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回

    那女士笑了之后,说了第一句话,“张闻一跟我约了见面,说马上赶过来,他让我先找你。”

    “哦……这样啊……”周隽朝着女士又走了一步,这回换成他打量她了,不过县爷惯来是不会让人家不自在的,一面看一面还说:“姐姐,你这领子上的是‘金不换’吗?”

    “哦?!你怎么知道这个?”女士抬手摸了摸胸针,倒是很想知道周隽怎么知道的,这个名字可不是这花儿最广为流传的名字。

    “张大夫跟我说的。”周隽说着想:这位女士定是张闻一本家的姐姐、妹妹。那冷脸子、那笑……还有眉眼鼻这三处,简直跟张闻一一模一样。

    “他倒是话多了。”女士瞧见周隽抬手指着另外一边医生办公室,便跟着他的脚步过去,走过去的过程中淡淡道:“周隽,你好。我是张闻悦,张闻一的姐姐。”

    “我原以为是妹妹的……”卖乖的神情十分到位,周隽瞪着眼睛装惊讶,眼看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打开门,说:“姐姐,请。您坐一下,我去倒杯茶。”

    “不用。”张闻悦直接拒绝了,瞧见办公室没有别的人,便说:“我弟弟失踪的那一个月是同你在一起?”

    “是。”周隽笑着点点头,“我们山上跟外面信息不通……”

    “嗯,他说了。”张闻悦直接打断周隽要解释的话,伸手指着旁边的另一张椅子,意思是让周隽坐下。

    乖乖坐下了,周隽坐得十分端正。

    “那么,你们已经确定了关系,什么时候回芝南?”张闻悦的话没有一点儿铺垫,直接进入主题。

    “回……芝南?”周隽想了想国家版图,从曾母暗沙到漠河全想了一遍,才想起了这个地名是在另一个省,离这儿远得很,“意思是搬走?”

    “不,张闻一在这儿工作你们不用搬走,只是回去芝南探个亲。”

    “探亲啊……”周隽有点儿头大了,他终于反应过来张闻一这牲口大夫当初跟自己说的全是瞎话了……

    背着药筐,拿着小山锄的张闻一走在最前边,一面走,一面往两边的灌木草丛认真看着,见到用得上的药草便会小心翼翼取出来。

    周县爷跟在后边,衣裳下摆系在腰间,每走一步都觉得要了他的命,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一步比一步走得艰难。

    取下了一颗开着紫色小花的药材,张大夫终于回头来看了落在自己身后两丈开外的县爷。

    眼见着张大夫看过来了,周县爷立刻扁嘴皱眉,还大口喘气儿给他看,撑着身边的一棵小树丫子,唱戏一般拖着强调说:“张大夫,等等本县……”

    张闻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县爷在做戏,捏着系绳甩了甩手上的小山锄,波澜不惊的语调道:“原本县爷只需要在五里亭等着我的。”

    “那本县不是怕你寂寞吗?”周隽说着又艰难往前挪了几步,“这深山老林的,人家采药村里那么些人,都忌惮你冷脸子,竟然没人跟你搭档。本县舍生而来,你不感激本县就算了,竟然还嫌弃……”说完了这话,周隽鼓起劲儿小跑几步往张闻一面前来。

    快要走到跟前了,一激动,没看见脚下的枯木桩子,被绊了一下,直端端的冲向张闻一怀里。

    眼明手快的张闻一害怕手里的小山锄伤着他,高高举起手来,脚下也不稳当,两人就抱成一团,摔在原地了。

    双手后撑着,张闻一低头看着怀里咯咯笑的县爷,心想着:倒是不寂寞了,就是意外太多……”

    “张大夫,坐都坐下了,不如就歇会儿吧……”县爷倒是看得开,笑着扬起脸对张闻一说:“我真是没力气爬起来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在山上转悠快两个时辰了……本县就喝了一口山泉水……”

    张闻一从来没有和周隽如此亲近过,这时候两人这样近地靠着,张闻一甚至能感觉到道周隽身上因为一直爬山身上出的湿热气。挺直了背,张闻一默默地让自己离周隽远一些……

    然而,周县爷却是没骨头一般,张闻一退一寸他就靠上一寸,张闻一退半尺他就靠上半尺……

    “张神医,莫退了。再退下去,本县就要趴到地上了……是真走不动了,让我靠靠。”周隽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说完这话脑袋一偏,直接靠在了张闻一的胸膛上,“你要摸摸本县的腿不?在发抖。”

    一听见周隽说这个,张闻一倒是反应快。伸手捏住他的小腿,从上到下捏起来,还低声叫他放松些。

    县爷身子骨不但底子差,贫血、缺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症状。这时候跟着自己在山上转悠,要是抽筋了,就不好办了。

    “啊啊啊……轻些……”周隽一开始还叫得小声,猛地想着这山林空大,也不丢人,便声音越来越大……“张大夫,您轻些,本县受不住了……啊啊啊嗯啊……”

    周隽没遮没拦的话传进张闻一的耳朵里,让他愣了一愣。这一瞬愣怔之后,瞥见县爷嘴角似有轻佻的笑,立刻决定力道还得加重。

    “啊啊啊……”周隽这回是真的痛死了,出了啊啊叫其他没脸没皮的话是说不出来了。

    “勾脚尖,使劲儿。”张闻一冷脸子跟叫得眼角都出泪花子了的县爷说。

    “这是干嘛?”周隽苦着脸问归问,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张闻一的要求做了。

    “拉伸……然后放松。”张闻一瞄一眼他的苦瓜脸,毫无兴趣,心里默默数着拍子,看他勾脚尖不够用力,捏住脚用力压……没出意外,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完了,张大夫起身用双手在他小腿肚上帮助做起放松来。

    这时候县爷才觉得活了过来,还轻微感觉到一些舒服了,又有了精神头,“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健身房教练……”脱口而出的张闻一说完立刻改口,“师父。”

    “你多大拜的师?你师父姓什名谁?是不是哪处的名医?”周隽更有精神头了。

    张大夫冷脸子上刻着生人勿近,不说话也能呆一天的人,自然也不会多说他自己的事情。周隽私下里向安平堂的陈大夫打听过了,可陈大夫也不知道。

    县爷还笑话陈大夫,也不怕是朝廷缉拿的要犯,就敢让他在安平堂里挂牌行医。

    陈大夫说张闻一医术扎实、手法新颖,一看就知道师出高门,怎么用不得?

    这时候说到出身了,县爷可是关切。

    “我师父……”张闻一开了回话的头,看着周隽兴奋的眼神说:“很多。”

    “啊?!”周县爷被这回话的笼统给逗笑了,笑完清醒了,张大夫惜字如金,怎么会详说,算了算了,县爷来说:“很早就出来当学徒了是不是?”

    张闻一想着十八岁进医学院算是很早了,点了点头。

    “你这性子钻研起来师父很喜欢你是不是?”周县爷觉得若是不喜欢,哪个师父会这样倾囊相授,把徒弟教得这般厉害。

    脑子里把本科、研究生、实习的所有老师过了一遍,张闻一确实没有发现哪个老师讨厌自己,于是又点点头。

    “张大夫天赋极高。”周县爷又说了。

    这回张闻一摇摇头,说:“家里也做药,从小耳濡目染罢了,算不得天赋。”

    “那张大夫家里有哪些人?”

    “身若浮萍,飘荡江湖,其他的不提也罢。”张闻一看着日头有些西偏了,今日要找的最重要的药材还没有找到,直接把话题结束了,“县爷,还能走吗?”

    “啊……哦哦……可以……”周隽说着自然伸手给张闻一,张闻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周隽看着他忽然就黯然了些,“也是,一些人事,不提也罢……我跟张大夫一样。”

    “一个人恣意畅快是好……”

    “再得同心人一道恣意畅快是更好。”感觉到腿脚轻快了些的周隽往前走去,不觉说了这话,说的时候面有笑意,如这春林正盛。

    换成张闻一跟着他走了,看着周隽单薄的背影,张闻一想:做县爷的同心人应是快活的,他古灵精怪、恣意豁达起来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份。可惜,这个位子自己站占不了……

    “张大夫,你说安平堂的刀尖药止血不够好,你想加一味药进去试试改良,你要找什么?”周隽也学着张闻一一样双眼扫视周围的草丛灌木,“同我说说,我和你一起找,四个眼睛要比两个强。”

    “‘金不换’。”张闻一觉得应该是“金不换”生长的海拔高度了,“叶子左三又四,只开红花一朵,止血生血……加了这味药,药效能提升许多。”

    “你做过?”

    “家里人讲过,说祖上便是做这种药的。只是有些手段没法实现,恐怕我做出来的不如祖上的好。”

    “那不管,咱们先找到这‘金不换’……也不枉本县陪你走一遭。”周隽说着站住了,瞧见坡上一株大树下绿油油一片,又有些红色在上边若隐若现,便往坡上走,说:“原本以为采药和踏青没什区别,今日算是长见识了……互市上药价让收药的耍手段压得这般低,这事本县要管。”

    望着他笨拙往坡上爬的样子,张闻一笑了,一开始就知道县爷不是跟着来玩儿的。

    “张闻一,我数清楚了叶子……是你的‘金不换’,快来!”周隽撅着屁股看清了,笑着回头招呼张闻一,模样可爱,像是邻家稚童。

    推开办公室的门,张闻一径直叫了一声“姐”。

    那边张闻悦手里捧着纸杯子,看他一眼,把意外的神色克制住说:“今天倒是有个好模样。”

    周隽笑嘻嘻说:“今天要参加会议啊……”

    “我就不用介绍了对吧?”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张闻一觉得自己可以省事了。

    “身若浮萍、飘荡江湖的张神医,不用你介绍了。”周隽把一杯白水推到张闻一面前。他家张大夫不喝茶。

    听出责备意思的张闻一点点头,一幅端正认错的模样。

    “好,我还可以呆三十分钟。我的任务是看看你,然后给爷爷回个信儿,再去北京,跟妈妈碰头后,说一说你的情况。来吧,要怎么汇报,你自己说,我保证一个字不漏。”看了看手上的精巧小腕表,张闻悦没有一点儿要耽搁的意思。

    “啊,姐姐不能一起吃个饭么?”周隽会来事儿。

    那边的张闻一和张闻悦都把他看着。

    周隽保持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是这样的……”张闻悦放下茶杯,淡定道:“跟我们母子三人吃饭跟受刑没有什么区别。张闻一,你没有同隽隽讲过这个?”

    这次换成周隽和张闻悦看向张闻一了。

    “没来得及。”张闻一倒是坦荡。

    “我们爸爸的原话。”张闻悦说完笑了,“饭就不吃了,九点一刻的飞机去北京,这儿只是路过,参加你也去了的那个会议的药研会场。”

    周隽觉得张爸爸这话高度概括了他们家的基本家庭情况。

    第73章 第七十一回

    “今天吃饭就算了。不过……”张闻悦偏头看向周隽,含笑道:“隽隽你邀请的这顿饭,我记下了。”

    周隽乖巧点头。

    张闻悦便转头看张闻一,“怎么说?”

    “就……给自己放了假而已。”张闻一敷衍的样子不要太明显。

    挑着眉毛看向张闻一的周隽有点不敢相信,真要说想要放个假,能不能有点铺垫?服了张大夫了。

    “他到我们山里的时候,状态很糟糕。”周隽决定帮张大夫铺垫一下,“来了之后,就到处溜达,那山头都是我家的牧场,形迹十分可疑……”

    “抑郁了?”张闻悦直接问的人是张闻一。

    “不至于,但确实是状态不好……没什么心思工作。加上到他那儿是因为车子出意外,翻了……”眼看着张闻悦神情要变,张闻一赶紧救火,“人没有受伤……”

    “车烂得比较厉害,刚修好……”说到了修车的事情上,周隽熟悉,“换了保险杠那些什么的乱七八糟一大堆……哎,张大夫,我给的钱,您报销不?”

    张闻一还没说话,张闻悦倒是笑了,“可不兴赖账。”

    “医疗援助期间,请假也不好弄,干脆就呆了一段儿时间。”张闻一一贯的作风,没有任何细节直接打总结。

    “张闻一,你可真是任性啊……”张闻悦感叹出声。

    当时医院、县里和家里花了大功夫去找他,搜救队前前后后共去了五次,爷爷甚至想雇人一寸一寸搜整个大金县,都要找专业搜救机构上门做方案了。

    “不过老妈收到了短信,你那短信十分有预谋的样子。”张闻悦还给了评价。

    辛亏老妈收到了张闻一的短信。搜救无果之后便把那个短信当做支柱了。

    “短信说什么来着?”这回换做周隽有兴趣了。

    “潮平系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回来。如果不行,我会认真的生活下去,在另一个地方(并非宗教意义上的或者常用的比喻死亡之后的)。”张闻悦一字不漏给背了出来,连括号里面的字都没忘记。

    周隽听着简直云里雾里,特别是开头那句,试着重复说了一次,“潮平系缆……张大夫,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