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我们肯定也是走调解的路子。所以呀,闻一,也要你的配合。”这句最是语重心长了,听得张闻一立刻想说“好的,副院长。”

    这会儿的断句是为了让张闻一想明白而故意留下的。大概想让张闻一想明白的是两点:第一能帮你搞定,第二你要合作。这两点之外的意思恐怕也有,就是“你做不到合作就别怪我们袖手旁观”。

    张闻一觉得自己应该想明白了。对于王副院长的顺溜说词,张闻一听见了,也点了头了,就是不开这个口子。

    面对张闻一的不予回复,王副院长也是看得懂,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变成上次骨科事件那样……都、不好看。”

    听得见“都”字音调比较重,张闻一觉得这个“都”说得不是医院和患者这两边,那应该是哪儿呢?

    律师(lawyer)是指接受委托或者指定,为当事人提供诉讼代理或者辩护业务等法律服务的人员。

    看着手机上搜索出来的词条解释,再加上刚才姐姐们说那些解释,基本上能够弄清楚了。

    首先这是一种职业,这种职业还分了很多细类,比如说离婚律师、刑事律师、商事律师等等等等。当然还包括精通医疗诉讼法门的医疗律师……因此姐姐们正在说的这个肖律师应该是个专门打医疗官司的律师。这一点儿,还蛮让周隽开眼界的。

    其次这位盯上了张大夫的律师有着很强的两面性,一方面他专业水平很高,让医院的人对他十分忌惮,另一方面又十分的讨厌他,觉得他给医院的正常工作真是带来了许许多多的麻烦。

    最后,他盯上的吴金娣的手术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目前这里的人们都好像说不清楚。大家讨论的时候,多数是相信张主任……可是你们相信张主任不行啊,要让对方也相信张主任才行,结果对方根本不相信才会要向着提起诉讼的方位走路。

    “这个人厉害得很,想想上次我们医院都被骂成翔了……一想到那只是去年的事情,今年又被他给揪到了小辫子,啊,头痛……”这是年资和徐靖安差不多的一位女医生说的,去年她正好在骨科轮转,可谓是亲身经历者。

    徐靖安顺手给师娘递了两张抽纸过去,师娘嘴角沾着油渍不太端庄。

    周隽谢过小徐,对着那位女医生道:“孙岚姐姐好像很清楚骨科的事情?给我们说说呗……”

    “对对对……你去年刚好在骨科轮转。”谢婷婷想起了这一茬,伸手搂住了人家的肩膀,“现在都还没有明白,怎么咱们医院就那么刚了,以前医务科装孙子息事宁人可拿手了……哦,不对,调解纠纷……瞧我这张破嘴,见谅见谅……”

    他这一番说过,把大家都逗笑了。

    孙岚医生笑着说:“我觉得你原话说得挺好的哈哈哈……”

    “姐姐……”周隽也伸手拉住了孙岚。

    “好啦……”受不了两个眼巴巴的小可怜,孙岚把她自己经历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骨科那件事情起因其实很小,就是在买康复器材的时候,当事医生说了可以在医院对面那十几家大药房去买,又补充说了一句某家药房一定有。病人家属肯定听得认真,去那家买了,都是按照医生说的办的。

    结果,病人在恢复时出了问题,出问题的原因怀疑是到指定大药房购买的医疗器械不达标,导致病人回复骨错位,病人又是青春发育期的孩子,这下可捅到马蜂窝了。

    那家人找了这个肖律师,肖律师逮住医生指定购买这一点大做文章。事情很快就变成了黑心医生勾结黑心医疗器械厂家高价贩售不合格医疗器械导致未成年人肢体残疾无法恢复……这一句的每一个词感觉都能触动广大群众的敏感神经,真的是非常高级。

    医院这边被这波给打懵了,金院长忍不下这口气,态度比较强硬,当时说的是都没劝住,就要奔着打官司去……医疗鉴定医院这边负到的责任极小,可人们谁看这茬啊,都说是鉴定中心和医院相互庇护罢了,附二院这么大一个金字招牌谁敢惹啊……

    到最后这件事情是赔了小小的钱,丢了大大的名声。

    周隽听完了孙岚医生的介绍,问她:“金院长非要打官司?”

    孙岚也不太清楚,毕竟她又不跟院长们熟,便说:“都是这样说的,你想想医务科一向息事宁人,没有个大领导支持怎么会强硬?而且,这种事情必定是院长点头啊,谁不愿意少一事呢?都说当时金院长可生气了,还拍了桌子呢……哦,不,拍桌子是因为官司打到后面,那个肖律师直接出示了骨科和另外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有返钱的协议,这可就太打脸了……有这家肯定就有另一家,虽然不是出事的那一家,谁又说得清楚呢?”

    “后来呢?”周隽擦干净嘴,吃饱喝足了。

    “后来,赔了钱呗……”

    “多少?”周隽可感兴趣,最近看了张大夫介绍的大胡子老头写的阳间书,上面说:当利润达到10%的时候,他们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他们将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的时候,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当利润达到300%的时候,他们敢于冒绞刑的危险。

    “没多少,因为我们只负极小的责任,大概就十万左右吧……”孙医生有点记不清了。记不清也有这事儿不光彩事后少有人提及的原因在里面。

    “那律师能拿多少?”周隽觉得自己方才没有问清楚,他想知道肖律师的动力从哪儿来,他一个人,面对这样大的一座医院,这座医院在整个国家都排在头首位置。没有动力,哪儿来精神盯着这样一座大医院同它往死里磕。

    这个问题可就隔行如隔山了。在座没有一个人能够给周隽准确的回答。饶是见多识广的谢婷婷老板娘也只是粗略地说越有名的律师收费越高,根据案子多少钱的百分比来收,也有计时收费的……

    不管怎么说,周隽心里跟着算了算,这价钱应该是不错的。

    “打偏了……”徐靖安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人家律师的收入,想着不是在讨论师父怎么就惹上这么尊瘟神了吗?怎么变成律师怎么挣钱了?

    被他一提醒都赶紧说回来,周隽这时候却是不说话了。摸出手机给张闻一发信息,问他:“夫君啊,你还在医务科吗?真的起诉你了?”

    “暂时没有起诉,还在医务科,王副院长要我留下梳理一下治疗过程。”

    那边居然秒回,周隽受宠若惊,抱着手机从人堆里出来,在窗户边上打字给回话。

    周隽回话已经打好了,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头,把字全部删除,重新写道:“王副院长也在?”

    “在。”

    秒回的张大夫真是十分招人喜欢。

    “她跟你说什么了?”周隽立刻就问到了点子上。

    “大概是给我指了一条路……”

    看着张闻一的回复,周隽翘着嘴角笑起来。

    第71章 第六十九回

    轻轻敲下最后一个字,周隽收了手机,笑嘻嘻奔到还围着聊天的人群里去,听了一耳朵大家说的话题,接上嘴也说两句,自然而然把话头接过来之后,周隽问:“王副院长只有一位千金?”

    菲菲姐回答了他,“就是只有一个女儿,所以,陈医生会挑结婚对象吧?”

    所有人秒懂她话里的意思,轻轻笑着附和。谢婷婷拍拍徐靖安的肩膀,“你现在知道怎么挑对象了吧?”

    徐靖安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么优秀啊……”

    周隽安慰徒弟,“你不错的小徐医生。快打听打听,哪位领导家还有未出阁的千金……”

    徐靖安才不想被他们调戏,起身来往外边走,都不要找理由直接就跑的哪一种。

    伸手拿长签子戳狼牙土豆吃,周隽滑开手机看张大夫有没有回信儿。

    张大夫那边说王副院长给指了路,这是没有会错意,王副院长的那些话的确是轻轻地敲打与试探,她应该是向张闻一展示了诚意。

    第一点,王副院长对这件事情很上心。说是医疗纠纷也只是开了个头,这么快就赶过来,其实也不是担心医疗纠纷的事情。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和张闻一单独对上来关切的机会。

    第二点,宽慰张大夫的话说了,解决事情的心情很迫切也表达了,对于纠纷的把握也第一时间出来找主动权。这份热心,足以让张闻一必须坐下来和她好好交流。顺便也试探了张闻一的底线在哪儿?到底是死心塌地的跟着金院长走的人呢?还是就事论事的人?还是能够翘出一点儿缝来的人?这些点的掌握全都在张闻一的回话之中。

    第三点,前面两点张闻一应该都识别了个大概,唯独“都不好看”这句话张闻一没有明白,把这边聊天的内容加起来,周隽虽然不在现场却是明白了。上一次的不好看,实际上来自于金院长对医生们的绝对自信,但是金院长信错人了……所以,事情解决地不好看,金院长脸上也不好看。

    在周隽看来,这句话是今天说的最露骨的话了。

    她的意思就是:解决医疗纠纷这种事情不能像金院长那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医务科其实能够做得更好,如果没有金院长“不好看”的指挥……

    换言之,这些话,王副院长是在让张闻一想一想:是要跟着金院长死脑筋下去?还是看得长远一点,比如看到金院长未来退休之后?

    结果张大夫没能彻底听明白,大抵上是因为他根本不清楚骨科的事情是怎样的来龙去脉。按照刚才说的时间,骨科的事情发生时,张大夫还在凉武和周隽玩着“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和“我喜欢你却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和你在一起”这样的傻瓜恋爱游戏。

    骨科的事情没办法在微信上说,周隽选择直接教张闻一说话的法子办事了。

    连着吃了好几根狼牙土豆,觉得味道真是棒极了,周隽一高兴,就开始琢磨这事儿。细细琢磨了这事情之后,觉得王院长对张闻一算是手下留情了。

    要是换做自己是王院长,对张闻一这个家伙绝对直接“砍头”,压根不会想到要收到麾下来,想也知道,即使收了人,也不会同心。

    等等……周隽心思一转,觉得也有可能自家夫君只能让王副院长起“收入麾下”的心,比如夫君他……

    “隽隽……”刚刚出去了的徐靖安猛地一下推开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高声喊了周隽觉得不对,挠头想了想,才接着说:“隽隽师娘,有人找你,是一位女士。”

    “咦?!”连周隽自己都蒙了,还有不是医院的、别的人认识自己?

    “您的意思我明白……虽然是病人同医生之间的事情,到底还是关系到医院的名声上,会仔细斟酌的,一定解决圆满。”

    到医务科外面接了电话回来的张闻一,翻到和周隽聊天的页面,把他发过来的信息看了看,接着说:“只是今天这事儿来的突然,心里着急这解决这件事,其他的……容后再想。”

    县爷发过来的信息说:说清楚事非个人之事、心无旁骛只解决这件事情,切记要用“拖”字诀,一定要说容后再定夺的话。张闻一说了上面的话,应该是严格按照县爷的指示去做了。

    实际上,医疗纠纷的事情张闻一不着急,王副院长这里弯弯绕这说话扯得是什么重要事情也不重要,重要的事情是张闻一忘记了今天晚上要见张闻悦,还跟她约了在住院部七楼,结果人来了,自己却被绊在这儿。

    见面的时间不能推迟,张闻悦时间比自己还紧,能挤出时间过来一趟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回了这些话后,张闻一瞧见王副院长眼中的满意神色。不免把刚才按县爷吩咐说出的话又想了想,确定自己并没有正面回答王副院长任何的“弦外之音”,这才站起身来,说告辞的话。

    王副院长笑眯眯点头,张闻一立刻往外走,走到门口张闻一回过头来,对着二位再次道谢,说给医院添麻烦了。

    这边两位领导都是笑着的,赶紧挥手说没关系的,赵科长还说,有了眉目第一时间给张闻一联络。

    心里惦记着张闻悦已经上了楼,还惦记着周隽会不会被吓到,张闻一一出行政楼的电梯,就朝着住院部大楼跑起来。

    前脚张闻一离开,后脚两位科员就出去了,赵科长跟上去关办公室门,回过头来看着王副院长说:“没想到这么好说话。”

    “他一直都是对事不对人的,对于这件事好,他自然是不会有别的想法……其实他这点很好。”王副院长抱着咖啡杯坐到了赵科长的位子上。

    赵科长站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皱眉头道:“我的意思还是寻个机会把他外调了……”

    放下杯子,王副院长耸耸肩道:“你要知道,把他外调了,我们医院可就少了一颗特别亮的星,外调出去,别的医院就会挖走。你以为像黎院士对他的喜欢是和金院长的交情吗?不是的,跟黎院士多聊几句你就知道了。我敢保证,我们把他外调出去,只要关系到了下面的任何一家医院,金盾医院会第一时间把他弄走,到时候此消彼长是明摆着的事情,丢了医院的优势科室,这个错误我不想担。”

    “您这就是想多了,不是还有陈巍么?自己女婿都忘记了。”赵科长笑,“这一回就是差了点儿火候而已,若是动作快一步,不也就把张闻一压下去了吗?”

    摇摇头,双手捧着咖啡杯,王副院长无奈道:“陈巍做事情是行的,手术和研究真的是比不上张闻一……”

    “所以说,当初李副院说得没错,他虽然提说迟了,但是棒打鸳鸯也可以和张闻一相个亲嘛,咱们羽芊可是大美人。”赵科长说完又补充一句,“还有啊,家世要好上一百倍哦……对对对,即使要外调,凭这个家世也不能把他调得太远太差。”

    “你啊……”王副院长伸出一根手指,笑着点点赵科长,“幸亏是生的儿子,不然也想攀这门亲了是吧?”

    “行了,说句笑话而已。看这孩子说话还是滴水不漏的,我觉得应该是全明白了。”见王副院长起身,赵科长伸手把挡路的椅子拖开,“既然你想这孩子,这个事情我这边一定尽最大的力气给他平了。”

    “平不了也没关系……”王副院长想了想,说:“再难看一次,他会想得更明白。”

    “嗯?!”赵科长听了这话思忖了几秒,点点头,说:“也对。年轻人,多经历点就更成熟、更能看得清了……”

    顺着徐靖安的提示,周隽刚出护士站就看见了那个找自己的女士。

    穿一身优雅的深灰小西装,微微染了金色的头发烫出了大波浪,披散在肩头,西装同色九分裤,超过五厘米的细跟高跟鞋配着面上冷淡的表情,让人不敢亲近。

    模样是漂亮的,甚至让周隽觉得她的面容有些熟悉,却又因为她面上的冷淡表情让周隽有些紧张,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了。

    要说这位女士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定是她西装领上别着那一枚花草造型的胸针。

    绿宝石镶嵌的叶子挨挨挤挤,造型生动,上面一颗红宝石由一根细花径同叶子相连。周隽的注意力都被这宝石胸针给吸引了,他总觉得这花儿面熟。

    随着越来越走进那位女士,周隽想起来了,那花儿张闻一和自己去找过,张闻一说这是天下第一的好药材,名叫“金不换”。

    想起张闻一,周隽心下里轻松了许多。纵然这位女士是个冷脸子,周隽也笑着迎了上去,“姐姐,我就是周隽,您找我?”

    点了点头,那女士把周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一点儿也不顾及周隽会不会尴尬。

    周隽便想:“姐姐一定是个‘霸道总裁’,那气势、那神态,跟甜甜姐看的言情小说里的霸道总裁一模一样……”

    想完了,周隽觉得终于被“霸道总裁”看上了,要热情点儿,扬起甜甜地笑,原地三百六十度给姐姐转了一个圈儿,然后笑着说:“姐姐看好了没?”

    那女士明显被周隽这出给弄了个意想不到,顿了顿眼神,轻轻笑了起来。

    她一笑,周隽就想起来了,她这眉眼、这笑容……和张闻一神似,还包括刚才的冷脸子,简直和张闻一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