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之间,谈不上这些。”张闻一看一眼陈巍,“你叫我一声师兄我也是不习惯的,说到底,同事而已。”

    “那就谢您高抬贵手。”

    “也不用谢,这个事情能让你以后做事之前记得自己还是个医生就好。”张闻一决定做这件事的原由就在这里。

    “哼哼哼哼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话就是轻松,你是衔着金汤勺出生的人,做圣人医生本是应该,可也别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否定别人不想当个医生。没有经过他人的苦,别劝他人向善……”

    “你有什么苦?又有什么难?你告诉我……”张闻一转身,把陈巍盯住了:“我倒是觉得你是太一帆风顺了,不管你做什么事……从来都是。”

    陈巍轻轻松松获得了兰驰阳的青睐,兰驰阳对他有多好,瞎子都能看出来。他要分手就分手,他要娶王副院长的女儿就娶王副院长的女儿,他不想去大金医疗援助,被分手的兰驰阳还替他去了……不过是在最近几件事情上让县爷给绊住了些,就开始感叹自己人生的苦了。

    呵,真是笑话!

    “轮不到你来说我一帆风顺,医药世家的少爷、肿瘤泰斗的高徒、文章妙手、临床大佬……你还有什么没有占齐?”陈巍冷笑着一句一句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毒的嫉妒,“哦,还有,你母亲在检察系统的职位不低吧?你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张闻一一动不动把他所有的话都听了下来,一贯的冷脸子道:“不好意思,家慈最近工作调动,职位比你所知道的可能还要更高了。”

    第65章 第六十三回

    被突然亮起的车灯吓了一跳,周隽顿了顿步子。

    看着一闪而过的车灯和缓慢自动展开的侧面后视镜,想起张闻一解释过这个的原理。说的时候张大夫的专用名词用的太多,周隽没有听明白,大约理解起来就是车和钥匙有了感应,车知道带着钥匙的主人来了,先一步开始运作一些功能。

    往常有张闻一在,轮不到小白车被周隽关注。今天是周隽一个人下来停车库,小白车的这项能力,再加上昨天对于小白车的猜测,突然让周隽觉得它不是个单纯的复杂机关了,好像是个人一样。能感知,能带着自己来回凉武与这里。

    嗯,它应该算半个坏人……让张闻一心神不安的半个坏人。

    第一件事,周隽拉开后排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往后视镜那里看,果然见到了记忆中的画面。五彩流光的石头貔貅有着碧绿的丝线穗子,还有一个大大的金刚结。

    这一瞬间,周隽便确定了是小白车在最后一夜带着自己离开的凉武。拍拍车座,像是感激它一般又轻轻摸了摸。

    “车子千千万万辆,还是流水线生产的……”想起看过的流水线装配汽车的画面,周隽思忖道:“关键的关键还是车子之外的东西……”退一步,往车头去。

    地下室灯暗,周隽打开了手机的灯,晃荡的光柱在车头上找了好几下,终于定格在被什么坚硬物体斜着划出来的锐利创口上。

    目光落在石头上,周隽仔细观察,并未觉得这个石头和其他的石头有什么区别。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碰触,快要接近时忽然停住了。

    快速地把手背到自己身后,周隽连带着还退了一步。

    张闻一不让他碰的理由周隽现在此刻能体会到了。

    万般猜测的终点是这个石头。这个石头的法门却是一点儿也不清楚。自己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这个石头的法门能让自己在碰触之后立刻回转梁武那边,岂不是作了死。

    不回去的,绝不回去。

    把车钥匙拿出来,在灯光的照耀下找到锁车键,摁下之后又是一阵光亮与声响,周隽手中的手机光柱从车窗上扫过,他看见挡风玻璃前操作面板上的小置物格子里放着一张写着“九块九洗车”的卡片,垫脚靠近些,看见上面排第一位的连锁门店地址就在小区门口不远的地方。

    重新打开车门,周隽把那张洗车卡拿了出来,翻到背面看见上面贴着一张写有持卡人信息的贴纸,上面写着“李怀臣”李医生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料想是李医生觉得张大夫住得近送来的福利,又看了看日期……

    还挺合适,再不用,下周就要过期了。

    县爷看着李医生给的洗车卡,笑着想:“张大夫磊落光明的心正在受煎熬。他心里铁定是不愿意自己离开他半步远的,可他也不远把自己蒙在鼓里什么都不让自己知道……于是才会有之前失联时候的紧张慌忙,于是才会有看到小白车就控制不住烦躁的情绪,于是才会有在自己百般追问下却不愿说出一句骗人话时的不安和纠结……”

    “还是做小人好……”周隽低低笑着出声,说了这句之后,轻快往电梯间走去。

    走到单元门口,从光亮如新的单元门玻璃上周隽看到自己穿着张闻一的藏蓝色体恤和短裤,头发也是随意箍着,顿时脸上有些发红,自己这个模样就出门,不雅、不雅……正想着回去换身衣服,又觉得满大街不也这样穿的人吗?没有人认识自己,没有人在乎身边路过的这个穿着自家男人衣物的家伙……想了这些,一瞬间就通透了,挺直腰杆,阔胸昂首,周隽推开了单元门。

    于这一时候,还是洗车、修车更重要。

    与人相遇时还是会不自觉的在乎自己露出双臂双腿,也在乎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这个在意在出了小区门之后更明显了,却因为出门右转就看见了洗车店的店招而转移了注意力。

    懒散模样出门的周隽跨进店里,看见老板娘正在擦前台的桌面,笑盈盈上去,周隽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姐……”

    老板娘手上抹布一停,立刻招呼。

    “我家车脏死了,但是我没有执照,能不能跟我去把车开上来,就是春韵锦江小区,很近……它有些坏了的地方,不知道你们这里能不能一并修了?”

    “可以呀,我们这里洗车修车是一起的。”热情的老板娘走出吧台,嗓门洪亮喊了一声:“小勇,你跟这个弟弟去把车开过来,顺便看看哪儿要修……”

    答应的人从后面出来,憨厚老实的模样。看了看周隽又看看老板娘,确定了之后请周隽带路。

    周隽晃着手上的车钥匙,三步并做两步走在前头。

    徐靖安刚拿出卡要刷进手术区,还没有碰到刷卡器,门从里面被打开,出来了沉着面色的陈巍医生。

    作为后辈,小徐医生立刻面上有笑,同陈医生问好,陈医生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无视小徐医生而过。

    “这是……又怎么了?”徐靖安一边想着这几天有没有听掉陈巍医生的什么八卦,一边往二十一手术室去。洗手处师父已经刷好了指甲缝隙了,徐靖安不敢怠慢,赶紧上手。

    两人同时站在洗手池前,懵懂的小徐同学说:“师父,我刚才碰见陈巍医生了,黑着脸,给他打招呼他也没有搭理我……所以,咱们已经不需要接着维护这层关系,可以直接把想法摆在脸上了吗?”

    “作为后辈,你需要维护。”张闻一把刷子放好,伸直手指检查了一次之后说:“我是前辈,可以把想法直接摆在脸上。”

    “嗯……师父你的教诲总是这么直接。”徐靖安点点头,思维跳跃道:“隽隽几天没来,我有点想他了……要不然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吃饭,你叫他出来。”

    “忘了他。”张闻一盯着徐靖安,“回忆一下主动脉根部置换术,万一漆主任那边人不能第一时间过来,要顶一会儿。”

    “啊……”徐靖安对隽隽的想念瞬间灰飞烟灭,“这只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万一发生了呢?”张闻一顿时变作了绿衣恶魔,把不紧张的徒弟直接搞紧张了。

    “我还是宁愿想隽隽……”不知险恶的徒弟郁闷。

    张大夫双手洗好上举,不能动手了,索性抬脚踢到徒弟屁股上,“赶紧洗手滚进来穿手术服……”

    水花飞溅中,小白车被清洗干净。两个擦车的工人同时拿着大抹布上前,专业程度让周隽大开眼界。同时进退的两位,用抹布的哪一面擦车的哪一面全完同步,同时打开抹布换出干净的一面,又开始车身两侧的同步表演。

    干干净净的小白看着比灰头土脸的高大威猛了许多。围着小白转了一圈,周隽给小白车拍了清洁的照片。

    汽修那边的师父跟着过来接车,开进了汽修间。

    半蹲在小白车旁边看汽修师父取下零件,周隽眼都不眨得看着被划烂的那一块被整个取下。

    “前边的保险杠和这一块都要换。已经划烂划穿了,硬补回很难看。”汽修师父指着那个被划开的口子,“弄这么厉害,是撞到哪儿了……哦,撞到石头了吗?”

    说着汽修师父用带着手套的手戳戳那块石头,完全没在意旁边周隽已经起了身,还连着退了两步。

    “吖……我还说给你指指看,怎么退到一边去了?你这是在哪儿撞的呀,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要换?”师父手上一送,把这个大块零件丢到地上。

    完全没有回答汽修师父的问题,周隽死死盯着那块石头,说:“师傅,你帮我把那块石头取下来可以吗?”刚才他看过了,汽修师傅碰到那块石头一点儿奇怪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弄下来做纪念啊?”这小子长着这么长的头发,一开始汽修师傅还以为是个姑娘,想着一个姑娘开这么大个车还挺少见,结果说两句话他是个小伙子,别说模样俊俏,说话也是嘴甜的,不觉就跟他把话说得多了。

    “不不不,证据,我哥开车横冲直撞的证据。”

    “对对对,还可以凭这个石头报销修理费。”汽修师傅笑着说:“你这两块用原装的可不便宜,这车现在这种进口版不卖了,配件也贵。”

    “无妨,修好了就行。”这事儿不是用银钱来衡量的。

    捡起了工具堆里的中号铁锤,师傅再次问周隽,“真的要把石头弄下来?”

    周隽点点头。

    大开大合抡起中号铁锤,师傅一锤定音。那石头被他从铁皮中敲了下来,弯腰捡起来,师傅想着自己手上有手套,还帮周隽擦了擦那石头,觉得擦得差不多了,伸过来递给周隽。

    双手打开一个刚从边上捡起来的小塑料袋子,周隽笑着示意师傅丢进去。总之,周隽才不要碰这个鬼玩意儿,免得糟了无妄之灾,丢了和张闻一厮守的好日子。

    然后,小心栓紧口袋,周隽笑着对汽修师傅鞠躬,“接下来就拜托您了……”

    “呀呀呀,别客气。”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礼的汽修师傅被周隽弄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你安心等一天,明天来取时,一定同新的没两样。”

    甩甩手上的口袋,周隽对汽修师傅行了个抱拳礼。

    晃着口袋里的石头,周隽想:“逃学的人接下来去哪儿比较好呢?”

    在电刀的热量下,血的腥味萦绕在所有手术人员身旁。

    大姐除了肿瘤问题,还感染性心内膜炎,又因为不想花钱拖到现在,主动脉瓣几乎是零剩余,还引起了严重的心衰。经行肿瘤的切除之后,还要完成一些列对心脏的手术。

    切开主动脉之后细看,包括张闻一在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肿瘤并未波及主动脉根部,那就不用做让徐靖安焦虑值拉满的主动脉根部置换术了。

    “师父……真是太好了……”徐靖安一激动,废话就上来了。

    张闻一没有说话,但是心中也轻松了许多,接下来的手术对于在场的这个团队来说很容易。

    清除肿瘤、挂线、上瓣、打结、复温、缝合、排气、开放循环……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大姐的心脏完全没有搏动。

    全流量的体外循环在运转,心脏不需要承受一点儿负担,一般情况下,轻轻敲一下,起搏触发。或者以上环节重复几次,心脏终究会以全新的面貌重新跳动起来。

    张闻一再次轻敲,得到的仅仅是心脏懒洋洋的蠕动。

    手术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第66章 第六十四回

    因为心不在焉,周隽再一次发现自己头发束得有些歪,没办法,只好重来。在拆开的时候,周隽想要不然剪掉好了,那么多人留一点点长的短发还是有道理的,简洁方便得多。

    想完了之后又觉得不妥。

    张闻一惯是喜欢玩捏自己的头发。

    上一回张大夫休息,是个星星繁多的晴朗夜晚。露台上前房东种的绣球花无尽夏开得正是灿烂无双。露台藤条沙发上周隽捧着书躺在张闻一腿上看,张闻一单手敲着键盘,另一只手就捏着周隽的头发。

    瞧见张大夫捏着自己的头发,周隽便没再动过,自然书也没心思看下去。书本半遮着脸,目光全都落在张大夫修长的手指上。三个手指捏着自己一缕头发,一会儿食指到发梢卷一圈,一会儿拇指轻捻发丝,一会儿又把这缕头发捏在手中……右手上却是一点儿没停,用一种慢悠悠的速度径直做着他的工作,十分惬意的模样。

    上上回是周隽洗了头,吹头发吹到胳膊痛也没能吹干,垂头丧气走到张闻一面前,把还有些烫手的风筒放到张闻一手里,说:“胳膊酸了……”而后一屁股坐到床边,趴在了张闻一的腿上,一幅耍赖的模样。

    张大夫接过吹风,细细捋起他的头发,认认真真为他吹干,动作轻柔深得县爷的心。等到吹干了,周隽也趴着睡得迷糊。最后抱着睡了觉,也是将头发齐顺整理好了的。

    再上上回,张大夫跟自己做,吻上来后会伸手将头发顺手挽起往一旁放着,生怕扯到或是压着让周隽皱了眉头……

    既然是张大夫喜欢的,县爷自然要留下来。

    这一次头发束得漂亮,周隽想大约是心里想着张大夫才会这样,不由得笑了。终于穿戴整齐,周隽捞起自己的背包准备出门。

    瞄一眼装石头的口袋,周隽一把抓起它扔进了包里,飞快地出了门,反正都逃了学,不若去医院厮混一天,可以蹭饭,还能接张大夫下班,自然了,也能跟张大夫用石头把洗车、修车的费用结算结算……

    此时心脏无法触发起搏,数次反复也仅仅是蠕动。体外循环辅助已经接近一小时了,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张闻一和老李对视了一眼,老李甚至都没和他说话,把维持循环的四种药物直接拉满,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以及垂体后叶素……

    推进的垂体后叶素起了作用,收缩压一度到了90,徐靖安都开始松口气了,这时候开始逐渐回落,老李继续加药、推药……然后默默对着挂在敷贴柜子上的圣母像合十作揖期望稳住不要再掉了……

    可惜圣母并未听到老李的祷告,体外循环辅助已经超过了一小时,心脏还是蠕动。

    “师父……上ecmo吧,不然……等到衰竭就来不及了……”徐靖安开了口,他晓得其他人都不敢跟张闻一说这话。

    ecmo是一大串英文的缩写,用最简单的中文来表述就是人工心肺机,能够暂时代替心脏和肺的功能,是一种维持生命的设备。但它有一个非常挑人的地方就是耗材昂贵、花费巨大……

    像是没有听到徐靖安的提议,张闻一没有回话,只是再次试着按摩心脏,让它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