河的河堤上,蹲下来,抖着手给段从祯打电话。

    “接电话接电话……”即鹿低着头,脸埋在臂间,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

    可段从祯始终没有接电话。

    一遍一遍,不停的转接语音信箱,即鹿的心也随着机械声音变得冰冷。

    “段从祯……”他低低念着,声音带着气音,“你不能这样啊……你不能牵连无辜的人。”

    “你别找韩朔麻烦,好不好?”

    “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啊……”

    “一直都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为什么……为什么一直要牵扯别人呢?”

    “段从祯……”

    语音信箱提示留言时间已经到了,即鹿颓然地坐在地上,嗓音沙哑,双目无神地望着江面,突然生出一种想要一跃而下的念头。

    就这样被浪水卷走,不用再害怕什么。

    可韩朔还在等他,说不定,还在担心他。

    即鹿从地上站起来,望着运河河面,远处海口河口*汇,消失在繁华的灯火中。

    收回视线,即鹿扯着袖子,囫囵擦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花店走。

    再次收到段从祯的信息,是在翌日下午,即鹿窝在床上,浑身都没有力气,他请了一天假,韩朔也没有勉强,直接关店一日。

    即鹿半倚半靠着枕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憔悴又阴郁,好像生了一场大病,眼睛里没有焦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听到震动声时,即鹿顿了一下,没有缓过神,直到第二声响起来,他才猛地从床上弹起,掀了被子,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手机。

    点开一看,入目是一个崭新的号码,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儿童套餐】

    【饭团还是意面?】

    毫无逻辑的话语,稀疏平常,就好像杀过人的变态,作案之后还能气定神闲地享受烛光晚餐。

    即鹿浑身都是冷的。

    他手腕颤抖,紧紧攥着电话,却只想笑。

    真的是疯了,真的是疯了。

    他病了七年,看了那么久的医生,受过那样多的折磨,可真正的疯子,还在外面如此嚣张。

    即鹿只想笑。

    “叩叩叩——”

    大堂传来敲门声。即鹿骤然抬眼,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又凛然的恨意和厌恶。

    他紧紧攥拳,直到掌心血肉模糊,即鹿垂眼,从抽屉里摸出他的弹簧刀,握在手上,藏进口袋里。

    他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出了卧室。

    让他没想到的是,站在门外的,是童童的母亲。

    愣了一下,即鹿突然一阵心悸,忙走过去,把门打开。

    女人脸上带着焦急,眉眼间都是虑色,见他出来,急问,“小鹿,童童在你这儿玩吗?”

    此言一出,即鹿也怔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童童没回家。”女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刚才打电话去学校,老师说她们没有留堂,她本来三点就该到家的,怎么回事啊……”

    话音未落,即鹿如临雷殛,脑子里的弦“铿!”的一声断了,瞳孔狠狠震颤,唇色霎时苍白,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寒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有些站不住。

    刹那间,他想起段从祯发过来的那一句“儿童套餐”。

    作者有话说:

    下午没课所以有二更

    第88章

    即鹿安抚童童的母亲,让她别担心,先联系警察,再多找人帮忙找一找。

    童童的母亲心急如焚,满脸都是虑色,一边自责自己今天加班耽误了,没有接女儿回家,一边抓着丈夫的手,问他有消息了没有。

    男人面色阴沉,沉默地摇头。

    即鹿看着他们,心脏绞得刺痛,躲在后堂里,不敢面对神色凝重的夫妻。

    要不是他,童童也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