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躲开,另一个拽着人往身前来,一拉一扯,力气小的周隽跌进浴桶里去……

    几番挣扎着稳住了,张开眼睛却是和张闻一面对着面,周隽眨眨眼,水珠子从自己的发梢滴到张闻一的鼻尖……

    从未这么近见过张闻一的眼睛,周隽愣住了。

    望着湿淋淋的周隽,张闻一一时丢了魂,没守住,手扣住周隽的手,微微往前递了唇……

    一手飞快撑在张闻一的肩膀上,推开他的同时也借力往后退了身子,周隽低头急促呼吸了几回,笑着说:“张大夫,亲了你就得收我做小,先纳男妾的可娶不到亲,你要思量好了……”

    “你还是给我银子吧……”张闻一自己拿了巾子擦脸,心中的懊恼涌了上来。

    #

    懊恼的倒不是想要亲亲周隽的这冲动,往后的事情一并想了,张闻一最懊恼的是没能得逞,若是那时候把话说开了,就不至于今日这样受一场伤。

    周隽见张闻一低垂着目光,伸手要自己去拿盆子里的毛巾,被张闻一啪一声打在手背上,“不要你动手。”

    就这一下,周隽老实了,捏着自己的手把张闻一看着,心里明镜儿似的。早前在凉武的时候,想伺候他擦擦身子好赖掉他的工钱银子,没成想招惹了他,到最后是没成的,今日角色颠倒,周隽想:若今儿张大夫还要,自己一动也不动的……

    毛巾拧得不算太干,将毛巾对折摊开在手上,靠近病床上的周隽,直不楞登地给他敷在面上,贴上不到半秒钟,周隽偏头扁嘴,嘴里像个结巴似的说:“烫烫烫……”

    就这样的温度和手法,张大夫没那心思了,唉……

    听到周隽叫唤才觉得有些烫,张闻一赶紧收回来,再看周隽的脸蛋儿,被这一下给烫的有些发红了。明明摸着水还行的,要不就是他脸皮薄……

    “张大夫,手下留情。”周隽微微仰身,声音细软,模样最是委屈。

    抖落开毛巾,做了孽的张闻一看着热气在空气中迅速蒸腾,低声说:“对不起。”

    “是我难为你了,非要你做侍候人的事儿……可……”周隽扬着红红的脸笑着说:“可我现在不成嘛……”

    “嗯。”张闻一应了他,觉得手上的毛巾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再上手,有了刚才的经验,这一次稍微温柔了些,轻轻的靠上去不说,还问他:“合适了么?”

    周隽点点头,笑得乖巧。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张闻一才敢下一步的动作。

    #

    一开始嫌弃了帕子烫,如果这时候再嫌弃张大夫手法重,会不会被丢在这儿不管了……

    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周隽虽然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快被张闻一给擦破了,还是抿着嘴儿不说话。面上的表情也是绷着,触感就越清晰……

    呜呜呜……张闻一这牲口大夫果然不知轻重,脸好痛!

    “太重了?”

    听到这句问话,周隽感激地快要掉下眼泪来,忙不迭的点头,“张大夫,我脸上是不是特别脏?”作为求人办事的那一个,周隽深知要给办事儿的人留下脸面。

    那边张闻一听着这句话后,手上明显一顿。

    “没事儿,你擦干净就好。”周隽继续善解人意。

    收回手上的帕子,张闻一转身去透水。

    周隽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张闻一的手上,思忖着张大夫这手能救人也能杀人,说不定还能轻巧弄死他不喜欢了的人……

    轻飘飘善解人意之后的周隽果然得到了好下场,张闻一再度回来手上轻柔了许多,帕子也不再烫人,叫自己坐起来擦后背也是动作温柔、言语轻声,周隽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知张大夫者,周县爷也……

    正得意却突然发现张闻一带着帕子往下去了,帕子擦了后背后已经变得有些凉了,这时候在腰上显得更凉。

    感觉到这个的周隽身体一僵,嘴上结结巴巴说道:“舒、舒、舒服多了,谢谢张大夫……”

    张闻一再不搭理他,扶着他的肩头让他轻轻躺下,再去给帕子透水。

    突然觉得这事情有点棘手,周隽心里惶惶,十分担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张闻一不会还要把自己下半截也擦一遍吧?不,这个问题是自己欠考虑了……所以刚才的嫌弃,并不是想再亲一下,是直接……

    一开始只想着身上不舒服,即使不能洗也要擦一擦,自己动不了手只能劳烦别人,劳烦别人只有张闻一最熟,什么都没多想就把张闻一算计了进来,大不了让张大夫亲一口,现在细细一思量……

    这事情真的不能往“下”想……

    #

    对于周隽的结巴,张闻一立刻明白。

    给毛巾透水的时候,张闻一把这件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按照县爷的德行,一开始的时候重点只在自己快要馊了,现在馊是不会馊了,县爷恐怕开始担心自己的名节了……甚好。

    一把拧干毛巾,张闻一面无表情走向周隽。

    “张大夫辛苦了……”

    说这话的周隽眼睛鼓得圆圆的,眼神飘忽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往张闻一那看。

    张闻一充耳不闻继续靠近他。

    “不用了,张大夫,我、我……”周隽又开始结巴,虽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张闻一也没有打断他,不管他说什么径直走进他。

    结巴的话在张闻一撩开了被子之后彻底销声匿迹。

    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轻轻一扒拉就褪了下去,张闻一目不斜视,将毛巾敷了上去。

    周隽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比刚才被帕子的烫着还要红。

    他想着这时候要不要闭上眼睛装晕倒,可这些伎俩在在张大夫面前被戳破只是抬抬手指的功夫;他又想着要不要没心没肺说一句“再擦擦舒服”,可刚才已经说过了,再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还想着要不要抬腿踹一脚张闻一,可万一扯着伤口那不是得不偿失……

    他想啊想,什么法子都想过了,还不知道要怎样应对,这时候张闻一抬手把帕子扔进了盆里,微微倾身望着他。

    周隽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擦好了,我把病号服给你穿上,稍微撑着点儿身子。”张闻一的话一如既往平淡无波。

    周隽硬着脖子点点头。

    “这里是医院,把你脑袋里那些东西扔出去吧……医生、看谁、都一样。”

    这慢吞吞说出来的最后一句,带着张闻一寡淡的表情,一起冲进周隽脑子里,转了一圈又飘了好远,周县爷终于回魂,“医生……果然见多识广……”

    思量清楚了,全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周隽红着脸、硬着脖子说:“烦请张大夫把腰带系紧一些,白日里总觉得要掉。”

    #

    看见张闻一从病房里出来,涂嬢上前来接过他手里的盆儿,自觉地就去清洗。

    张闻一叫住她说:“晚上我守夜,白天辛苦您。”

    涂嬢想着签写的合同不是这样的,便说:“他一个毛小孩儿,我照顾他两天就好了,再不会别扭的,都生病了不讲就这些。您不要把毛小孩儿的话放心上。”

    “不,我也觉得这样不好。”张闻一一句话就说死了,难得面善的补上一句,“其他的您不用担心,都照合同上的办。”

    话说成这样了,涂嬢也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了,将手边烫好的盒装牛奶递到张闻一手里,“喏,不知道你那边什么时候弄完,烫得有点儿狠,晾一晾再喝,盒子烫软了些,小心着拿。还有,我明天早上六点半带着早餐过来,您也好有收拾的时间。”

    听了涂嬢这一番话,张闻一感觉这位嬢嬢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的,看人识人还是云姐高出一筹。

    第8章 第八回

    “我觉得有股怪怪的味道……好端端的怎么都学起蛮子的做派了?”周隽的脸终于不红了,喝了两口牛奶又来了精神,举着四四方方地牛奶盒子仔细看了看,嘴巴里有问不完的问题。

    “这个小银圆点要软一些,适合这个管子插进去是这个道理吧?”

    “这个管子挺怪,为什么下边要粗这许多?

    “这个盒子也软软的,会不会容易破?”

    “啊呀,这个盒子上的小姑娘倒是蛮漂亮的,是哪家花魁娘子吗?哦,还有这么多字儿,对了张大夫,我那里的字儿和这边的字儿多是相通的,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看看你们这里的字儿是怎么个设置法的?”

    “咦,张大夫,你怎么不说话了?”

    张闻一举起一根手指,道:“第一,喝奶对身体好,所以就学了起来。”

    举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道理没错,县爷聪慧。”

    “第三,管子下边粗一来宽大装得下上半截整体变短好放置,二来下边大些喝的时候防呛奶。第四,盒子上的不是花魁娘子,是……算是戏班子里的名角儿。第五,明儿我给你找找简化字方案……”

    一个问题都没有漏掉,张闻一说到这儿却突然加了一句,“第六,周隽你该睡觉了。”

    周隽被张闻一一板一眼的回答逗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夜里十点整,病房统一关灯。

    #

    听不到张闻一的动静之后,周隽睁开了眼睛,不敢动身子,只是偏头看向睡在对面病床的张闻一。刚才不觉得,现在却觉得这两张病床之间隔得太远了。

    其实就看不清楚周隽也是知道的,张闻一睡觉从来是端方严正,仰面并手双腿笔直,像根木头。

    在梁武的时候,和张大夫在同一匹马上骑过,同一间房里睡过,同一个碗里吃过,可那些亲近与此时不同。那时候张大夫是知己,这时候张大夫是周隽想要放进心里的人。

    只是自己早前作了孽,不知道张大夫还容不容得下自己?

    #

    照常理,周隽已经可以出院了,然而张闻一最近很忙,并没有时间给周隽办理出院。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出院之后,如果回张闻一现在的家,单边车程接近一小时,家里除了他一个人,最多能够再找一个阿姨,张闻一觉得阿姨应该不能“控制”住县爷。

    自从伤口大好之后,周隽对于这个世界燃烧起了热情,什么都想要尝试一下,最糟糕的一点是,县爷对于一些危险并不会有普通人那样的从小训练起来的认知。

    县爷已经用筷子捅过插头孔还断了一截在里面,为此维修部的大叔白眼翻上了天;还往住院部大楼下花园里的射灯灯头浇水,引来园丁大爷的投诉,问他他交代说只想知道能不能把灯光浇灭;又及发现了走廊的灯是声控之后乐此不疲在那儿玩了半个钟头,吓得姜甜甜给自己打电话说周隽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如果就这样把周隽放在“遥远”的家中,那么下班回家看到房子变成一片焦土张闻一都毫不意外。

    张闻一希望拖一拖,拖到能在附近找个房子,不管是买还是租。为此,张闻一主持了一下周隽的病情讨论,表示周隽目前还不宜出院。

    不宜出院的周县爷在七楼病房已经成了名人。

    前几天和3041床下围棋,一路血洗之后,把文联老干部邓大爷弄得立刻吸上了氧,毫无尊老敬老之心。

    上前天和前来推销“神药”的阿姨开开心心聊了一个多小时,等到阿姨问他来几个疗程的“神药”之后,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银子,气得阿姨不顾暴露身份的危险骂他浪费自己时间,还教育他说浪费时间等于谋财害命。他还挺喜欢这句话,在嘴里叨念了好一会儿。

    前天认识了小病友胖豆,昨天下午就和胖豆偷跑玩去了,找他俩找了个人仰马翻,结果他俩在天台上看着夕阳吟诗作对。

    找到他们的时候,他念“长歌送落日,玉笛引婵娟”,胖豆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对诗友在天台上吃了一地零食口袋,随晚风在天台上飘荡回旋。

    回来怕死跟张闻一交代,胖豆请他喝了一瓶酒,蓝瓶的,喝得差不多了瞧见酒名——百事可乐,问张闻一病时饮酒会不会影响身子恢复?

    张闻一问他这酒怎么样?他说初入口时辛辣刺激,后有回味甘甜,虽然口味上比梁武的玉泉酿清淡好喝,但也有不好的地方,这酒涨肚,涨得他好难受……另外县爷觉得这酒名字取得讨巧,应该买卖做得极好。

    张神医正正经经地给县爷摸了一把脉,说:“请你再喝一瓶红色的,酒名可口可乐,待会儿喝得够多了,你打个嗝就好……”

    听着那句“喝得够多”,又看着张闻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周隽自觉是糟了,拒不再喝。

    如是种种,张闻一头痛之余又觉得自己低估了县爷的适应能力,只能想尽办法把他盯紧一些,奈何自己工作太忙,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只能任他荼毒七楼无辜的大家……每每看到张闻一上来七楼,护士站所有人都能大大地松一口气,还故意要让张主任看见。

    #

    一早起来,十万个为什么的周县爷又用提问开启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