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看得正着急的张闻一突然反应过来了,一个箭步往床那边奔去。刚刚坐好,就听见唰一声浴帘被拉了过去,这着急的气势从声音里就能听出来……

    张闻一面上又上了笑容,“倒也公平”这句还没有想完,张闻一的电话响了。带笑拿起电话瞧见是柳源,便问了一声好。

    “晚上好。”柳源的声音也是带着笑的,“恐怕要请您回来一下张大夫,事情有些变化。”

    第26章 番外一

    一开始的时候,雨水是一丝丝的往下落,到了后半夜,就变成一滴滴的往下落了。又许是县衙里完全清净,显得雨声更大了。

    一直伏案疾书地周隽觉得笔尖发涩,抬笔到砚里润润,却发现砚台里墨汁都快干了,微皱眉头喊了一声“乐有”,没得到回应,偏头看看,他的长随乐有已经靠在桌案腿边睡着了。

    周隽放下笔,将身上的大氅褪下扔在太师椅上。起身三两步走到乐有身边,一面喊了他两声,一面将他拽起身来。

    “入秋落雨夜,地上凉,榻上睡。”周隽的话也不知道乐有是否听见了,没听见回应,倒是人被搀扶着爬上了榻,侧身一蜷,睡得香了。周隽看着他满意的哼哼几声,笑着把太师椅上的大氅给他披上。

    安平堂的招牌入街口就能看见,自打看见了那个招牌,乐有的脚步就越发快了。腿上着急,心里更急。少爷……不不不,让改叫县爷了,县爷也是没脑子,走几步内室里拿被子不比顺手扯下大氅给自己盖上麻烦多少,却图这三五步的省事,早上一起来,眼泪鼻涕全都下来了,鼻头那个红得哟……乐有想骂人都不忍心了,毕竟少爷是这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

    一步跨进安平堂内,嘈杂的声音比刚才街面上还大。见乐有进来,柜台里正抓药的先生招呼了一句,乐有见他们忙成这样,也不将就了,向着抓药先生拱手作个揖,道:“我家县爷有恙,烦请陈大夫到县衙给瞧瞧。”

    抓药先生伸手拉下悬在梁下的细草绳,动作飞快捆好三包药。一听乐有说是县爷,赶紧往后堂去。乐有这时候心里稍微不那么急了,顿时觉得这穷乡僻壤也是有好处的。若是还在圣京城里,大街上随手一抓都是郞官,少爷这样的小县爷谁会睁眼瞧啊……

    “小爷,陈大夫正给急症病人施针走不开,我家张大夫同您走一遭。”抓药先生说罢抬手指了指身后正忙着把袖口放下来的年轻人。

    乐有瞧见那人正低头拍着刚放下来的袖口,袖口上顺着飘落下几丝柴草,衫子下摆水迹明显,鞋尖上也是湿漉漉的,活像刚从灶台上找来的厨子,便觉着被安平堂怠慢了,正要发作,坐等在旁的一位白发婆婆对着那张大夫道谢,说是自家孙媳妇怀上了,多亏张大夫神药云云……乐有这才抬眼瞧了瞧张大夫的脸,“呵,也太年轻了吧,下巴上一根胡须都没有,冷脸子也不招人喜欢,还有,人家谢谢你倒到是说句话啊,这么托大……”

    手指头轻轻碰一下鼻尖,痛得周隽吸口凉气,擤过头了。伸手撑住额头,眼睛闭上,想睡得紧又不敢躺倒在床上,那样要不了一会儿鼻子保准堵上,难受。刚迷糊上,屋门被大力推开,“少爷,我把大夫请来了!”

    周隽被这声响弄得头上一下刺痛,叫唤着眉眼不展道:“小声些,被你喊得头痛。”

    “谁让你不拿被子了,本来身子就弱还要给我做好事儿,你看看你那样子能做好事儿嘛?我的身体要盖那氅?不需要!”乐有见他家少爷那样子心里来气,也不管少爷是为自己才病的,顿时老妈子上身念叨开了……

    周隽更头痛了,几乎是闭着眼睛伸出手去,“大夫救我……”这救我二字声音洪亮,与其说是叫大夫,不如说是让乐有闭嘴的。

    “伸这么长干什么,半截手臂又露出去了,还想再着凉一次啊?”乐有老妈子拉着周隽的袖子往下扯,一把按到桌面上,回头笑着招呼道:“张大夫,请你把脉。”

    “不把脉。”那冷脸子的张大夫说了这三个字,便背着药箱往周隽面前去。没有见礼,也不话闲,捏住了周隽的下巴往上抬,侧身让过天光,眯着眼睛往周隽脸上看。

    “这是……问诊?!”周隽顿觉得不自在,这番拿捏可不是问诊,活像那西城开市买卖牲口得看相手段,还有……这是瞧哪儿呢?县爷我脸上有花?眼神直勾勾的也避嫌,哎呀非礼勿视,有伤风化……这这这……

    “张嘴。”张大夫瞧过了鼻孔里,冷不丁地又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脑子里正想着买牲口的县爷整个人都愣住了,这真是买牲口?!还看牙口好不好啊?想着这些没动作,便觉得两边腮上被捏住了,力道挺大,不由自主啊一声张开了嘴。

    “说啊。”张大夫一手捏着周隽的脸,一手从自己肩膀上取下药箱,单手利落打开,从什么瓶瓶罐罐里拿出一根沾着药水宽木片。周隽因被他捏住了,也没看清楚,心里不舒服的紧却抵不过他动作飞快,压根来不及脱身。

    “有点苦,忍忍。”这话说完,那宽木片便进了周隽的嘴里,狠狠压住舌根,周隽被迫着喊了一声啊,长长的一声啊啊啊啊……

    乐有到这时候才觉得这张大夫不靠谱的,刚要上前去拽开他就下少爷,他却收回了木板,回头来盯着乐有说:“端杯水来让他漱口。再打盆滚水,还有帕子。”

    乐有“擒贼”的心马上就没有了,赶紧照办。虽说问诊手段是稀奇古怪了些,可一切都很快,少爷也没受什么罪,乐有这般想着赶紧置办去了。

    周隽越发觉得乐有是给自己请来了位看牲口的大夫,捂住嘴咳嗽几下缓解舌根上的不适,咳过之后好多了,只是舌头上苦啊,这牲口大夫说的是真话,有点苦……周隽最怕苦味,桌上的茶水早就喝光了,乐有还没回来,啊……心里苦和着嘴里苦,周县爷眼角淌下泪水来。

    “还流泪?”张大夫话少却眼尖,明明收拾着药箱还瞧县爷流泪,停下手上动作,问向周隽。

    周隽摇摇头,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点头,点得像是小鸡啄米一般认真。一面点着头,一面眼神带怯地望着张大夫,心下里思忖:名节事大,县爷怕苦怕哭了这种事情可不能传出去。

    张大夫抬手撑开周隽的眼睛,看了看没说话。扔下忙不迭擦眼泪的县爷,自顾自站在桌边开起了药方。

    周隽自觉隐秘地擦干净了眼泪,抬眼看看写方子的大夫,这一看不打紧,看了心中一惊:“这字……可真丑!”

    “嘶……”周隽从牙缝里漏出点声响来,面皮觉得烫,可瞄见张大夫冷眉冷眼没敢说出来。忍一忍,顿时觉出好处来,鼻子通透了!撤下敷面的滚帕子,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钻进胸膛,脑子也跟着清明起来。

    “嗯,通了……”周隽眼角含笑像个小孩子似得叫了一声,笑着看了看乐有,目光再一转碰到了张大夫。周隽立刻收了笑,故作正经起来,轻咳一声道:“张大夫辛苦。”

    那张大夫见他客气,点点头算是回应。拎起药箱背好,双手随意一搭作揖告辞。

    “少爷,我随张大夫取药去。你裹好被子再休息会儿。”乐有收了铜盆帕子放置到一边,安排好周隽就要随着张大夫去。

    周隽正要点头,那张大夫开了金口,“我回去差人送来,你备好炉火准备熬药。”说罢往外走了两步复又回头,看着已经把自己裹得像颗粽子一般的周隽周县爷说:“药苦。”

    周隽裹在被子里的身子抖了抖,抬眼望向说话的人,只看见一个转过去的匆匆的侧面,那侧面上嘴角仿佛翘了些,嗯……那是笑吧?不不不,应该只是这牲口大夫抿了抿嘴。

    张闻一从县衙后院侧门出来,一手捏着药箱背带,朝着安平堂不紧不慢地走着。昨晚上下过雨,路上坑洼不平处多有积水,张闻一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踩上去。

    县爷到任那天县上的耆老茂族都去城门口迎接,敲锣打鼓浩浩荡荡从安平堂门口的喜安大街走过,张闻一远远瞅上了一眼。本想看一看传得貌若天仙的周贵妃家幺弟,结果只看到一辆简朴马车被拥着进了城。今天一见,淌着鼻涕的县爷虽然长得好看,也没有貌若天仙啊,传言果然信不得。不过,县爷长得什么样不重要,县爷是皇亲贵胄也不重要,县爷对边民体恤是真,张闻一觉得这最重要。

    凉武县虽是北防八县中最内侧的一个县,但是这八个县中土地最多、最肥沃的一个县,防外的蛮子每年打秋风最瞧得上的也是凉武县。县爷来了之后,没有像传言的那样轰轰烈烈烧上三把火,到是悄莫声儿的进村入户看了看,把去年蛮子打秋风的死伤损耗查了个清楚明白,向圣京城里递了折子,一来一回折腾一月,圣京城里给凉武县下了免赋税的旨意。这旨意来了,县爷就不是周贵妃家来兜转一圈就回圣京城的幺弟了,也不是美若天仙了,是青天大老爷周隽周县爷了。

    这事儿办了之后县爷才常常便装布衣出来街面上溜达。喜安街上的三家酒楼、后街大胡杨下边的馄饨摊、城墙根下边的羊肉汤、走街串巷崔五郎家的芝麻炊饼等等,县爷都光顾了。崔五郎被城西小寡妇琼娘家的大黄狗咬,跑得急崴了脚,来安平堂舒筋敷药,疼得歪了嘴儿还不忘跟张闻一吹虚,说县爷压根看不上酒楼那些吃的,就喜欢吃他家的芝麻炊饼,隔三天必定有县爷的长随来买。

    张闻一听了后面无表情给他舒筋,崔五郎疼得嗷嗷,吓哭了诊堂外候诊的娃娃。

    进了安平堂,陈大夫那边急诊的依然结束了。瞧见张闻一回来,知晓他是去给县爷看诊,便上来关切了一句。张闻一回了话。陈大夫对张闻一的出诊历来放心。之后张闻一放下药箱送去方子给抓药先生。眼瞅着抓药先生抓药,顺手包了点枇杷糖梨膏。张闻一唤来安平堂的伙计,嘱咐他将药送到县衙后院侧门上去,叫他跟县爷的人说,喝了药再吃这包。小伙计听了点头,一阵风似得跑出去了。瞧着小伙计的身影消失,张闻一突然眉头一皱,“糟了,枇杷梨膏糖是临时加的,没收钱……”

    “先给我一块儿糖。”周隽盯着乐有的目光甚是犀利。

    “先喝这碗药汤。”乐有对少爷的犀利目光视而不见,把装着褐色药汤的青花碗往少爷的面前推了推,药汤荡起了微微的波纹,好似周隽皱起的眉头。“少爷,我知道这药甜,可他是张大夫吩咐了要后吃的,这药吃反了万一有个什么不妥,不是又要接着吃,这苦可就吃不完了……”

    乐有这一顿念,让周隽心烦,伸手端了碗,闭紧眼睛一仰脖子,全数倒进嘴里,倒得太急呛了一口。乐有赶紧上前给他拍背,周隽趁着他服侍自己,一面咳着一面老鹰扑食一般抓住了枇杷糖梨膏,往嘴里塞,等到那甜蜜蜜凉丝丝的味道再唇舌尖散开,周隽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乐有瞧见他那丢人样子,刚要张嘴说他,房门外有人敲门,听得出是县衙刘捕头的声音。周隽仿佛瞧见了救星,嘴里含着糖说话不清,手上急忙忙挥两下叫乐有开门去。

    打开门,刘捕头着急上火进来,见礼一半就开始说话:“县爷,捉了几个乔装进城的蛮子……”

    “哦?!”周县爷眼里有光,咔嚓咔嚓嚼烂了嘴里的糖,吞下去后就要跟着刘捕头走,乐有问他换官服不也压根没听见。

    素灰色的马车帘子被撩开,周县爷从马车上灵巧地跳下来,也不要人招呼,往安平堂诊堂里去。

    掌堂大夫陈大夫听闻县爷来了,赶紧着往前来见礼。一身便服的县爷却是摆摆手说不用客气,还没有半句寒暄,县爷就向陈大夫打听张闻一。陈大夫约莫一直坐堂,被这样一问还真不知道张闻一的去处,还是上回送药的小伙计说张大夫在后院铡药材。

    周隽听了边对陈大夫说要到后院找张闻一。陈大夫见他火急火燎地样子,也不敢多问,忙差遣小伙计带县爷去。小伙计机灵,抬手指了方向,小跑着在前边带路。刚进后院,扯嗓子喊:“张大夫,张大夫,县爷找你!”

    桂花树下坐着的张闻一,刚刚压下一刀,手腕粗细的药材被齐整整切下一层,制成了薄薄的一片,从铡刀一侧落下,像一只只木蝴蝶飘飘悠悠着落在桌子下边的细竹丝编就的扁筐里。

    张闻一侧身立在桌边,穿着一身竹青的长衫,交领处松散的叠着,瞧得见月牙白的中衣。周隽远见这人身影,心中觉得张大夫甚是丰神俊朗,待到小伙计叫他回了头,身子走一步正面过来,胸口上几点血渍扎眼,便觉得张大夫带着血,杀气也是有的。周隽瞧见那血渍脚下有点软,不过已经被张大夫看见了,便硬站住了,斯文的对着张闻一见了个礼。

    张闻一一转头便看见周县爷,抬手擦擦额角的汗,放下铡刀,往前走几步,对着县爷见了礼。瞧见周县爷便服轻薄,略微皱了眉头。一个肺脾肾皆虚的家伙,这种天色穿这么轻薄,怕不是想生病极了。

    拍拍身上的药渣,张闻一指着周隽身后跟着的乐有说:“你,给他拿件衣服。”

    “好叻。”乐有因为给少爷带衣裳迟了一步,差点没爬得上马车。带上马车的衣服还被周隽嫌弃,另外被威胁说坏了县爷的事儿要扒他三层皮。这时候听见牲口大夫这么吩咐,别提多带劲了,这一声回话亮堂干脆,仿佛张闻一才是他的主子少爷一般。

    周隽被乐有这一声吓得小心肝一跳,瞧见他一阵风儿似得出后院去,才回过神来,是自己找张闻一有事儿。

    “张大夫,唐突了。”周隽说着面上起了笑,想凑到张闻一跟前,又瞧见他胸口上的血渍有点发虚,要走不走的样子,让人瞧着怪难受。

    张闻一发觉周县爷的视线在自己身前晃荡,不一时便明白县爷怕血。抬手将交领处整理一番,三两点血迹被遮盖了,“草民衣衫不整,叫县爷见笑了。”

    “不不不……”周隽瞧不见那血渍,身形一下子硬朗,笑着朝前来,一点儿不见外的捉住了张闻一的衣袖,“张大夫帮我!”

    张闻一看见抓着自家衣袖的手细白修长,撇撇嘴角道:“不敢当,县爷有事要办吩咐就是。”说完了,甚是明显得收回袖子,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周隽。

    周隽听他干脆,也不绕圈子,“张大夫帮我随几个人去看看他们家的牲口可好,说是口吐白沫,一圈牲口尽数遭病,我寻思着这可不是一般病症,这是疫症啊要是传染起来……”

    张闻一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县爷,我只医人。”

    “不对啊,你上次给本县问诊的时候,手法跟牲口大夫差不了多少啊……嗯……我、我……等等这话有点儿不对,容我理一理……”周隽虽然觉得这话顺口,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头。

    “这有什么想的,肯定不对头啊!看牲口的手法看少爷,少爷你不就是牲口吗?”乐有拿着披风进来了,这一出听了一耳朵,瞧少爷那没出息的样子,最快给他总结出来,话说完,披风已经给少爷披上了。

    周隽点点头,猛地反应过来抬脚踢向乐有。乐有反应快得很,跳到一边去躲过了一劫。

    张闻一把他俩的打闹看在眼里,不觉嘴角边染上了笑,想着还有一堆药要切,便开了尊口说:“西市赵羊倌他老人家看牲口。”

    “我当然知道赵羊倌儿,我去请了。可是赵家婶婶说防外太危险,老头子不去,还说一定要带老头子走,她就一头碰死在本县的马车上。本县从没有见过如此彪悍的妇人,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她商量。我就想着医者仁心,张大夫一定不会……”

    “防外?”

    周隽恭维张闻一的话还没有啰嗦完,被张闻一挑眉一问给打断了。

    “是,防外。”周隽这几个字说得极其小心,面上的笑容甚至可以说为讨好了,“防外路险,我凉武县内的医生恐怕也就张大夫有这个力了。此事甚为重要,恳请张大夫帮我。”周隽说完双手交叠齐眉,行了个大礼。

    “你是要我帮蛮子的牲口看病?”张闻一想起今天上午切到手的丁屠夫来急诊,染了自己一身血迹后终于给他止住了血,抓好了药回来教他敷,他却已经和旁人聊起天来,说刘捕头在西市捉了几个面生的商客,说话的舌头都不利索,他敢打包票,那几个人是蛮子乔装的。这时候周隽慌慌张张前来,去的也是防外,不由的联想到一处。

    “嗯,算是……”周隽同意这个说法。

    张闻一和周隽目光对上,只觉得这人目光澄澈,又想起他来凉武县后种种,突然间像是把这人看通透了一般,颔首点头。

    “县爷可保我平安?”

    “本县保你平安。”

    几杯小酒下肚,赵羊倌儿话就多起来。张闻一只管给他斟酒,都不用说什么话,赵羊倌儿就全都说了。

    “我们看牲口不比你们看人的复杂,就那几样草药带着,牲口嘛多往里灌些才有效果……要真是闹疫症,也没有多的法子,杀了烧埋……不是我不帮县爷,我这婆娘不让我走啊,去防外不一定要命,不听婆娘的,我老赵是铁定没命……”

    张闻一把赵羊倌儿说的那几样草药在心里默了一遍,又自己算了个数量,再看看眼前桌上这丰盛地一桌酒菜,把银钱几何算了出来,待会儿到了县衙,这些银钱是要向县爷要的。

    扶着赵羊倌儿从丰惠楼出来,张闻一要送他老人家回家。赵羊倌儿摆摆手说不用了,那两杯小酒耽误不了事儿,他还要去东城帮李家的母牛接生,脚步飘飘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表情严肃地说:“张大夫,要是病母羊下羔子,你可得小心啊,晒透彻还要烧干净,那种西有邪气,要连带人的。”

    张闻一双手交叠齐眉,弯腰对赵羊倌儿行了大礼,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病母羊产崽有邪气,那么就是说病菌会随着母羊产出体内的小羊、胎衣、羊水被排出来。人会被传染的话,传播途径就有得考量了,消化道、皮肤伤口等等都有可能。晒透彻烧干净,病菌不耐高温……

    张闻一一路走来一路琢磨,哪一种病菌符合这些条件?

    县衙后院侧门是在一条幽深的巷子尽头,平日里就是县爷家眷使用,周县爷全家两口人,平日里清静得不得了,这时候却是有人有马,有些热闹了。

    周隽没到,张闻一提着医箱站在门房角落里,冷眼观察门房里的人。

    坐在门口左边条凳上的是住在城东的走私贩子豁嘴儿。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个汉子面生,不像是凉武县的人,看他们劲装结束,站姿挺拔,觉得是军中人士。这时候络腮胡那个抬手挠了挠眉毛,张闻一看见了他右手上几根手指内侧的老茧,确定是个惯用弓箭的人。再者是衙门的捕头老刘,是安平堂的老主顾,胃不好,总是请陈大夫开方子。然后就是自己,这个队伍怎么看都不像是千里迢迢助人为乐的阵仗。

    周县爷要做什么,张闻一心中有了眉目。

    “都到啦?”周隽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声音落了之后才看见人影进来。

    他一进来,大家纷纷拱手见礼,他乐呵呵的不以为然挥挥手让大家不客气。

    “去防外危险,就把大家捏一□□到一起了。”周隽说完笑眯眯对豁嘴儿说:“豁爷您受累,给张大夫和刘捕头做向导。这二位是我远房亲戚,想着我在这儿做官儿,想去防外找点生意,烦请列位照应,这是大表哥和二表哥……”周隽的手随意一划,别说他们了,恐怕大表哥和二表哥也没有分清楚自己谁是谁。

    张闻一从角落里走出来,将一张单子递到周隽面前,“县爷,这趟出诊已经出来了花销,我们安平堂小本生意,概不赊欠。”

    周隽原本想再说两句的,被张闻一这么一打岔,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鼓着大眼睛把花销单子看着,愣了愣说:“这事路上说……”

    张闻一眯了眯眼,“你要去?”

    “不会骑马你跟来干什么?”

    这句话张闻一肯定是没有说出来的,毕竟县爷是这队人里最金贵的那个。周隽那辆简朴马车一出来的时候,大表哥和二表哥相视一望便双双向着县爷拱手做歉,一左一右把周隽从马车上架下来,往侧门后去,避开所有人说话去了。

    豁嘴儿和刘捕头吃惊了面面相觑,张闻一冷着脸在大表哥和二表哥带来的马中挑了一匹身形硕壮的黑马,额间一点白,看上去甚是赏心悦目。比起安平堂出诊用的老马真是让人心中愉悦多了。张闻一最是想做的事情之中有一件便是策马奔腾,学骑马也是为了这一天,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拉着黑马刚走了两步,周隽的声音传过来,“张大夫我和你共骑。”

    “不。”张闻一冷着脸直接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