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趣味得到满足的张大夫兴致高昂地教导学生去了,留下徐靖安挠头,看不懂这是个怎么回事儿了。

    “呵呵呵……”肖晨宇被周隽的话给逗笑了,“小周弟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隽退开半步,也扬着笑脸问肖晨宇,“肖律师你有没有听懂我给你说的是什么?”

    肖晨宇只想笑,被告人想要原告赢,这真的不是糊涂了?这话肯定说错了,还有什么听没听懂的?

    “你果然不懂……”周隽伸伸懒腰,说:“肖律师,你是一把快刀,可再快也只是一把刀。还要看握在谁的手里,才能有作用。你现在握在谁手里?他又想你有什么作用?你既然听不懂,那我便告数你,你这把快刀是大材小用了,这回未必能有个动静。这件事儿啊,于他是昏招蠢着,于你是浪费时间。”

    这比喻太戳心,肖晨宇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你能稍微给我一点儿时间好好说说么?”周隽翘着手指头,将他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拎起来打开,铺在茶几上,坐上去仰头望着肖晨宇。早上勾引了张闻一,自己作孽自己受,现在腰有些酸痛,得坐着。

    肖晨宇再次把周隽看了看,这次还认真回想了一下陈巍说的那句“笑里藏刀一把好手”……不得不承认,对于周隽,自己的确是过于轻视了。他看着模样俏、年纪小,面上一直是烂漫的笑,确实是容易让人掉以轻心的。自己开始认真对待他的时候,却是被他点出了要害了。

    其实肖晨宇未必不知道陈巍只是来找自己对着张闻一大夫泄私仇的,只是觉得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罢了。可是如今,让周隽这样一说,顿时觉得自己把事情看小了,一种因为未知而起来的害怕生了出来。

    “你说。”肖晨宇态度一下子变了。

    笑容依旧灿烂的周隽问:“干你这一行,名声很重要?”

    这问题又扯远了,肖晨宇一下子冷着了脸,看一眼手表,“没时间同你绕圈子,你来找我无非是想让我们这边撤诉……所以我听不懂也没有关系,我只想按照我的想法去做,让我的当事人拿到赔偿。做我这一行,名声重不重要同这件事情应该没有关系。你如果是逗我开心的,那就没时间奉陪了。”

    “我也没时间逗你开心啊……我从进来到现在,你的态度转了好几转了,却也不想听我说说。现在既然没有时间了,那我就直说了吧……”双手合掌拍了一下,周隽认真道:“我和张医生也想你的当事人拿到赔偿,所以……”周隽一下子笑容扬了起来,“我不是来找你撤诉的,我是来帮你赢的。”

    “梦做得比我还美。”肖晨宇见着他那笑容单纯的样子,忍不住泼冷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赢字在附二院面前说出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你没有听到我说的吗?我只想我的当事人拿到赔偿而已,你却想赢?你好好问问你男人,他们附二院什么时候输过?”

    听了这个问题,周隽确实觉得很难,附二院那边几乎没有败绩。说明白些,要想附二院输官司,几乎是不可能得事情。

    医疗官司一般来说要做医学鉴定,这个鉴定找来找去找到的可能都是附二院的关系机构、关系人。再有,病人的治疗方案是张闻一制定的,有问题必定都能够提供足够的理由。最后,附二院的法律顾问事务所可以说是专业律所里的一流水准了。

    总结下来就是:肖律师勇气可嘉,可结果并不会有什么意外。

    那,怎么才能让他们赢呢?

    周隽起身,走到刚才站过的地方,抽出之前看见的那张打印出来的纸,举起来说:“反正都只是想打附二院的脸,什么案子并不重要,能赢就好。”

    第79章 第七十七回

    距离自己手上手术的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张闻一提前到了手术室。

    休息区的咖啡香味浓郁,据说这里的咖啡是整个医院最好的。张闻一倒是觉得哪儿哪儿的咖啡都是一个味道,不管是速溶的还是上百的。

    张闻一的不修边幅远近驰名,陈巍医生时时刻刻的衣着端庄也是远近驰名。这时候这两个人在手术室的休息区同时出现,也算是附二院名景了。

    即使刚刚下手术台,陈巍医生的头发也是一丝不苟的。这时候从手术室的真皮大沙发边走过,目不斜视却也给大师兄打了招呼。

    “申请表放在你的衣柜缝里了,走的时候带回去填一下。”张闻一也没有兴趣和他演热络戏,直接说到了重点。

    “知道了。”陈巍直接应了声,别的一概没问。

    张闻一也不多说,反正袁科长转了一个弯非要自己交给他的活儿是办完了。

    这件事情里面应该是有什么弯弯绕的,换做以前,张闻一就不会去搭理了。

    今时今日不同,张闻一要把这里边的弯弯绕都想清楚。

    袁科长是墙头小草,西风强,往西边倒,东风强,往东边倒。

    今天这件他们人事科的事情非要通过自己来完成,说得又那样热情,多半是被旁人交代了。

    交代他这件事的人张闻一想了想应该是金院长那边的,从事情的分管上来看,极有可能是邵副院长。

    自己应该是不需要说什么多余的话的,毕竟从自己手里把职称评审表格递给陈巍,本身就含着很强的意义。

    这是给陈巍传了话,也是给王副院长表了姿态。

    对于王副院长来说,她亲自跟张闻一表明的态度,由张闻一借由陈巍的职称评审给了回复。

    你愿意助张闻一一臂之力,自然这边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我们要的是医务科稳稳的把这个事情给平了,而你将得到一个更光彩照人的助手,他在下一步棋里会给予你更多的助力。

    这些一来一往就是两边阵营的对话了。

    目前看来,大家势均力敌,没有谁站在上风。

    这种局面张闻一觉得挺好,维护一个平衡是一个大团体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附二院这个大团体之前是平衡的,随着大师哥走了,平衡被打破,现在师父振作,渐渐又平衡回来。

    县爷说:这个世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但是短暂的平衡可以让大家更冷静的对待未来的博弈,会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损失。

    张闻一当时惊讶于县爷居然已经读到主席的书了,话的意思倒是没有多想,现在想想,这话的意思别有滋味。

    没成想,附二院这一摊子事儿,看得最清楚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县爷。

    这一点,张闻一最为佩服他。

    现在回想凉武的事情,张闻一终于能够看得明白些了。

    猎猎大火在一块块巨石上燃烧,周隽的脸庞被火光映照,显露出健康的红色。

    张闻一站在火堆的这边,透过冉冉火苗望着他,对于县爷健康面色的追求终于得到了虚假的满足。

    “烧火的时辰到了,县爷劳驾让让。”工头带着一队人过来,手上握着的是一丈来长的棍子。

    这棍子握着的这头是木柄,另外一头是生铁铸就的大叉子。

    这个形状,县爷在图上画了又画,找毡棚户里来的西域铁匠打了一回又一回。

    终于定了形状之后,还来张闻一面前显摆,说这工具结实耐用,实在是县爷设置得好。

    张闻一不知道他定这么个东西做什么,问他。

    他说:“平山头,造关口,一夫当光万夫莫开的那种。”

    隔几日县爷带着招募数月的队伍上了山,扎营在山头开了工。山头不是平地,山石嶙峋,要平整出来不容易。要想平整山头,先要把石头搞掉。张闻一脑子里想着爆破就能解决的问题,这凉武境内恐怕要多费许多劲头。

    果不其然,首先要大火在石头上烧灼好几个时辰,大叉子抬走火堆,倒雪水,极冷极热,石块膨胀收缩,龟裂,这儿才上手平整。光是这活儿,恐怕就要在山头上干整整一个冬天。

    山崖下是防外防内通达险道之一,走私贩子最喜欢的路,因为能过车马。县爷现在要在这条路上修关口,走私贩子出去的路少了一条,反过来说,蛮子能骑着马冲进防内的路又少了一条。

    县爷已经毁了好几条小道,把所有的进路出路都控制到手上来,这是手笔最大的一处,为了这个关口的修建,县爷亲自住到工地上督工,一点儿也不松懈。

    开工半月,风雪连天,工地火热没有要停的意思。县爷身子有恙也不回来,差人请了张大夫。一听说是县爷有恙,张大夫马车也不坐,自己骑着马就往山上去了。

    本想把人叫回来,县城里调养,见了县爷的劲头,自然是下不来工地的,张大夫便整日跟着,比长随伺候得上心。

    这两天风雪小了,天气见晴,加紧赶工。也是把县爷调养的差不多了,才敢让他挽袖子上工地烧火烤石头。

    工头带着人两边开工,把火堆叉住往另一个大石头上放,另一队人将雪水倒上去,听见嗞啦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这声音,石头开了裂缝。

    端着汤药过来的张闻一,半句话不说看着周隽好一会儿了,他就想知道县爷自觉还是不自觉。

    被张闻一盯住很久的周隽,终于挨不过,趁着这个机会停了手上的活计,往张闻一身边笑着走过来。没有了火堆映照,有些冷,周隽把手塞进袖笼子里,望着张闻一说:“张大夫,今次的汤药苦不苦?”

    张闻一把汤药递给周隽后,又从自家手臂上取下他的大氅,走到身后给他披上。冰天雪地里,没有了火就迅速变冷。这样的温度变化,人家体格好的还能扛一扛。他就不行了,扛下来就相当于躺下。

    “你站远点儿,站远点儿。本县就这一件衣裳值钱,别给我燎了毛,以后当铺里要不了好价钱……”

    不想听他的胡话,张闻一把自己脖子上的整狐狸毛围脖取下来给他围上。

    柔软的皮毛簇拥了周隽的脸,温暖的气息萦绕在脖间,端着汤药的周隽喝了一口之后,皱着脸说:“比前一副药还苦!”

    “你若听劝,开春动工,就没有这苦药。”张闻一是不明白为何要这样的赶时间,这时候软软一句给周隽戳了回去。

    “不能等……”周隽苦着脸还不忘回张闻一的话,“到开春这消息就传出去了,不让我修的人就能有法子对付我。再有,毡棚户里的人没活干就没钱,没钱就没法子熬过这个冬天,横竖都是熬不过,不若熬过了这寒工,拿着高价钱让家里人活。”

    “平白抬高了工价。”张闻一给他把狐狸围脖紧了紧,免得进了风,“好像钱找得还不够辛苦?”

    “呵呵呵……”周隽听出了张大夫的话外之音,说:“给得舒畅就是了。”

    “冬月里把这儿修了,开春儿又做什么?”张闻一帮县爷算了算钱,应该是花不完的。

    “开春儿修路修庙,一定要让防上八县的庙啊观啊都翻修起来。”

    “让你的毡棚户有干不完的活儿……”张闻一想起个词儿来——搞基建,县爷干得就是这事儿。

    县爷到凉武来刚站稳脚跟就开始各种修,先是修凉武城,再是修关口,还要让人家寺庙道观也修起来。这些一动起来,毡棚户里的贫苦人都有了活干,挣了钱,买吃买穿,凉武市面上活了起来,互市又开了之后,做生意的是越来越多,整个凉武看起来都充满了活力。

    “是啊,那庙里观里钱这么多,不拿出来用,怎么对得起捐赠的信民。修,这防上八县的寺庙都给我翻新一遍,把庙里观里的钱给拿出来用。”县爷说完豪情上来,一口干了汤药,把碗递给张闻一接着道:“别瞪我了,我这就回帐篷里歇歇。”

    听了这话张闻一很是欣慰,他人已经出来半天了,手指、鼻头通红,再冻下去怕是要出问题了。张闻一的打算便是喂了药把人弄回去歇歇。这工地上能督工的人多的是,不差他一个。见他终于自觉,张闻一就没有旁的话了。

    回帐篷,炭火烧得旺旺的。周隽往垫了皮褥子的小榻上倒。张闻一便坐在了他办公的椅子上,手撑在破桌子上,一丝声音都没有安静的陪着他。那破桌子虽有一只脚下垫着石头,却也是稳固的。

    周隽闭上眼睛,他想着晚上无风无雪说不定还能赶一场工,这时候自己还是睡一下比较好,晚上更有精神。

    炭火许久才会有一声噼啪,一间帐篷里,两个人都不说话,这炭火裂开的声音竟然显得清脆了。

    瞧着周隽睡了,张闻一的心就安稳起来。心中安稳,便越是想瞧着他。

    瞧呀瞧,张闻一心里又不安稳了,小小的酥痒窜了出来,让这酥痒给撺掇了,又或者炭火太旺,让张闻一有些发昏,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周隽。

    半跪在小塌边上,觊觎起周隽的唇来。

    面色退了红晕,此刻最是鲜红的只剩唇。

    张闻一倾身,快要吻着的时候,唇上覆盖了周隽的手,他这边还不知道做什么回应,那边周隽睁开眼睛说:“你是不是又想问我要做什么?行了,今日豁出去把朝廷机密也给你说了……”

    张闻一:“……”

    “和蛮子早晚要打一场的,打起来不如把蛮子挡在防外,你看我舍了半条命在这件事儿上了,张大夫可不兴把这朝廷的机密说出去了……”周隽真真地说完,食指伸出来,直端端地压在了张闻一的唇上。

    “防得住?”

    “防得住,只要下了心、舍得命,没有什么防不住的。”周隽笑着收回了手,“不许闹我,我就睡一会儿……”

    “下了心、舍得命……”

    想着周隽的说词,张闻一觉得县爷的想法总是从跳出很远的地方看眼前的事情,听的人未必当时能懂,事情过后再看县爷,便会从心眼里说县爷英明了。

    之前同自己说这事儿县爷自有定夺,还叫自己有什么都给他报一声。这时候,自己给陈巍递了申请书,是不是也应该通知县爷一声?

    想着也还没有洗手,张闻一掏出了手机。

    第80章 第七十八回

    “什么案子不重要……”肖晨宇面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样子,总之他现在的惊讶是全部暴露在周隽面前了。